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漱知道春杳杳不光抄写《善行录》,禁闭于思过院,没有母亲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出院门半步。于是,她准备去看望兄长,不多一时,至昆吾山半山腰,推开草屋的门,左右看了看:“哥!翠翠!好香!这就尝尝看。”
那一道纤细身影,不知何时静静立在那里,翠翠将最后一道菜摆上桌,道:“手艺生疏,许久未下厨了,你随便吃些。”
殷漱看着满桌色香俱佳的菜肴,没想到翠翠竟能整治出这样一桌饭菜。
殷漱夹一箸离翠翠最近的清炒时蔬送入口中,眼睛眨来:“翠翠,你这也太谦虚了吧!这手艺,若在上善开间食肆,当能宾客盈门!”
“吃得下东西就好。”东里呈在她们对面坐下,先放了烟斗,又给自己也斟一杯清酿,“这次你游历回来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可还顺利?”
殷漱又夹一箸肉进东里呈的碗里:“顺利顺利,诸事皆顺。咦,哥,你一身新衣,这是哪里回来了,还是要出门去啊?”
翠翠的手指几不可察蜷缩一下,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谨,着朴素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白皙脖颈:“方才烟渍洒落身子,大殿下刚换的衣服。”
殷漱道:“嗯,哥,你少抽点烟。”
东里呈干咳一声:“小冷啊,哥哥过去总爱对你的交友多嘴,不过你现在立庙了,有了自己的名头了,哥哥若是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小冷别往心里去。”
“哥,你怎么说话乖乖的呢,别跟我客气啦!”殷漱摆摆手,又夹了块鲜嫩的鱼肉,“哥哥懂得人情世故,我在这方面却总是笨笨的。”她咽下鱼肉,坦然道:“褚家是有几个讨厌鬼,但褚叔叔一直很照顾我。他行医济世,在仙民中口碑极好,是很值得来往的好人。还有明家和凡间来的人,大家都能相处起来。”
东里呈轻轻放杯,眼中透着关切:“你这样信任从凡间来的人,就不怕他们对你有所图谋?”
殷漱撑着下巴笑道:“哥,你的疑心跟浮厝如出一辙!在他老人家眼里,全世间最弱小的就是我,总觉得别人都要害我,怎么解释都没用。”她歪头看着东里呈,带着些促狭,“你这般草木皆兵的样子,都不像你了,莫非是被困在昆吾山六七日,失了安全感?”
“你呀。”东里呈摇头失笑,眼底却浮起暖色,又开抽起烟来,“倒学会拿你师父和我说笑了,不过……也许你说得对。”他指尖抚着斗,声音放轻了些:“这些年在东荒啊,见多了算计与背叛。若非你总这样没心没肺地信人,我也不会总替你操着心。”
“…嗯,”殷漱低头轻应一声,算是默认。
“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殷漱用筷子俏皮地朝天上指了指,笑得眉眼弯弯,“等汸水节一到,路自然就通了。在这之前呀,你就安安稳稳过你的小日子,多爬爬山,四处走走,心情一好,‘天炙’保准说来就来!”
东里呈被她那明亮的笑意感染,握着烟斗吞吐着:“小冷,你倒比我这当哥哥的还要豁达。”他举杯轻啜一口,“好,听你的,这几日便去山头走走。”
吃毕,翠翠察觉到东里呈的视线,头垂得更低了些,轻声开口:“大殿下,碗筷……我来收拾吧。”
“我也来,”殷漱道。
翠翠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却无声地开始收拾碗碟。然后,她端起碗碟,同殷漱转身走向厨房,身影没入灶间的光晕里,翠翠捧着粗瓷碗时,有种小心翼翼珍重,反观殷漱的手指很细,微微泛白来。
东里呈没说话,只是重新将烟斗咬回齿间,走到桌边,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注入空杯的声音,在屋里显得清晰非常。
不多一时,东里呈送出门:“小冷,路上当心走。”
殷漱在门槛外转身,风吹得绒纱微微扬起,倒没立刻离开,反而凑近半步,拽了拽东里呈的袖角。
“知道啦,”她拉长语调,眼睛亮晶晶望着他,“哥哥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嗯?”
