第238章 快活谷奇闻怪事(一)

殷漱只顾追春杳杳,不知不觉追至天明,看看天色凉得紧,日头渐渐起来。当时疾倒身时,见个紫衣男人在路边遇到乞婆求水,他慷慨解囊分水给几个村民,乞婆只取所需就谢绝,紫衣男子自己啃起干硬烧饼。

前行一段路,殷漱见紫衣男子在附近撞见一个大胡子持刀教训一名抢水的黑脸村民。殷漱见那大胡子饶过村民离去,紫衣男子上前为伤者上药,却被对方用斧头挟持索要水囊。危急关头,去而复返的大胡子纵身踹倒村民,再度要取人性命,被紫衣男子拼命拦下。大胡子讥讽他多管闲事,最后收起刀,催促他离开。

殷漱本想向那紫衣男子和大胡子问路,却远远望见他们转身穿过四通八达的田野,往一座茶寮去了。

殷漱见了,奔入那茶店里来,敞着木门,拂衣入了,热气袅袅,都是座头。

殷漱拣一处坐了,把腰间玉狮子摸转了头。抬眼看时,对面一个背着木箱子,穿着棕布衣的壮汉低头吃着,筷子夹起面条,津津来味。

只见一个茶保来问:“客官,吃什么茶?”

殷漱道:“先取一碗来,无需精制的野茶,只为解渴,不为品香。”

“好嘞。”

少顷,茶保将个壶儿盛茶来,一头帕子擦桌,一头将茶放在桌上。

殷漱听了,墙边座头那大胡子逼着紫衣男子算账,张口就要他十两救命钱。

殷漱见那紫衣男子囊中羞涩,声称路上把钱都给了生病的大伯和待产的姑娘。

那大胡子气得揪住他衣襟,紫衣男子只好承诺到好酣坡后用月钱偿还。

大胡子改口要加利息,要求同他结伴赶路,叫他“钱到味”。

紫衣男子愣愣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钱到味,”念完之后忽然笑道:“我叫徐收收。”

不知道为什么,殷漱觉得这两人的名字挺合适他们的。

当时门首光里一个身材高大,相貌魁梧,男人跨进门来,头歪戴深檐草帽,身穿红袄子,套着粉绿底子的皱裤,走腿也似一阵飓风。

掌柜笑迎:“羊三爷!您来了!快请快请,”他一边说,一边朝里头喊,“茶保!把面端过来!”

茶保应声端着托盘过来,在壮汉男子桌边停下,放下碗时小声说了句:“客官,您的春头面,牛肉和馒头一会儿就到。”

那壮汉点点头,眼睛却没离开面碗,筷子在汤里搅了搅,挑起一筷子,吹了吹。壮汉身后站着两个男人,原本百无聊赖四处张望,这会儿目光齐齐盯在门后。周遭客人也停了瓜子,觑着羊三爷转了。

壮汉浑然不觉似的,低头吃了一口面。

殷漱见掌柜腰缩成弓:“羊三爷,您欢喜坐哪张台?”

羊三爷没答话,在屋里扫着看,从墙边走,过几张桌,不紧不慢,闷在壮汉的桌边。

殷漱松了一口气,满座宾客遂放心来。

掌柜上前一步,手掌在台上拍了,催道:“喂,我们羊三爷要坐你这儿。”

壮汉抬头,嚼着面腮鼓鼓,看了叉着腰瞪着他的羊三爷,眼神将壮汉钉在椅子上似的。

壮汉摆了摆手,含糊应道:“嗯……随便坐啦,”将筷伸进碗里。

羊三爷的眉头拧了,压凳坐来,只腿翘起支凳,瞪着壮汉埋头吃了半碗。

壮汉觉了,抬起眼看凶神恶煞的王三爷,像要生吞他。

壮汉咽了,迟疑着:“兄弟…你…你喉咙不舒服啊?”

