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往事没有尽头,殷漱不再多想,看向那座孤坟,坟茔寂寂,青草已深,她俯身,拔去涨过碑石的野草,草沾衣浑不在意,直至墓碑彻底干净,起身道:“往后,就由你,照看此地。四时清明,勿缺酒食,勿使荒芜。”
阿蓼心头一凛,深深低头:“是,仙子。阿蓼谨记,定不负所托。”
殷漱微微颔首,转身立驿门。
“打算回去?”游子吟问。
殷漱将头来点,再望一眼蕉鹿梦驿,山风拂过她的衣袂,吹来着草根香,久久不散。未几,两道仙影乘风而起,隐入云烟。蕉鹿梦驿两旁行路者,只望见一行天光,像星河追日而去了。
穿过坊门,见无数器师列队天街街头,穿梭往来,临危而惧,数道天街中严密搜检。殷漱远远看去,雍华府的琉璃瓦,经受了烈日种种磨难,它们只是粲然一笑。殷漱等踏槛,追欢殿中已聚集众多器师,隔着老远听得阵阵争执之声传来。
“那魔啊反咬一口,诬我们在鹦鹉鬼洲布了暗桩?我们逆熵坊还用得着在他那里埋耳目吗?”
殷漱正要抬脚迈入,身后游子吟忽然伸来一只手,轻轻拉了她的衣袖,走在她的前面:“仙师们,话可别说这么早,”
诸位同僚目光越过游子吟的肩头投向殷漱,殷漱亦看向高殿内。
殿内瞬间静一瞬,几道目光又又扫过来,落在殷漱身上,又又又转向她身前的游子吟。
“哟,美黑大师回来了?”众器师见两人身后,通幽踏进门来,面色阴沉,浑身浴墨,似从夜叉坑中爬出。殿内倏然一静,众人纷纷移开目光。只有洞微不退,反倒越过殷漱肩头,朝她身后望去,意图昭然。
高座之上的白翁缓缓睁开眼,眉间倦色,周身似有佛光轻笼,轻声道:“必安,此番鹦鹉鬼洲之行,辛苦你了。”
游子吟上前一步,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又转身向四周仙僚作个揖:“不辛苦,应该的,采集酱豆,培植神器,本就是分内之事。”
殷漱这时才真正走进殿内,四里一望,并不见镇极殿的游子濠与含神宫的游子宴,料想是外出公干去了。追欢殿平日里难得聚齐这么多位炼器师,几乎座无虚席,每一位器师满脸凝重神情。
白翁的目光掠过殷漱,最终停在她身后浑身釉彩的通幽和洞微身上,只见通幽垂着头,像一尊还未烧制完成的俑,洞微立在门边一动不动。白翁摇了摇头。
听说追欢殿过去半年可能连一次大议都没有召开,殷漱心里想着,现在状况频发,集中思议时长,难怪白翁会感到疲惫。
“蓝魔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今天他能轻而易举把得罪他的东荒府君抓走,明天岂不是也能抓走我们任何一位?”一位中年炼器师道。
“这事万万不能姑息,”另一位附和,“必须得及时遏止啊!”
坐在角落的颜开忽然轻笑一声,只见他的拇指慢条斯理勾勾腰带:“蓝魔雄踞四大鬼域,鬼徒遍布,岂会在意小小一座地窖?依我之见,未必是东二殿下触怒了他,才犯我们雍华府吧!” 颜开生得一副好皮囊,容貌之美,竟胜女子,发垂肩,银簪轻束,深紫白长袍,暗纹隐绣,衣袂轻逸。身姿挺拔,有名士风骨。仗着这副相貌与那份风流成性的心思,他在逆熵坊里,也算是名声在外了。而且他于逆熵坊中颇显胆识与担当,堪称雍华府中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
游子吟转向颜开,语气依旧温和来:“颜相这话就不对了,大家可都是亲耳听到,蓝魔自己承认的,”他顿了顿,在殿内扫视一圈,“说起来,本月是轮到哪位器师守坊?雍华府大门被人动了手脚,传至他处竟浑然不觉,这难道不是失察?”
满从新闻言,心头一紧脸色一白,颜开利落起身,双手叉腰道:“是我,这个月轮到我值守,确实是我疏忽了。”满从新面容微微圆润,宽眼阔口自带喜感,蓬发微乱,偶缀土豆小饰,灰黑短打满布补丁,腰悬杂饰。
那面容白皙的桑况况只觉腿都站麻,眉间隐有古籍气质,孤傲自持,中长发齐整,以素簪轻束,青蓝白袍衣料轻薄规整,身姿挺拔,沉静淡然,清和之中自生儒雅之气,忙打圆场:“依我之见,一桩一桩先把血洗国子监来龙去脉查清楚吧!”