“明日若爬到山顶,”她松开手,背到身后,笑得像只偷到蜜的狐狸,“记得替我尝尝新开的摔炮果!若是好吃……”她倒退着往石径走,“汸水节时,我请哥哥吃最甜的那一罐!翠翠!你也早点回去。”
话音落时,她已退到一树月光里,听着东里呈的声音:“好啊,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爬到顶,出去这么多日,快回去好好歇脚。”
“知道啦,”殷漱转身小跑起来,发梢与裙摆在风里轻晃。
东里呈立在门边望着,直到那点活泼的影子彻底消失在树的转角,风里隐约传来远处渐淡的哼哼唧唧的歌。
这人间游历归来,殷漱偶尔会想起那个稚童,顺路去明府找明退,想问他可有寻人的法子。
侍女引她至花门顿步:“明退少爷一早就出门筹备生辰去了。”
“东二殿下?”一道清柔嗓音从门内传来。
殷漱抬眼,见明允立于廊里笑意温婉:“殿下寻他可有什么急事?”
“无甚要紧。”殷漱答道,“不过是想请教他孩童的喜好,此前我在凡间嬉戏了些孩子,反因不懂这些游戏被嫌弃了。”
正说着,她瞥见温寸寸从客房走出,现在气色已经好转,正朝她微微颔首。
明允侧身相邀:“既来了,不妨小坐片刻,温公子也在,正有一事或许该让殿下知晓。”
厅内,明允取出一枚玉徽推到殷漱面前,玉质温润,虎目处有一道细裂。“此物原是温公子所有,家父当初暂扣以安人心,如今当归原主。”
殷漱看向温寸寸:“既是你的,就收好吧。”
温寸寸低咳一声,将玉徽戴回颈间。
“还有一事,”明允又取出一卷旧地图,“温公子所持此图,似是我故旧之物。”
殷漱目光落向那卷《东荒风物志图》。
温寸寸抚过封面,嗓音干涩:“八岁那年,我兄长东去寻仙,自此音讯全无。不久后,我也失踪了三月……归来时那段记忆全成了空白。”他手指收紧,“直到看见这图册……”
殷漱指间灵光微闪,助他追忆。
“我好像在船上与人争夺此图……满是水腥气。”温寸寸呼吸渐促,“船靠岸后的事却想不起来……只隐约觉得,与某处仙门秘境有关。”
“单凭此物,就认定你来过东荒?”殷漱问。
“不止,”明允轻声道,“温公子提及,当年能跨洲越界,凭的是一枚‘檀木禅佩’。”
殷漱眸光一凝:“形似菩提色如沉血内有金箔游丝的那枚?”
温寸寸颔首:“你知道来历?”
“它出自蓬溪。”殷漱语气沉凝,“当年那佩子引动的阵法,几乎吸尽天工开物院所有修士元气。我与明允的部分本源也被强行抽离,卷入其中。”她顿了顿,“昏迷前,我看见无数驳杂气息,包括来自东荒之外的,涌向天工开物院。三日后我苏醒时,蓬溪已沉入河中。”
“那夜我毫无预兆重伤濒死,在禁地被发现时,手中正攥着这卷图。”明允接口道,“前因后果,我全然不知。”
温寸寸指尖收紧:“所以我兄长失踪、我记忆空白都可能与那场变故有关?”
“是。”殷漱斩截道,“无论寻人还是查明真相,钥匙都在你被抹去的记忆里。”
明允适时开口:“家中典籍载有‘溯魂归影’之术,或可唤醒记忆碎片。但天工开物院已成禁地,守卫森严。若你们愿意,我可冒险一试,护住温公子心神。”
“我信你。”温寸寸毫不犹豫。
殷漱看向明允:“你有把握避开守卫?”