殷漱见羊三爷猛地前倾身子,话从牙缝里蹿来:“滚…吧…”

壮汉吓了一跳,筷子停了半空。

掌柜忙堆着笑来:“羊三爷息怒!息怒!这位客官是外来的,不懂规矩,不知者不罪,不知者不罪……”转向催道,“客官,劳烦您还是坐那张台吧。”

壮汉看了掌柜,又看了羊三爷,默默端碗避到墙边坐了。

殷漱见掌柜松了眼,扭了头赔笑:“见了我们羊三爷还不赶快回避,真是岂有此理。”

茶保至壮汉桌边,去端他的碗:“客官,我给您再换一碗去。”

壮汉点头,目光越过茶保的脸颊,落在门边。

掌柜凑到羊三爷身边:“羊三爷,鹿二爷和虎大爷还没到,要不咱们先点菜,您也来吃药酒?”

“鹿二爷还没到,谁敢点菜?”

茶客齐齐看去,壮汉转了一眼。大胡子按着紫衣男子的肩头。

殷漱看那貌相魁拔的男人来,头箍着皮帽,穿貂鹿皮甲,脚着一双鹿皮宽靴,走起路来脚底生风。

掌柜抱拳揖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小人知鹿二爷向来准时,这是怕鹿二爷到了此间,若要酒菜时,须您久等,方才想着先点菜。”

鹿二爷将头来点,脸肌将了松来,一面道:“嗯,算你想得周全,” 一面扫看屋子,盯了壮汉。

壮汉背着他吃着碗,浑然不觉盯着意思。

鹿二爷脸沉来,绕桌子,朝那边走去。羊三爷起身跟去。掌柜跟对影儿,在壮汉后站了。

鹿二爷踹着凳腿,往前一滑。壮汉向前一栽,险趴到桌,忙稳了身,回头看去。

鹿二爷摆了摆手,嘴皮子一翻:“哼,滚。”

掌柜指道:“你这个人……笨头笨脑的,就知道吃,一点儿也不看看风头的!”

壮汉张了张嘴,觅不出只言片语,忙起身,却被茶保拉胳膊去了另桌。

掌柜笑着招呼:“二位爷,二位爷,来来来,坐坐坐。”

当时门口一喝。

壮汉刚被拉到一边,茶客齐齐看。

那魁梧男子立在门中,顶着门檐,头戴白毡冷帽,眼睛也似一对铜铃,眉峰勒鬓,身穿宽大虎袍子,脚着一双虎皮蟒靴,众茶客都矮了半个头来。

“虎大爷,虎大爷来了。”

殷漱见虎大爷扫看座头,又盯了壮汉。

壮汉将只筷子向嘴,咽颗花生米,觉到目光,抬起头,对着铜铃眼睛,那手一颤,花生米掉在桌,哆哆嗦嗦放了筷。

虎大爷向他走来。

茶保忙迎去,张臂想拦:“虎大爷,虎大爷,他是外来的,他不懂规矩。”

“滚,”虎大爷手一挥,茶保往旁边一歪在地。

壮汉腿肚子渐渐软来。

虎大爷离近壮汉。殷漱嗅到其腥膻之气。

“甚么人敢看着我虎飙,还敢吃面?”

壮汉只顾结结巴巴:“你……你不欢喜我吃面,那……那我吃茶?”

虎大爷抿了嘴,鼓了腮,瞪了眼。

壮汉忙道:“你不欢喜我吃茶?那…那我吃馒头?”

虎大爷拧了高眉。

壮汉低道:“你……你不许我吃馒头?那……那我啃瓜子?”

虎大爷面皮也似一个锅底,喝道:“谁不知道我虎大,欢喜独占整个茶馆,你没有看见其他人见着我来,都立刻跑掉了吗?你这般无礼却怎的好?”

