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行路之间风波恶

宫门将喧嚣隔在外,门内一片诡寂,抬阁队的喘息在宫门御道间回荡。

宫墙投着巨影,将众人笼了来。

半空传来“哐当”轻响。

众人望去,只见殷漱檐角落地,扯开厚重的被水浸透的神服领口,长舒一口气,道:“真是累憋我了!” 声音里带着虚脱和完成杀鳌壮举后的畅快。

腾蛟摘面具,满脸满了汗珠。

只是当他转脸,看到殷漱竟然还下意识将那丑童紧搂在怀中时,他不由闪过极淡的疑虑,眉头微微蹙起。

殷漱发间珍珠浸了水,她立在众人面前,如一尊自深海刚刚打捞起的琉璃神像。

抬阁队不约而同退了半步,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声。

“东二殿下?”况况第一个打破沉寂,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

殷漱抬眼,睫上水珠簌簌而落:“况况…你带了伞来?”

硕老拨开人群上前,眉头紧锁:“东二殿下?”

“硕老…”殷漱弯起嘴角,“我刚从海里出来,你们也来看抬阁,真好。方才我去街上转了一圈,没见着你们,还以为你们不在。”

颜开摇头上前:“东二殿下,你这副模样,哪还像当初那个抡大锤的?”

殷漱轻笑:“颜相是想念我的锤子了?它正在洞里歇凉,要不……下回我让它亲自来问候您?”

一位仙侍小心翼翼上前:“东二殿下,要喝些水吗?”

殷漱朝仙侍打了个响指,勉强拾回几分往日神采:“多来几杯才好。”

硕老叹了口气,上前揽住殷漱的肩:“好了各位,先让东二殿下缓一缓。”

殷漱抬眼望向况况,轻轻一声:“嘿。”

况况的伞尖不慎碰了她的白袍,殷漱垂眸一瞥,抬手轻掸:“没事。”

况况默然收伞,在她身侧坐下,安静地开始斟水。

满从新的手掌在况况背上轻轻一按。

殷漱在旈台边坐下,湿透的衣摆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硕老在一旁从容道:“现在可愿同我们说说?还是说,我们得继续等一位湿漉漉的汸水娘娘?”

殷漱轻轻叹息,身子在旈台上微微调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好吧,大约在抬阁开始前半个时辰,我在檀洞守着那只炉,那是只极好看的炉……”她的声音渐渐回暖,“然后忽然……”

仙侍适时端来热水,殷漱转头接过,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我发觉,我不只对这禁炉好奇,更对人间的炉灶生了兴趣。”

仙侍又递来一方帕子。

殷漱接过,却没有展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这念头在我识海里生根……温寸寸看起来像个好人,我总觉得,他能带我去看看人间的炉子。”

况况默默取过帕子,递到殷漱面前。

见她未动,况况便轻轻展开帕子,动作细致而专注。

“我若离开东荒大洲,”殷漱的声音忽然飘忽起来,“我在想……我为何这样做?我为谁这样做?去了人间也不知该往何处,何况我们修士,早已与人间隔了遥远……”她的目光掠过每一个人,“而温寸寸,是我在这儿唯一认得的人。”

硕老轻轻摇头:“而且他并未受邀参与上善古族的抬阁预演啊。”语气温和,却带着提醒。

殷漱唇角轻扬:“你们这样看重这场仪式,也这样看重他,我真欢喜。”

况况执起帕子,细细擦拭殷漱湿漉的发丝,而后将帕子缓缓拧干。

殷漱接过帕子,替幼童擦脸。

起凤连滚带爬追着抬阁队的尾巴来的,喘吁吁喊道:“我的好殿下啊!您救人也就罢了,怎么还杀鳌了…杀鳌也就罢了…怎么把这孩子也给捎带进来了?这可是王宫禁地啊?啊?”

那幼童似被这陌生环境和高高宫墙吓住,小小的身体僵硬缩在殷漱怀里,连呼吸都犟住了,那一双异瞳盯着殷漱近在咫尺的脸。

殷漱看一眼怀中的童,语气理所当然:“方才外头那般混乱,人潮如洪,我若将他独自放下,与推他入兽口何异?必遭践踏致死。”

说着,她调整姿势,将那孩子抱得妥帖,轻轻抚了抚孩子沾灰的头发,声音放缓,带着与她方才海上杀伐决断截然不同的温柔:“小朋友,告诉姐姐,你今年几岁了?”