“需周密筹划,但应可为之。”明允神色郑重,“容我一日准备。明日寅末卯初,守卫交接时分,我可带你们从秘径潜入离天岐山阁。”
商议既定,明允又取出两枚请柬递来:“再过几日正是明退生辰,他要在绿桃花诺夜观流萤。两位若得空,还请赏光。”
殷漱接过请柬,这绿桃花诺地处僻静,离天岐山的天工开物院稍远,抬眼看向明允,对方笑容温婉,目光宁和。
“明退生辰,我当然来。”殷漱收起请柬。
离开明府,踏入长街时,殷漱忽觉身后有影随形,或从踏入明府那刻,甚或更早,就已存在,猛回头,街巷空空荡荡,只余寒意悄悄爬满脊背。
后日寅末卯初,禁地天岐山阁。
白衣飘飘的明允领着两列侍从,径直来到神谕顶前,守卫见是她,无声放行。
明允抬手轻挥,侍从手中的灯笼应声飘起,悬浮半空。明允指尖凝光,依次点亮所有灯笼,柔光驱散禁地的阴冷。
“你们先回吧,”明允对侍从吩咐,“我需入殿为诸位神尊祈福,稍后便归。”
“是。”侍从们躬身退下。
温寸寸松了口气,舒展身体:“还是自己的衣裳舒坦。”
殷漱打趣道:“回去时还得换回那身呢!”
明允一笑,引着两人入宏伟的神殿。
温寸寸仰头惊叹:“好……好大的殿宇!”
“前面就是当年的天工开物院所在之处了,”殷漱沉声道。
明允转向温寸寸,容色郑重:“温公子,稍后请务必按我指令行事。东二殿下,”她又看向殷漱,“溯魂术施为时,温公子举止或会短暂异样,切莫惊慌。”
话落,明允摘左耳耳环,只一道柔光自耳环溢出,环绕温寸寸周身,她迅速结印,温寸寸身体一轻,竟被无形的力量托至半空。
“温公子,”明允引导着,“仔细感知周围,放松身心……深呼吸……你看到了什么……”
半空中的温寸寸,眼神变得迷茫,发出稚嫩的声音:“好……好大的房子……”
“周围有人吗?”明允追问。
“有人在哭……好大的雾……”温寸寸的声音透着恐惧。
“看清他们是谁!”明允试图深入。
“呃啊!”温寸寸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溯魂之光剧烈波动。
“怎么了?”殷漱急问。
“不对劲!”明允脸色骤变,“凡人之躯恐难承受此术冲击,我这就放他下来!糟了!法术失控!”她试图收束力量,却见光芒愈发狂乱。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影倏然而至,正是迟护法!
只见他素手轻扬,一道浑灵瞬间压制躁动的溯魂术,稳稳托住坠落的温寸寸。
温寸寸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温灵托住,缓缓落地。
惊魂未定间,他慢慢抬眼,正对上迟昧低垂的目光。
迟昧那张脸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在眼投落的淡淡阴影,近到能察觉他呼吸间细微的气流。
太像了。
心跳漏一拍,又疯狂擂动起来。而是一种更汹涌更酸涩的东西冲垮理智的堤坝。
“哥……”沙哑的哽咽的呼唤,就这么不受控制从温寸寸唇里出来,望着迟昧的脸,甚至抬起手,想去触碰那近脸的轮廓。
迟昧明显怔住了,托着温寸寸的手几不可察晃一瞬。
就在温寸寸指尖碰到他脸的前一刻,迟昧偏头避开,同时撤去环绕的灵力,将温寸寸稳稳放在地面,自己后退半步,拉开一个礼貌距离。他声音将温寸寸从恍惚中浇醒,“你无恙吧?”
温寸寸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什么,脸颊一腾,尴尬卷来,“对…对不起,仙友,我……我不是有意唐突,只是你……”他语无伦次,眼神忍不住在迟昧脸上流连,那份相似感扯着他心底最深的旧伤。
迟昧安静等他磕磕绊绊说完,并无被冒犯的愠怒,沉吟道:“没事,”他顿了顿,目光平静看向温寸寸,“温公子,可是觉得,我与某位故人容貌相似?”
温寸寸将头深点,眼眶有些发热:“像,非常像我兄长。”
迟昧轻轻“嗯”一声,并不显得意外:“世间因果机缘,有时确有不可思议之巧。” 又缓缓道,带着一种疏离温和:“东二殿下,明允,他体内竟有一道禁制正与明家仙术激烈相抗,再僵持片刻,两股力量足以将他撕碎!”
温寸寸被殷漱一把扶住。
“多谢迟护法相救!”明允与殷漱齐声道谢。
迟护法扫过三人:“东二殿下,明允,你们带名凡人擅闯禁地,你们可知罪?”
殷漱立刻上前一步:“迟护法,此事是我主谋,与明小姐无关!”