壮汉道:“方才…方才没看见……现在看见了。”

虎大爷眯了眼来:“却是太迟了。”

殷漱见虎大爷一把掀桌子,碗筷哗啦啦摔地,大手一伸,揪了壮汉肩衣,将将甩出去,当时一把扇子压着他的胳膊,却像压了座山,虎大爷的胳膊动不了。

虎大爷猛回头,见那人锦衣玉带,眉目清朗,手扇轻轻一挥,虎大爷栽倒。羊三爷和鹿二爷忙扶,三人跄了才站稳。

正是晴芳好,黄狮林一别,殷漱再没见过他,连这回的西海龙王宴,都没露面,没成想,竟在这间茶寮撞着面。

虎大爷稳身,瞪着那人:“你是谁?”

晴芳好手扇轻轻转了,语气淡淡:“喜欢多管闲事的路人。”

虎大爷扫看两个兄弟的脸,交换眼神。

晴芳好侧头,道:“兄台,你走吧。”

壮汉一愣:“那……那你呢?”

晴芳好看着对面三恶:“放心吧,我不会有事。”

壮汉一怕:“那……多谢公子拔扇相助我。”

殷漱见壮汉背起箱子,向门口溜,走了两步,三恶霸刚想唬他,却被晴芳的扇势压着脚根。

壮汉趁时一溜烟去了。大胡子的脚步顿了,只是微微侧了头,徐收收犹犹豫豫,大胡子揪他的背出去了。

茶寮内三个恶霸将晴芳好围在中间。掌柜躲在柜后面探半个脑袋张望。

虎大道:“臭小子,你看来还有点三脚猫功夫。”

掌柜壮着胆子:“你小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道你面前的人谁吗?这般不知死活?”

晴芳好背着他们,撞见殷漱的目光,将头来点,不急不缓:“哦?我看这路牌,是快活谷啊。”

羊三上前挡在虎大面前,嗓门亮开:“知道我们三兄弟三个是谁吗?”

晴芳好转过身来,手扇一收,抱了抱拳:“请教。”

羊三挺起胸膛:“孙羊,也叫孙大响,人称三恶!”作势吼一嗓,屋梁的灰那般簌簌落桌。

鹿二上前一步,将羊三挡在后:“程鹿,人称我二恶,要多恶有多恶的二恶!”

虎大将两个兄弟往两边一扒,铜铃眼睛瞪着:“陈虎,我是穷凶极恶,人称大恶!你打听打听,得罪我的人,哪一个不是家破人亡,死无全尸?你,想试试吗?”

三恶并排霸站着,摆开虎鹿羊架势汹汹。

晴芳好看了他们,扬了嘴,侧了头,转了脸,笑道:“你们果然厉害呀,这么多人打我一个,传出去也不怕丢人?”

晴芳好背后负手,缓缓向前,面容也似一阵赞许,微微点头,像是品鉴,又像是欣赏。

三恶架势威风凛凛,眼势正盛。

当时晴芳好的扇子轻轻一转,向前一探,左挡,右劈,上挑,下压,快得殷漱看不清轨迹,只听见“啪、啪、啪”三声脆响,六只爪子被猛地拨倒。明明三个对一个,却像一群小鸡被老鹰追着啄。晴芳好的扇子像长了眼睛,专往疼处招呼,却又不致命,只让他们跳脚。随着扇子一旋,三恶的头盖了地来。那一个转身,衣袂翻间,晴芳好稳稳坐回凳子。

晴芳好微微侧头,扇子悠悠晃着,看着面前三只恶霸,嘴角笑笑。

三恶持着进攻架势,虎大弓着步,鹿二伸着爪,羊三捂着肚子,只是定在那里。

殷漱的目光一动。

虎大先反应过来,脸间横肉一抽:“哎哟…我的腿…又疼又麻!”向前一步,腿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鹿二持着爪势,胳膊僵在半空:“哎哟!我的手臂…怎么不能动弹了?”

羊三看着自己的肚子,摸了一遍,又摸一遍,又惊又禧:“我没事啊?我没事啊?”话音刚落,肚子突然一阵抽痛,急着弯腰,“哎哟…怎…怎么会这样?”