那孩子睁着大眼睛,一瞬不瞬看着她,嘴唇紧闭,毫无反应,像一尊吓坏了的木偶人。

况况默默走近,从袖中取出一枚不知从哪来的糖渍梅子,轻轻递到幼童眼前。

幼童的视线微微一动,却仍是没有伸手。

况况也不勉强,将梅子放在他膝上,低声道:“甜的。”

殷漱不恼,继续用哄道:“那刚才,你怎么会爬到那么高的桅杆上去呢?是不小心爬上去又不小心掉下来的吗?可以告诉姐姐吗?”

硕老在一旁捋须,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孩子,声音浑厚而令人安心:“孩子,这里无人伤你。你若害怕,不说话也无妨。”

颜开也凑近了些,挑眉打量着他那双异瞳,语气虽冲,却并无恶意:“嘿,小不点儿,胆子倒是不小,那么高的桅杆也敢爬?”

满从新在一旁轻轻拉了他一下,摇头示意他别吓着孩子,自己则蹲下身,与幼童平视,顽笑了笑。

那一旁的腾蛟淡淡开口,声音因疲惫有些低哑:“二殿下,他怕是惊魂未定,问不出什么事。”

殷漱也觉得这童木讷非常,收回手:“起凤、腾蛟、这孩子有些呆愣,稍后从偏门送他回家,检查检查可有伤势。”

殷漱又揉了揉孩子的发顶,触手是干枯粗糙的感觉。她心下觉得这孩子除了那双眼睛,着实有些木讷无趣,收回了手,对身旁吩咐道:“起凤,腾蛟,这孩子怕是吓傻了。稍后寻个稳妥的偏门,悄悄送他出去。记得找个医官给他瞧瞧,可别留下什么暗伤。”

起凤连忙伸出双手,应承道:“你放心,交给我,定把他安然送出去。”

殷漱点头,弯腰小心翼翼将孩子往起凤手中递去。

然而,孩子的身体离开了她的怀抱,却并未完全落入起凤手中。

起凤只觉得手上一空:“人呢?”

却见殷漱低头望着披帛一角,那孩子大半身子藏在披帛里,一只瘦脏小手钩帛缘,像雪里冒枝。

殷漱试着轻轻一扯,帛里传来细微晃动,她似钓住一尾不肯上岸的鱼。

起凤催促:“您倒是让他出来啊?”

“不是我不想啊,”殷漱纳闷,那一抹瘦脏身影嵌在帛里,不肯出来。

这一幕,让方才紧绷的抬阁队员忍不住哄起来,凝重的气氛稍稍缓解。

在上善古族,有多少虔诚的信众为得见王室成员一面而费尽心机,若能见到便渴望再见,甚至梦想着能跟随王室子弟修行道法。

不料这稚子年纪虽小,竟也无师自通了这般“痴缠”之道。

负责护法维持秩序的典仪笑着打趣道:“东二殿下,您看!这孩子是赖上您了,舍不得走呢!”

殷漱再次俯身,轻轻拍了拍帛里的背,连哄带劝:“这可不成呀,小朋友,我还有事务要处理,不能陪你玩了。乖,快松手,回家去找你爹娘吧。”

那孩子隔帛望着她带笑的眼睛,迟疑许久,紧攥的小手,终于一根一根极慢松开,身影从帛里出来。

起凤瞅准时机,连忙上前一步,稳稳将孩子接了过来,殷漱见那孩子大半身子悬空。

幼童被起凤有些粗鲁地提着腋下,小小的身子悬在空中,他那双罕见的蓝色眸子,依前一眨不眨,穿透所有喧嚣,牢牢锁在殷漱身上。

这孩子过于执着的目光,以及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默和方才紧抓不放的力道,让心思细腻些的腾蛟,眼中再次掠过不易察觉的疑虑。

殷漱看着孩子被起凤提得有些不舒服的样子,出声提醒:“起凤,莫要这般提拎着他,别吓坏了小朋友。”

起凤依言将孩子放下,让他站在地上,但手仍牢牢牵着,他脸上已没了笑意,抬头看向殷漱,语气沉重地提醒道:“东二殿下,现在可不是笑的时候。东主那边怕是已然震怒。您还是赶紧想想,待会儿该如何应对吧。”