“不必急着揽责,”迟护法视线落在温寸寸身上,带着审视,“温公子体内竟然养着一道禁制?这点是否也该向护法盟交代一二?”
明允道:“且慢。”
殷漱道:“迟老,您现身于此,绝非偶然。”
“我与你们这些小辈说话倒也爽利。”迟护法转头,看着她们说道:“做个交易如何?我可替你们遮掩擅闯之罪,并解开他体内的神识封印,保他无恙。条件嘛……”她顿了顿,“禁制的记忆片段,我也要一观。放心,未经你们允准的隐秘,我自不会窥探。”
温寸寸强忍不适,站直身体:“只要不为难两位姑娘,晚辈愿共享禁制所见。”
“爽快!”迟护法赞许道,只见他指尖点在温寸寸眉心,柔光渗入其识海,只感受到禁制里一片盛乐之音。片刻后,迟昧敛术,轻轻拍拍温寸寸肩头:“没想到啊,温公子与东荒的羁绊竟如此之深。”话锋一转,“不过,这檀师佩子的用法,你当真不知?”
温寸寸坦然道:“禁制已共享部分,护法若存疑,尽可继续探查其它,晚辈无妨。”
“你们也看到了,”迟护法环视三人,神色转为严肃,“此事牵涉甚广,东荒大洲的浩劫绝非你们小辈能轻易触碰。就此收手吧,保全性命要紧,明白吗?”
“晚辈明白。” 殷漱忍不住追问,“迟护法,为什么他体内有禁制?谁的禁制?”
迟护法摇头:“不知道。”
“啊?还有您不知道的事?”殷漱难掩失落。
迟护法道:“你们该离开了。”
归途上,殷漱眉头紧锁,思索着,从温寸寸的经历看,温寸寸和温惠惠或许当年来过东荒,或许受蓬溪的指引,蓬溪当年引**凡胎来到东荒是为了什么呢?这些**凡胎没有在东荒大洲,那么最大的可能应该是送去了槐序之地,送去槐序之地做什么事情呢?温寸寸体内的禁制又是怎么回事?
“蓬溪?”温寸寸敏锐捕捉到这个名字,“蓬溪怎么了?”
“哦,我记起一个线索,”殷漱解释道,“那个怪物,你审讯那日,我与夜翙翙前往檀洞时,它就暗中尾随,被夜翙翙出手击退了。会不会与五坊有关。”
“五坊?”温寸寸听到新鲜的,直接问道,“五坊是什么?五坊怎么了?”
“山野五坊,我们上善古族的农场,养灵禽的地方,”殷漱思索着。
温寸寸将头来点。
明允道:“看来这些年,那怪物一直潜伏上善古族,那怪物会不会寄生在山野五坊?五坊那日的爆炸会不会与它有关?连奶奶们都未曾察觉它会是谁?”
殷漱觉得有必要去一趟山野五坊看看情况。
温寸寸推测:“那怪物想必是蓬溪豢养的吧?”
“不可能!”殷漱断然否定,语气带着维护,“蓬溪是极好极好的人,我不信他会操纵怪物,更不信那些污蔑他是罪魁的流言,他当年定也是遭遇了不测!”
“殷漱,”温寸寸语气平和却坚持,“我知道你不愿相信,但这是目前最符合线索的推断,” 温寸寸与明允交换一个理解的眼神。
明允轻轻握住殷漱的手:“东二殿下,先莫焦心。真相如何,我们陪你一同查下去。”
“明小姐,”殷漱面露歉意,“此事已牵连于你,怎好再让你涉险。”
“唤我明允吧,”她温和打断。
殷漱微怔,将头来点:“好,明允,那你也叫我殷漱。”
“嗯,殷漱,”明允目光坚定,“我参与调查亦有私心,当年天工开物院之谜,盘桓我心已久,此事可否允我同行?”
殷漱看着眼前两位真挚的目光,想了想,展颜一笑:“好!那就一同查个水落石出!”
三人的手紧紧相握,相视一笑,前路虽险却已不再孤单。
之后,三人来到那艘被泥沙困了数日的船,竟真的微微颤动起来。
船底传来沉闷的摩擦,紧接着,庞大船身极慢极慢向沉星海海水方向滑去。
沙地上犁出一道深沟,混浊海水立刻涌进来,填补空隙。
“快看!船!船动了!”