这时,殷漱见硕老从侧门匆匆进来,若问硕老的名与姓,就是轩辕凝奴。面若芙蓉初绽时,肤如清雪覆琼枝。眉目分明含星子,神韵天然有清姿。淡然处,偶成痴,冷傲暗藏文人思。玉簪高冠束青丝,乌发如瀑落天池。彩金长衣裁作诗,层叠金饰耀日辉。素面匣,掌中持,开合从容意未迟。匣化剑,锋芒指,一朝出鞘鬼神知。身端正,语含刺,慵懒声里藏机丝。男相女相同一人,千般变化总出尘。
禀事时,掌心朝下,五指并拢:“白翁,收得半日闲的音讯了。”
白翁微微前倾身子:“他说什么了?”
“他说时运亨通国子监血洗之事另有隐情,他会自行处理,望旁人不要插手。”
“什么隐情?”
硕老摇头:“具体没说,只提了句,务必不要让东荒殿下自贬修为。”
殿内一片哗然。
“这究竟是为何呀?”
“债主寻不着真凶伸冤,咱们在这儿瞎忙活什么?半日闲分明讳莫如深,实在没有半点趣味。”
白翁抬手,轻轻压落议论:“洞微、通幽,你们与颜开一同配合,加强逆熵坊的巡查,尤其是每一处暗道,每一条街头都不得放过。若有可疑之仙靠近,即刻上报,不得有误。”
“是,”洞微和通幽齐声应道。
“其余人等,继续排查。”
众器师纷纷应是。
殷漱听到角落里的低声嘀咕:“这东荒神女啊,每次闯了祸,白翁嘴上说要彻查,到最后哪回不是高高举起的轻轻放下?说到底还是背后有浮厝撑腰,我们往后说话,得拣着说!”
“也就是做做样子罢了,我们日后见了她,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嘴上得有个把门的!”
殷漱听了,咬了咬唇,走上前去,向白翁深深一揖:“白翁,这回又劳您费心了。”
白翁看着她,满眼疼惜,朝她招招手:“来,小殿下,到跟前来。”待殷漱走近,才慈声道,“这还不算什么费心思,你若是一直死咬血洗国子监的是你,那才真的费我心思呢!”
“其实……”殷漱欲说不说。
“说给我听听。”白翁的声音放得更慈祥,仿佛怕惊扰了她。
殷漱深吸一口气,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从她在国子监的发现,到与蓝阕的相遇,再到鹦鹉鬼洲的种种,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她说话时,白翁一直静听,偶尔点头。
待她说完,白翁抬手摸了摸胡子,叹息一声:“小殿下呀,你这桩事办得,可真是费劲不落好,两头难做呐。”
殷漱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我知道。”
“罢了,你一贯如此。”白翁摇了摇头,语气里却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无奈与怜爱,“半日闲已去寻春杳杳,你可想好了日后如何与他相见?”
殷漱道:“还没呢,只是目前,我还得琢磨着旁的事情……”
白翁抬眼,嘴微微上扬:“噢?有何妙事,也说来让我乐乐。”
“孤独忘稔是祈和仙尊派去鹦鹉鬼洲暗中行事的吗?”
白翁的笑容淡了淡,轻轻松松道:“正是。”
“这是为何?”殷漱问。
白翁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口,天色正浓艳,天际最后一抹绛紫正被深蓝吞噬,“因为先对逆熵坊出手的,正是蓝阕,”他背对着殷漱,声音在旷殿内回荡,“这些年来,蓝阕的情报总是来得既迅速又准确,什么事能碰,什么事不能碰?界限在何处,怎样游走边缘,哪些本不该他掌握的秘密,他都了然于心。这回更是直接将密道修至静思园,若说仙洲没有他布下的暗桩,这些又怎能说得通?又如何能解释这一切?”
殷漱追问:“您可有凭据?”