这话泼来,瞬间浇熄众人脸上刚刚泛起的些许轻松。

众人心头都是一紧,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凉透,沉重目光汇向殷漱,带着担忧。

“既如此,我先告辞了。”殷漱微微颔首,转身欲走,回过头来,“我没事,别担心,”再次转头,笑意渐敛,将发梢别到耳后,转身沿宫道向内走去。

迤逦在石板上归向深殿。

她的背影渐远,消失在宫门阴影里,只留下一缕涩风,与满地未干的水光。

当时殷漱跪在议事堂内,见仙雾缭绕里东里夭夭威仪肃穆,端坐玉阶之上的宝座,面容看不真切,观面前躬身禀报的仙官。

“启禀东主,二殿下于边缘海域,私纵凡人船队,更与异族往来甚密,甚至与夜公子联手惊扰了镇守海眼的千年龙鳌,致使上善古族结界微荡,生灵受惊……此举,实在有失体统,恐引来四方非议。”

侍立的群臣顿时一阵低语骚动,不少重臣面露忧色,或摇头,或交换着意味深长眼神。

东里夭夭未立即开口。

那一个明艳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大殿下不识大体,屡次触犯仙规,今日竟又公然怠慢抬阁预演。反倒是二殿下,虽素有顽劣之名,此番却愿代兄登台,将功补过,这安排,难道还有不妥?”

那一个褚然叉腰说道:“呵呵,尊驾此言,看似有理,实则漏洞百出。功过岂能如此儿戏相抵?二殿下素有顽劣之名,今日愿登台,若演得好,是她分内之事;若演得不好,岂非罪加一等?将此视为‘功’,并用来掩盖大殿下那尚未定性的‘过’,此举恐怕难以服众。您口口声声说大殿下‘屡次触犯仙规’,却对二殿下往日种种劣迹轻描淡写,一句‘素有顽劣之名’便带过了。这评判标准如此浮动,莫非这仙规是因人而异,专为打压大殿下而设?抬阁主位,向来由嫡长担任,象征天庭秩序。如今只因一次预演,便要动摇这千万年的规矩,此例一开,日后是否任何小事都可成为替换储君的理由?这安排,岂止是不妥,简直是祸乱之源!”

东里夭夭道:“够了,东里呈即刻于昆吾山禁足思过,未有诏令,不得擅离昆吾半步。” 声音微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另,速遣使者前往各国,召各国阁员即刻回宫述职。今日之事,需得妥善善后,不容再有任何差池。”

“臣,遵旨!”仙官深深叩拜,领命而去。

殿内群臣皆垂首,心中明了,东主此举,既是惩戒,亦是重新布局。

风雨欲来,上善古族看似平静,恐怕再也无法安宁了。

殷漱扶温寸寸坐起来,轻声问:“你觉得怎么样啊?”

温寸寸悠悠转醒,茫然四顾,视线触及夜翙翙抱臂立一旁,指着:“这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夜翙翙淡淡移开目光。

东里夭夭高座,藏帝元老喝茶,明居溉拄着杖,褚益眯着眼睛打量温寸寸,迟昧看着夜翙翙。

殷漱连忙示意温寸寸别说话。

明醉上前一步,对温寸寸道:“既已为你逼出鳌毒,救友之恩算两清。” 话锋一转,一副肃容:“不过,我们在你遗留的行李中,查获了此物。”

见一名仙侍双手捧上一只铁匣,匣盖开启,里边是一块断牌,边缘焦黑,繁纹模糊难辨。

“解释一下,你从何而来?”明醉将断牌呈给明居溉,明居溉问道:“此物,从何而来?”

“我的船队出门行商,糟遇风浪,险险翻船,醒来就是这…”温寸寸浑身渗汗,显得极为紧张:“那东西是…是上面交代要找的东西…”

“上面?”明醉眯起眼,“说清楚。”

“就…名字特别拗口,叫什么…”温寸寸突然拍腿,做出恍然,“想起来了,家师说是前朝遗落的调兵信物,有考古收藏之效……”

“满口胡言,此乃禁物,岂容你胡诌!”

殷漱睁大眼睛,眼底闪过难以置信。

温寸寸抹着额汗嘀咕:“我说的都是真话,你们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今日要交代在这儿了,绝不敢欺瞒你们…”

“胡言乱语!凡人登洲不过三日,害我们仙民殒命,今日必要你偿命!”褚益一边说着,一边出掌,掌中一团赤焰暴起,直扑温寸寸面门!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夜翙翙袖子轻拂,瞬间将那炽热火球裹灭,飘几缕烟。

“哇!”明退忍不住惊呼出声,“夜哥哥好厉害!”