先前惊呼船仆张大了嘴,手里的干粮掉在沙地上。
赵叔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这……这……”
温寸寸也呆住了,看见殷漱独自站在十余丈外的岸边,侧对着他们推船。
她只是微微抬着双手,掌心对着船的方向,衣袖无风自动,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微光。
那庞大货船就在她这看似轻柔的推送中,一寸一寸挣脱泥沙的束缚。
“都愣着作甚!”赵叔的吼开凝滞的空气,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激动还是惊骇,“快追!别让船顺势漂走了!拉住缆绳!上舢板!快!”
“追啊!”
“老天爷……”
“别废话了!快!”
船仆们如梦初醒,扔了手中食物,呼喊着连滚爬向水边冲去。有人扑向还拴在岸桩上的粗缆,七手八脚解;有人跳上系在船侧的小舢板,拼命划桨,试图靠近那缓缓正身的大船。
那一片忙乱喧嚣中,殷漱缓缓放下手,转过身,看向朝她跑来的温寸寸和赵叔,还有那群奋力与逐渐获得浮力的船只“搏斗”的船仆们。
海风吹起她的碎发,她抬手轻轻拢了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带着释负的疲惫。
“看来啊,我回去前得多吃几日吉祥果,力气才够用。” 温寸寸奔到她近前,看着她说道:“你好厉害啊。”
“好说,就这啊,”殷漱抢在他前面,望向已经大半入水的船,船仆们正欢呼试图重新控制的大船,“船能入水就好,剩下的得靠你们自己了。”
赵叔跟来,满脸震惊尚未褪去,看着殷漱的眼神混着感激不尽,当然还有敬畏和警惕,抱了抱拳:“仙姑,大恩不言谢。仙姑此等神力,赵某今日算开眼了。”
“赵叔客气了,”殷漱摆摆手,又恢复平日疏笑模样,“不过是借了点地势和潮水的巧劲。”
温寸寸知道殷漱淡化处理,顺着她的话对赵叔道:“赵叔,船既已入水,抓紧时间检查船体,安排补给吧,我们不宜在此久留。”
赵叔重重点头:“我明白,公子放心,老赵晓得轻重。” 说罢,转身大步走向海边,吼着指挥起来,将满心震荡化为行动。
海浪轻拍来,远处船仆的吆喝。
“谢谢你,殷漱,不只是为这船,也为你的信任。”
殷漱侧头看他:“谢什么,我说过,蓬溪的事,我也要弄个明白。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厘清线索。”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你体内那禁制总不能真放着不管。”
温寸寸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殷漱蹙了蹙眉,抬起右手,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腕。
“怎么了?”温寸寸问道。
“没事,”殷漱立刻放手,笑道,“可能刚才有点用力过猛,胳膊有点酸。看来不锻炼体质也不行,回去找烀老讨点疏通经络的丹药……” 她目光忽然越过温寸寸,望向营地堆放物资的方向。
明允静静立在那里,绿衣受风微拂,看着方才发生的一切,见殷漱望来,向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并未走近,特意留给他们交谈的空间。
殷漱对明允笑了笑,敛回目光,正色道:“说回正事,那‘檀师佩子’,找回来以后,你就好好回人间去,这儿不适合你们生活。”
温寸寸神情一凛:“那佩子找回来,我真该回去了,你见过那佩子了?”
“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件,”殷漱抬手,左手指尖在右掌虚画一个圆环带缺口的形状,“但我很小的时候,似乎在族中某处见过类似描述的东西,大人讳莫如深,记忆很模糊了,只记得那种很特别的息。” 她眼中闪过追忆与困惑,“若那真是出入东荒大洲的关键,那么护法盟搜走它,恐怕没那么容易拿回来。”
温寸寸道:“你的意思是我取不回那东西?”