晴芳好侧着头,扇子轻轻摇着,轻淡道:“伤了经脉,半年不能动武。”

三恶脸色齐齐恶了。

“不,不是一世都这样吧?”虎大的声音都变了调。

晴芳好扇子一顿,抬眼看着他们,带点揶揄:“怎么?你们想要?”

三个人齐齐摇头来。

殷漱听见柜后掌柜露出半张脸,眼珠子转了转。靠山山会倒,还以为有个大靠山,可以一世荣华富贵,没曾想,谁都靠不住。觑了定在原地的三恶,看了悠悠摇扇的晴芳好,好汉不吃亏,走为上招,悄悄缩回柜后,弯着腰踮着脚,往后退到后门,闪身溜去了。

当时“扑通”一声,虎大跪下了。紧接着鹿二跪下了,羊三也跪下了。并排跪在地上,脑袋低着,声音一个比一个响:“少侠饶命!”

“饶命!饶命!是我们三个有眼不识公子!”

“饶命,饶命,就饶了我们吧!”

“公子行行好,就饶了我们吧!”

羊三抬头,凶相没了,可怜巴巴。

晴芳好收起扇子,微微倾身,目光在三脸上看过:“还敢不敢欺负弱小?”

三恶齐齐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敢!不敢!不敢啦!”

晴芳好起身,扇子在手里轻轻敲了敲:“好,本公子还有一件事要问你们。”

三恶忙着点头:“一定!一定!”

晴芳好道:“常乐村怎么走?”

虎大抬头,往东边一指:“东面直走!”鹿二接着指向南边:“南面直走!”羊三不甘落后,指向北边:“北面直走!”

三只手,三个方向。

晴芳好看着他们,慢慢直起身,扇在手里转了个圈,看着跪在地上的三恶,无奈的笑:“死性不改,没一个说西的,就是西向了。”转过身,扇子一挥,抬脚往殷漱面前走。

“少侠!少侠不要走!”

“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呢?”

“我们这腿,这手,怎么办啊?”

殷漱与晴芳好头也不回,声音从门口飘进来,清清淡淡:“十一个时辰之后,穴道就会自动解封,算是给你们的小小惩罚。”两人出门,身影消失在门里。

茶寮内,三恶还跪着。羊三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哆嗦着:“十一个时辰啊……”鹿二的脸垮来:“我的天哪……”虎大仰头长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茶寮外的日色正好。

殷漱抬眼见那棵树边,茶保正只手揉着腰,另一只手捏着几张纸票,翻来覆去看,笑咧到耳根。

两人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小二哥。”

茶保猛地抬头,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见是殷漱和晴芳好,忙把纸票往袖子里一塞:“两位公子!你们出来了!那三个恶霸呢?”

“那三个恶霸,已被这位公子料理了,你踏踏实实回去做店,”殷漱道。

“常乐村,”晴芳好的扇子在手里轻轻敲了敲,“是不是一直往西走?”

茶保将头来点,往前方一指:“一直往前走!”

殷漱和晴芳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他脸间:“谢谢啊,你没事吧?”

“没事?”茶保眉毛一扬,满脸笑来,“当然没事了,方才那位客官啊……”凑近了些,神秘兮兮从袖子里抽出纸票抖了抖,“看见没?三百两银票!”

晴芳好垂眼看了看那张票子,又抬眼看向前方那条路:“三百两?这么多?”

“对啊!对啊!”茶保把银票小心叠好,揣进怀里,“两位公子,你们要是往那边去,不妨巴结巴结他,说不定还能再得三百两呢!”

殷漱道:“世间真是怪人奇事遍地,”心中想来,今日这一出,倒比那西海龙王的珍馐百味,更耐得寻味。

晴芳好点了点头,扇子展开,轻轻摇了摇。

两人相辞了茶保,茶保絮叨渐渐远去。两人当时抬脚,沿着条路,不紧不慢往前走。这一路上,晴芳好向殷漱详细说明自己来这里的缘由。殷漱听完,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猎猎红袍掉汸河
连载中春灯吹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