白翁转过身,目光穿过殿堂,落在殷漱脸上。这次,他的眼神难辨,疲里见忧,“正是苦于拿不到真凭实据,我才去寻祈和仙尊商议。仙尊便命孤独忘稔潜入鹦鹉鬼洲,暗中查访。只可惜,逆熵坊那枚暗钉尚未拔除,独孤忘稔反倒身陷其手。此番多亏你出手相救,他才得以脱身,可要再追查蓝阕暗布的耳目,怕是比炼神器还难了。”
殷漱上前一步:“出纰漏的究竟是逆熵坊,还是紫薇神阙?”
“不好讲,”白翁踱回座位前,抬手示意殷漱落座,“你便当作除了你之外,众炼器师皆有嫌疑,或许只一位,或许不止。”
殷漱暗忖,如此想来,即便是通幽与洞微,即便是靡靡和桑况况,也脱不了嫌疑?
白翁看着殷漱,久久没有说话,殿内的烛火跃在他的眼中,道:“小殿下呀,我晓得你如今对蓝阕有几分赏识。可仍得多个心思,莫将底子尽数与他了……”他的声音慈祥来,“世间凡能成魔者,哪个不是熬过常者难忍之苦?或直上至境,或永陷深渊。自不坠山走出的魔物,皆比你料想的更危险。我虽不明蓝阕图谋几何,所向何处,可他连逆熵坊的底都摸得一清二楚……”他稍作停顿,眼神渐沉,“此事大为不妙。”
殷漱张了张嘴,本想替蓝阕说些什么,出口却成了:“阿孽他…我是说…蓝阕…想来也不至于闹出太大乱子。凭他的本事,若真要兴风作浪,怕不是早把四大仙域掀个底朝天了,既是从前没有,只要不出变故,往后应当也不会,您不必担忧了。”
白翁看着殷漱,眼中一面闪过忧虑,又像是某种预见的悲悯,缓缓道,“但你该明白,为护仙洲神器,为保苍生,逆熵坊赌不起。”
“是,”殷漱没奈何,只得拜辞。
她从雍华府出来后,心中纷乱,回顾白翁的话像一根细针,将她的心魂贬在最幽之处。经过静思园时,见园中那几株千年舜华,花瓣在天色中泛着赤光,又想起母亲和兄长离去的背影,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垂眸捻着灵诀,丢个灵址,纵起结音,径回西荒。敛了结音,找路而走,当时还没走去自己的草堂,听得侧方传来喧哗。
“仙子,恕罪!”一个颤抖的声音说。
殷漱抬眼望去,只见那紫衣女仙正趾高气扬站在庭前,而她面前,跪着一只浑身污秽的雪叙。
紫衣女仙掩着鼻子,一脸嫌恶:“你是何人?为何身上如此这般异味?”
“我名唤雪叙,是主子准我来这儿的。”
“原来是只野猫!”紫衣女仙嗤道,“我现在就要你舔干净我的衣服。”
雪叙慌忙后退。
紫衣女仙道:“我身上这件东西可是贵重之品,寻常的清洁就会毁了这衣料的!你…你须得赔我一件,不然我们找浮厝上神说理去!”
周围的仙子们窃窃私语:
“这仙子也太蛮横了吧……”
“别多管闲事,不能错过了我们修炼时光。”
紫衣女仙闻言更是火冒三丈:“你这草芥之流,也配上得了西荒,还占位仙地?你也配?”说着就要动手。就在她抬手欲打的瞬间,殷漱走了过去,不偏不倚,只一脚踩在紫衣的绣花靴上。
“哎呦!”紫衣痛呼一声,怒目圆睁,“好痛!你!又是你!东里殷漱!”
殷捂着自己的脚,也“哎呦”一声:“好痛。”
紫衣瞪大眼睛:“明明是你踩我的靴子,你何痛之有?”
“心痛我的靴子,”殷漱面不改色,“你不知道吗?我的靴子特别特别珍贵,我的双脚受了那么重那么重的伤,得亏这双靴子的保护,你如今弄脏了我的靴,快向我赔礼道歉。你还得再赔我……八十万灵铢。”
周围一片哗然。
紫衣气得脸色发青,指着殷漱:“你真是个疯子,明明是你先踩的我的,凭什么要让我给你赔礼道歉?”
殷漱慢条斯理道:“我刚才都看见了。是你自己撞了这只猫的,你要一只猫赔偿你的损失,那我的损失,你是不是也得赔偿赔偿我?”
“是它空长眼睛,见到本上仙竟敢不跪,听到上仙名讳竟不避让,在上仙面前竟还囫囵趴着,不知跪让。”
“哦?你倒是长眼睛了,你怎么不知道跪让跪让我呢?”