“说不准,去绿桃花诺时,我们务必小心,”殷漱目光投向前方,“取回那枚佩子,不止为了助你恢复记忆,破除禁制。它或许能揭开当年蓬溪之谜的线索。”
风渐强,鼓动着他们的衣袍。
远处,大船已在船仆们的努力中浮稳,进行紧张系泊和检查。赵叔站在船头,朝这边用力挥了挥手,示意一切顺利。
希望如同这艘终于挣脱泥泅的船,正在潮水中缓缓升起。
“走吧,”殷漱看一眼恢复生机的大船:“先回去,再做打算。”
三人并肩离开喧闹的海滩。
这一日,殷漱等先至绿桃花诺。绿桃花诺并非凡俗建筑,而是一座名为悬浮秘境。它坐落在平夫崖的最高处,下方是终年灵瀑。主体由上古建木的枝干与星辰碎片自然结成,整体呈绿桃螺旋塔状,覆着发光的书苔,书苔能感应知识,每当有新典藏录入,对应区域的绿苔会亮起银光。远远望去,静谧深邃的数石铺就的桥,连接着不同的浮屿。通向主桥两侧,站立着非金非石的“守卷灵兽”石雕,形似麒鹤的结合体,双眼默视来访者。空中弥漫着清香与灵息,偶尔有载着典籍的光鱼成群游过,拖出转瞬流光。
殷漱问:"迟护法和褚家,当真会带象仪玺来吗?没有象仪玺,根本进不去绿桃花诺里。”
明允道:“既已应允,自不会食言,"她的目光掠过温寸寸,后者别过脸去,望向远处的褚坡。
褚坡冷哼一声,袖一甩:“明家如今真是给仙人蒙羞,竟为了个凡人大半夜兴师动众。"
殷漱反唇相讥:“褚大公子除了阴阳怪气,可还有别的本事?"
清风徐来,迟护法踏月而至。
众人纷纷行礼:“拜见迟护法。”
“免礼,”迟昧素手轻扬,那一块璀璨流玺自她掌心迸发,在空中凝成晶莹天阶,直通绿桃花诺。
“象仪玺竟有如此威能!”众人惊叹。
殷漱凝视天阶:"我也只是见过,今日倒是头一回走。"
温寸寸试着踏上一阶:"感觉不错。"
迟昧忽然唤道:"殷漱,过来。"
“迟护法有何吩咐?”
迟昧将一枚流光溢彩的象仪玺交予殷漱:“象仪玺予你保管,我便不进去了。”
殷漱郑重接过:“谢护法信任。”
褚坡不耐催促:“磨蹭什么?通道要关了!”
殷漱冷笑:“褚坡,你这般着急,莫不是赶着去见伶官?”说罢,快步追上明允等人。
殿门一开,步入主殿,外部天光被巧妙接引。穹顶一片缓转的星幻之境,每一颗星都是一部典籍的影,光柱照亮底域。内间比外部宽阔,无数玉架随着知识脉络的流转,缓慢移动重组,寻找联系。书架间的过道地面,流淌着银河,映着穹顶,行走间片尘不染。空中墨香,更有一种思想之声,能让进入者迅速凝神悟道。此间会被绝对静默笼罩,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以供深度参悟。内间不见寻常梯子,只有飘浮的蒲团与**藤蔓供人升降。偶有负责整理典籍的缄言傀儡无声滑过,它们面容模糊,只指尖流符之光,在烟海卷册间,进行着永恒的维护与传承。
行至半途,褚坡突然转身:“取了东西就赶紧滚,凡人不配留在东荒大洲。”
“小心身后!”殷漱喝道。
只见一头狰狞螺黛兽骤然出现,利爪一挥便将褚坡扫下天阶。
“快走,”温寸寸拉起明允就奔向出口。
明允指向远处:“那艘船是出口,通往汸河。”
温寸寸脸色骤变:“不好,它们定是冲着‘檀木禅师’的佩子来的!”
明允眼疾手快取来匣子里的‘檀师佩子’。
殷漱纵身一跃,将扑兽踹开。
明允祭出捆仙锁:“何方妖孽!”
怪兽嘶吼着挣扎:“夺檀木禅师...杀凡人...”
殷漱皱眉:“它们在说什么?”
温寸寸凝神细听:“听不清楚,反正不是好话。”
另一头兽突然挣脱束缚,直扑明允:“把禅交出来!"
殷漱当机立断:“分头行动!我引开一个!”
明允会意:“小心!”
明允目光锐利,急声道:“它们不止要夺手串,更要杀人灭口,把‘檀木禅师’的佩子给我,我还能抵挡片刻!”
温寸寸紧握‘‘檀木禅师’的佩子,摇头拒绝:“不行!我不能连累你!”
“快走!”明允语气决绝,“逃出去找迟护法!她应还在外面接应!快去求援!”
“明允!”温寸寸心头一紧,却见一头怪兽的利爪已撕裂空气,直取明允心口!
电光火石间,温寸寸猛地扑向明允!
“噗嗤!”
利爪贯穿温寸寸的胸膛!剧痛袭来,他身体剧震,一股狂暴的雷光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迸发而出!
天阶之外的迟昧正凝神感应,忽觉绿桃花诺里传来异常的能量波光,脸色微变:“不好!里头出事了?”
当时殷漱正与螺黛兽缠斗,借力一蹬,将其狠狠踩入水下,奋力向上游去,试图脱离,然而,一只巨大的兽爪猛地探出,抓她的脚踝,将她拖回幽深之中!
“唔!”殷漱被强大的力量拽向水深处,就在她将将撞上那层无形屏障的刹那,惊人一幕发生,紧抓她的怪兽身躯,竟在触碰到水底结界的瞬间,如同冰雪消融般湮灭无踪!
殷漱趁机挣脱,奋力游出水面,剧烈喘息,心中惊疑不定:“汸河结界会湮灭触碰者,定是阿爹在保佑我……那螺黛兽莫非来自槐序之地的谪仙?”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绿桃花诺之内,明允抱着倒地的温寸寸,泪水夺眶而出,染血指尖颤抖着抚过温寸寸的脸:“你醒醒!别睡!”
温寸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已然昏死过去。
另一头怪兽的利爪带着腥风,再次凶狠袭来!
“孽畜!” 一声清叱炸响!迟护法身影悄至,一道凌灵洞穿螺黛兽的头颅!
螺黛兽连惨叫都未及发出轰然倒地。
迟护法环顾四周:“跑了?方才那是什么东西?”
明允泪眼婆娑,声音哽咽:“不知从哪里突然杀出,疯狂抢走佩子,还要杀人灭口!”
迟护法心下一沉:“殷漱呢?”
“她……她和那个穿螺黛兽的一同掉进河里去了!迟护法,快去救她!” 明允急道。
绿桃花诺河附近,殷漱浑身湿透,扶着湿壁艰难站起,正好看到赶来的迟护法,急切问道:“迟护法!您来了!温寸寸和明允可还安好?”
迟护法快步上前一扶:“没事,上来吧,她们在上面,只是……” 她语气凝重,“温寸寸情况极其不妙,你快去看看他的伤势!”
殷漱脸色瞬间煞白:“什么?” 不顾伤痛,冲上去了。
当时明允迟迟不见迟昧赶来。
殷漱呼喊自上方传来,带着无尽的恐慌:“迟护法,您快来啊,温寸寸快撑不住了!”
之后,殷漱等跪在议事堂内请罪,肃穆氛围尚未完全散去。
“好了,情况我已明了。” 东里夭夭端坐主位,声音沉稳,“你们且回住处待命,静候后续。
“是。” 明允与殷漱恭敬应声,行礼拜别后,默默退出议事堂。
殷漱回头见明居溉的目光看过尚未离去的几位执事长老,最终落在迟昧身上,迟昧迟语气平缓:“户籍坊的核查,傍晚便有结果,到时再行堂审。诸位,晚上见。”
褚益闻言,嘴角不好意似的阴阳怪气:“怎么,明护法这是急着去给那凡人小子收尸么?”
正欲离去的迟昧,脚步骤然一顿,缓缓转身,寒眸钉在褚益脸上:“要你管我?” 已拂袖去,留下褚益脸色一阵青白。
沉重的殿门在殷漱身后缓缓合拢。
门外廊中,明允转向殷漱,眼中忧色难掩:“我随你同去看看温寸寸现下如何?”
殷漱心系好友,立刻点头:“嗯,走!”
迟昧跟着殷漱回到檀洞,指尖轻轻搭在温寸寸腕脉,凝神细察。
明允忧心忡忡问:“迟护法,他怎么样?”
迟昧目光落在温寸寸伤口处隐光流蹿的地方,抬眼看向夜翙翙:“是你出手救的?”