“你…”紫衣语塞。
殷漱上前一步,气势一凌,眸光刃来:“身为上仙,对一只猫逞威风,是为贱,连猫都容不下,是为毒。又贱又毒,你这副嘴脸,也赶来西荒撒泼?”
紫衣咬牙:“你!东里殷漱!你放肆!我是西海龙王翁主,你敢得罪我?”
“我知道你身份显赫,”殷漱挑眉,语气夸张,“你后头有靠山,了不得,了不得,这后台硬的,都快赶上灵天门那根柱子了。你多金贵啊,你多威风啊,哟哟哟,我这腿都软了。”
紫衣终于忍不住说道:“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不就是那个东荒罪仙,还敢在我面前逞威风?”
殷漱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紫衣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却让紫衣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她这才转向雪叙,伸手将它抱起来:“你不必跪她。”
雪叙眼中含泪:“我何德何能,竟让你出手相救我,真不知何以为报。”
“你不必放在心上,”殷漱淡淡道,“我素来见不得这种凭恃出身欺压他人的做法。今日纵不是你,我亦会出手相驳。”
紫衣站在一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狠狠跺了跺脚,转身离去。
殷漱望着她的背影,又想起白翁的话,世间能成魔者,无一不是经历非常者所能忍受的痛苦。其实,世间能成神者,亦是经历非常者所能忍受的劫难。在这仙洲又有多少的仙人,其实早已在心底养出了自己的心魔?
雪叙绕着殷漱的脚踝打转,尾巴高高竖起。殷漱伸手挠了挠猫头。雪叙用脑袋蹭她的掌心。想来师父还在找办法,所以这一只通了灵性的影子,平日里仍以猫形示仙,。
“小漱,你回来了?”靡靡提着裙摆快步走来,今日穿着麻布长裙,外罩一件绣着焰纹短褂,长簪随意绾发,颊边沾着一点面粉,靡靡总是忙得团团转,却永远精力充沛。
“刚回来,”殷漱起身,“你这是做了什么事情?”
“在试新锅底,”靡靡眼睛一亮,“我换了种新椒,配上冰藻,熬了三个时辰的汤,正好你嗓子也大好了,咱们晌午吃火锅!”
仿佛为了应和她的话,天空传来一声清鸣。殷漱见那一双俯冲而下,在接近地面时化作人形,今日穿着彩色短罩,头发乱糟糟,眼底挂着明显黑眼圈,磋磨已久的懒样。
重明鸟有些意外,“咦,殷漱,你怎么一去许久?把我们都闷在这里,想你诚如饥渴啊,我看看…”上下打量着:“怎么觉得你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殷漱问。
“这些时,你看了什么,怎么越来越有人样了?”
“哦?”殷漱微微皱眉。
重明此刻毫无神兽威仪,打了个哈欠,从怀里摸出个罐头:“靡靡,再弄点腌菜过来,上神老人家爱吃这些东西,”他揉了揉眼睛,“我顺便问问他老人家,去西海的行程定了没?”
殷漱接过饱满罐头,闻到里面酸辣开胃的香:“师父要去西海,去西海做什么?”
“回头跟你说,我好累啊,”重明鸟说着,又打了个哈欠,毫不客气在凳边窝了,“靡靡,火锅好了没?我快饿死了。”
“快了!快了!”靡靡转身往厨房跑,又回头冲殷漱眨眼,“小漱,你也一起来呀,雪叙,你也来尝尝!”
喵了一声,轻盈跳上石桌,坐着舔爪子。
不多时,靡靡端着一口大铜锅出来了,锅底架着小火炉,红汤翻滚,辛辣鲜香瞬间弥漫整个院子。她又陆续端出各种食材,薄翼肉片、翡翠蔬菜、莹白豆腐、还有一盘盘叫不上名的菌菇。
重明立刻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几分,蹿了起来,只见他挽起袖子,熟练涮肉:“我跟你说,我这半个月跑遍了西荒,就没吃过一顿安生饭,那老头非要我来来回回送信…我这翅膀都快扇断了。”
“谁让你脾气好,”靡靡一边调蘸料一边笑,“谁都爱使唤你。”
“那是上神脾气好,”重明往嘴里塞了片肉,含糊道,“谁来找他都应,答应的事就让我去跑。我这哪是神鸟,简直是驿马。”
殷漱听着他们的对话,唇角不由扬起,在旁边坐,雪叙跳到她膝头,团成一个暖球。
靡靡给每位盛了汤,忽然盯着重明鸟看了看:“话说回来,小漱,那鬼化成人形模样还挺俊的。”
重明一口汤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殷漱忍俊不禁,轻轻拍抚膝头的小猫,师父竟然痛快地让时不舞留在西荒,真是出乎她的意料。老人家的心思有点难猜,简直就像让猫王用尾巴比出它今天想吃第几号罐头,全靠玄学。
“靡靡,你又来了,”重明抹抹嘴,耳根发红,“上次你还说渡厄星君好看,上上次是巡夜的夜游神,上上上次是灵天门的貔貅仙君……”
靡靡干咳一声,“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你别说废话了,快吃吧,”靡靡见重明鸟理直气壮,给自己涮了片肉,“再说了,我说的是实话呀。小漱,你说是不是?”