夜翙翙微微摇头,容色间也带着惊异:“不是。是他自己恢复的。如此重的伤势,竟能自行愈合至此,我也颇感意外。”
迟昧敛手,眉头紧蹙:“怎会如此?我亲眼所见,当时他心脉尽碎,气息已绝。短短时间,竟能自行褚复如初,这绝非凡人肉身所能承受的力量。”
殷漱闻言,立刻联想到关键:“迟护法,您说这力量会不会与他体内的禁忌有关?”
难怪他身中鳌毒却能不死,莫非也是因为这股力量?
迟昧摇头:“不知道。”
夜翙翙道:如此说来,先前龙鳌袭击时那突如其来的雷,恐怕也是他无意识引动。”
“看来当年天工开物院遗留的问题,远超我等想象。” 迟昧道,“凡在天工开物院中的人,体内或许都潜藏了某种奇异之力,” 她话锋一转,再次确认:“殷漱,你确定亲眼所见,那螺黛兽内部之物触到汸河结界立即湮灭?”
殷漱道:“确定无疑!正因如此,螺黛兽才瞬间解体飘散。若指证褚家需要证物,我再去挖出来!”
“罢了,” 迟昧摆手制止。
“真的不用吗?”
夜翙翙道:“无异于大海捞针。”
迟昧起身:“温寸寸渡过生死之劫,我先回议事堂了。你们好生看顾。”
“恭送迟护法。” 殷漱等齐声道。
待迟昧身影消失,明允转向夜翙翙,深深一礼:“叨扰夜公子清修,明允深感歉意。温寸寸是为救我而重伤至此,本应由我带回明家照料,只是家中……”
夜翙翙道:“没事,迟护法既将他托付于此,就安心留下吧。”
“多谢夜公子。” 明允感激道。
此时,昏睡中的温寸寸忽然蹙紧眉头,发出模糊的呓语:“哥,危险…快跑……”
夜翙翙容色一肃,看向殷漱:“你们在绿桃花诺内究竟遭遇了什么?那些东西如何凭空出现?将经过仔细道来。”
殷漱看了看床榻方向:“我们出去说吧。”
“好。” 夜翙翙颔首,与殷漱一同走出房间。
过了多时,掌管摘星顶日常事务的侍霞梧官赶来了,正抱着臂,听殷漱汇报。
“……事情就是这样。温寸寸现在情况好些了,迟护法看过了,暂无性命之忧,但情况很古怪。” 殷漱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侍霞梧官听罢,沉默片刻,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灯火,缓缓道:“天工开物院的旧债果然开始反噬了。” 她转头看向她全身,“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 殷漱摇头,忍不住追问,“梧官,您知道温寸寸他体内的到底是什么?”
“知道一些,但不是很多,那属于最高级别的封存秘辛。我只知道,当年那场寂灭后,所有相关记录几乎都被抹去,幸存者寥寥,且都被严密监控或处理了。温寸寸能作为一个凡人流落在外这么多年,本身就是个异数。”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你与他交好,我不反对。但你要明白,他现在不再仅仅是你那个误闯进来的凡人朋友了。他体内的禁制的力量,能让他从必死重伤中活过来,也可能在下一刻吞噬他,甚至伤及周边。那日那莫名引动的天雷就是征兆。”
殷漱道:“可是梧官,他救了我们的朋友,也救了明允,这次他是受害者,我们不能因为他不明不白的力量,就……”
“就怎样?疏远他?防备他?还是把他关起来?” 梧官打断她,眼神厉来,“别忘了你的身份,也别忘这是什么地方,旈京不惧任何力量,但我们必须掌控局面。情感用事,只会害人害己。”
殷漱想反驳,却在对上梧官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时,噎住了。
梧官稍稍缓和:“我不是要你与他割席。恰恰相反,正因你是他的朋友,可能才是目前最能接近他的了解他情况,并在必要时稳住他的人。但你必须清醒,必须把观察到的一切异常,及时上报与我,这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保护族亲,明白吗?”
殷漱低头,良久闷声道:“……明白。”
“回去休息吧,” 梧官拍了拍她的肩头,“明日去看看那些神女庙,加练神谷道,你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来应对可能靠近你的异动。”
“是。” 殷漱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问:“梧官,如果…如果温寸寸的力量真的失控,旈京会怎么对他?”
侍霞梧官没有回头,带着一贯决断:“那取决于,到那时,他是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尽力避免走到那一步。”
殷漱心头一沉,不再多言,转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