殷漱笑着点头:“确实一表人才。”
重明捂着脸:“你们什么眼光……”
之后,重明讲着他四处奔波的见闻,靡靡时不时插话点评,殷漱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雪叙在她膝上睡着了,发出细微声音。
火锅热气氤氲升着,融在光里。
“对了,”重明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又摸出个小小的锦罐子,“上神还说,如果你回来,去他那儿一趟,他弄了点新茶,让你去品品。这个锦囊里的茶叶,我送与你饮,我不喜欢这种货色,我怎么能饮这种东西。”
殷漱接过,里面是成堆的茶叶,散发着清冽草香:“师父总是这样,”她轻声道,“明明想我了,却非要找个由头。”
重明嘿嘿一笑:“上神是挺挂念你的。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你自己悄悄出门事重,让我多找着点你。”
殷漱心头一热,低头看着杯中晃荡的汤影。
饭后,靡靡收拾碗筷,重明帮忙搬锅,虽然他嘴上抱怨,动作却利落。雪叙醒了,伸了个懒腰,又变回少女模样,默默帮着擦桌子。
“殷漱,你要去见上神吗?”雪叙小声问。
“嗯,”殷漱点头,“你也一起去?”
雪叙犹犹豫豫,摇了摇头:“我……回楼里去…今日轮值。”
“日后,若再有为难你,直接来寻我,”殷漱道。
雪叙点点头,眼里闪着感激,朝殷漱行了一礼,又变回小猫,轻巧跃上墙头,消失在屋脊之后。
重明说要回去睡觉。靡靡送殷漱到门口,又絮絮叨叨吃好喝好的话。殷漱看着门边古树枝头初绽的几点蕊,忽然想起吉祥府的那株舜华,也该开花了吧!
殷漱来到幽水畔不远处那座小山丘,小山丘果然绽开乐姬花,在幽幽发亮。前方一座桥,过径入烟霞,四围曲涧流响,两侧琪花瑶草,半架藤萝垂挂,踏苔到屋前,门扉紫气绕,高檐接着瓦。数竿竹,亩亩香,玉树常春不老,琼花无谢自娇。窗悬乐姬花盏,篱借遥山作笆雕。
“师父,”殷漱推门入来时,暖黄光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炉子,桌子边角磨得圆润,桌面几道烫痕。托子在左,盏在右,浮厝面前的炉子白泥色,腹身熏成浅赭色,壶嘴出的白汽顽着师父的手,他正撇去浮沫。浮厝背后两把椅子对放着,一把铺着旧垫,另一把空着,靠背上搭了件半旧的袍。
“知道回来,回来得正好,茶刚沸好。”浮厝坐在炉边煮茶,侧边银霜头对着门,正是时不舞。
殷漱道:“时不舞,你莫非也会泡茶?”
时不舞的眼睛眨了眨,垂了垂,似乎颇晓得些,去旁边掇条凳子,纳主进坐。
殷漱坐到桌边,落在两只碗里的茶,并不稀罕,眉头疾了疾。
浮厝端碗:“是为师泡的茶,从往生竹后山摘出来的茶叶,恁地鲜润,十分好。”
那殷漱哪里肯信,眉头越拒:“师父啊,您上次喝这个,好像闹了三十天肚子。”
“小舞,休听这油童胡说,我那是肠胃去瑕,好东西要慢慢品。来,小舞,再喝一碗。”
时不舞犹犹豫豫端起碗,抿了抿,最终还是啜了啜,螺在他齿间轻轻碰皱了,但还是咽了下去。
“怎么样?”浮厝道。
时不舞就桌边,把一只头转得风车儿似的,向浮厝道:“……酸。”
“酸了,酸就对了,那几百年的不酸不算好茶叶,不过,酸过之后,是不是有点回甘?”
时不舞只是点头,不肯动手再喝。
殷漱看着这一幕,心头莫名小顽了一块。时不舞几乎不说话,却在浮厝这里,费力使着放松的样。
“我这儿是开善堂还是收容所?你出趟门,不捎点活物回来是脚底板痒是吧?养你一个就够为师折寿了,还要养你这乐善好施的嗜好,你还有空往外散德。”
“师父啊,我不往这儿带,还能往哪儿带呢?我可是国破家亡的可怜者啊,没奈何,就剩这一处可回了。”
“行行好,我这老荒地经不起你再往家搬菩萨了。我怎么能收留鬼魂?太不像话了,还是收这种魂薄得风吹都要散的鬼魂。为师不过是看在游子吟会做人情,抬了几箱酱料来,为师最受不得这个。权当欠他。还有你去幽都挑只微瑕肉胎,给他种上,他这样子撑不过几日了。”
“是,”殷漱将头来点。
浮厝看了一看她的脸,直想拿条棒轰将来,“说说你吧,又跟人做架了?”
殷漱失笑:“您怎么知道?”
浮厝大大置了气,眉头这儿就拧着,伸手虚点她眉间,“真是难看,发生什么事?”
“还不是那西海来的搅扰……”殷漱抚了抚额头,将方才与紫衣的冲突添油加料说了说。
浮厝听着,不时啜一口,直至她说完,语重心长:“嗯…西海龙王那侄女就是骄纵惯了,你今日压她一头,她此番前来,是为邀为师同赴老邻居的寿宴。”
“我才不怕她呢,师父,那东西送回来了,您要炼化成丹,耗费心血,西海之行,我替您去?”
浮厝瞥一眼,将一杯热茶推她面前:“真不尝尝?”
“好莫,好莫,”看在茶汤清碧,香凛如雪的份上,殷漱抿了一口,嫌意从舌尖一路抓到胃里。
浮厝笑了笑:“你提得正好,省得我跑一趟。你去趟旧楼,帮师父取件东西。”
殷漱问:“取什么?”
“西海龙王过寿,得送份礼,我那儿有件‘回心转意玲珑塔’,早年收着的。你去取来,顺便代为师走一趟西海,把礼送去。”
殷漱道:“辖日在此搅扰师父,无恩可报答,我当以效力。”
浮厝道:“我也懒得应付那些场面,”往后一靠,“你就当去西海龙宫凑凑热闹,看看歌舞,喝喝琼浆,总比在这儿生闷强。”
殷漱道:“好,我明日去了。”
时不舞抬眼,低低道:“小心。”
殷漱笑道:“我师父如此高强,谁有眼不识泰山,必是无人敢欺负我。”
浮厝一面把盏,劝了一杯茶咂咂嘴:“重明把天闪修备好了。西海龙宫的寿宴定在申时,与老邻居的侄女,争不得,你记住了。”
“好,我明日辰时出发,” 殷漱放茶杯。
时不舞又听了些话。
殷漱冲他笑了笑,换来少年微微一笑。
茶喝过数巡,浮厝先去休息了。
殷漱帮着时不舞收拾茶具,两人在灶台边忙碌着。
水声哗哗,茶器砰砰。
时不舞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物件,递到殷漱面前。
殷漱见木雕象的鼻微微抬着,两翅振翅起来,看出费不少的心思。她打开象盒,空心肚子,能填脚膏:“谢谢,我会好好保管。”
时不舞将头来点,殷漱回到自己的草堂,换了身轻裳,簪了旧簪,将茶叶锦囊收好,这才惊觉花香从窗缝里渗进来,清清淡淡。镜子前,殷漱拿出象盒,又打开螺盒,里头还剩一指白的,挑了抹了唇,凉意慢慢暖了,对镜子偏头,触了耳上那点印子,怯怯藏在发丝里,总要拨开头发看一看,看它还在不在,颜色褪没褪,不知从哪日起,那印子渐渐深了成如今这般蓝黛色,指尖顺着耳朵走一遍,颜色却还在往深处走,看了,心就落定,遂将小象放在枕边,躺身时,闭上眼,想起今日那顿火锅,重重的抱怨,靡靡的笑…浮厝的唠叨…明日要去西海了,龙宫夜宴,各方势力,不知会遇见什么,在这间屋里,听着幽水畔的水声,闻着窗外花香,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