东里夭夭轻轻叹了口气。

迟昧在一旁闭目,似是对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感到无奈。

“还讲不讲道理了?”温寸寸突然挺直腰板,声音也大了些,带着豁出去的愤慨,“船也搜了,东西也查了,查不出问题就要翻脸杀人?神仙就能随意栽赃陷害吗?恩将仇报吗?我可是豁出命救了你们的长辈啊。”

众仙闻言,议论四起。

明艳此时越众而出,朝东里夭夭道:“东主,他所言为真,”又向明居溉拱手道:“母亲,既已验明商队清白,这位温公子又于危难中出手相助过我族子弟……明家愿以礼相待,彰显我仙洲气度。”转向温寸寸,语气平和,“待公子伤愈之后,安全离境,此事就算了结。”

温寸寸立刻顺势作揖,姿态放得极低:“诸位上仙放心,温某伤好,即刻启程,绝不多留片刻。”他脸上堆起诚恳笑容,“还有一事,能否请诸位上仙归还先前被没收的随身物件?”

明醉面无表情回答:“离境之时,自会奉还。”

温寸寸笑容不变,连连点头:“好,多谢,多谢。”

明居溉这才拄杖上前,朝夜翙翙深深一拜:“夜公子久候,多有怠慢。听闻是您救了犬子一命,老身在此谢过。”

众人纷纷跟着行礼,只有褚家几人冷眼旁观,未曾动作。

夜翙翙虚扶还礼:“明长老客气。”

褚益突然发难,目光锐向夜翙翙:“你为何如此巧合地出现在沉船附近?”

夜翙翙指尖微动,神色不变,忽地指向温寸寸:“觉得他行踪可疑,故想查探其船,或可为大殿下分忧。”

“我行踪可疑?”温寸寸瞪圆眼睛,满脸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明居溉脸上挤出笑容:“后生可畏!人如其名,风姿不凡。”

褚益冷笑一声,毫不放松:“东荒大洲结界重重,凡人来的倒是巧合,不知道还以为哪路仙家开路。”

夜翙翙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我途经附近海域,见温公子船队遇风浪险险翻船。莫非,我该袖手旁观,只在岸中休养,不管不顾?”

褚益眯起眼,追问道:“那为何抬阁祭典之日,你未曾现身?不欲参与?”

明居溉拐杖重重顿地,面露不悦:“褚老!夜公子乃我明家恩人,你这般审问是何道理?”

“那日杀鳌,我伤势未愈,一直在绿桃花诺僻静处调息。”夜翙翙淡淡道,目光扫过众人,“东主,我如今既已无碍,也是时候回去了。”

东里夭夭缓缓抬手。

“夜公子!留步!” 明醉急忙劝阻,“东荒大洲有结界屏障,外域海域更是凶险莫测。若强行去往绿桃花诺深处调息,仙元恐受侵蚀。” 压低声音,意有所指,“不如留宿明府,治以痊愈法子。而且,再过几日就是汸水节了,神使将开启通路,我们方可安全破咒……”

厅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不过住几日光景!” 明居溉热切地挽留,“不如暂居明府,我明家必以上宾之礼相待。”

“正是,明家景致怡人,值得一观。”立刻有人附和。

褚辙起身道:“明家女眷众多,恐有不便,不如来我褚家下榻,我们褚家的火葫芦也有治愈之效。”

“我家院落更为宽敞!”

“我家厨艺堪称仙洲一绝!”

各家纷纷出言邀请,一时间竟有些争抢赘婿的意味。

温寸寸看得有趣,凑到殷漱耳边低语:“原来神仙也抢着招揽女婿啊?”

殷漱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夜翙翙,又低头专注捻着腰间丝绦。

“吉祥府最为清幽,我就不叨扰各位了。”夜翙翙突然说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明退心直口快,脱口而出,“就是,哪里还能比得上大殿下的吉祥府呢,当然还有檀洞……”话未说完,就被明醉一把捂了嘴,瞪他一眼。

殷漱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似想到什么又迅速垂眼。

东里夭夭见殷漱心思繁杂,挥退了她。

殷漱这才回过神,应一声:“哦!” 遂一揖一退。

离开议事堂,穿行于山坊之间,最终抵达一处僻静的宫苑的饰房,房内熏着清冷香,她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卸下这一身沉重繁服。

这次对于扮演“汸水娘娘”的服仪有着严格规制,每一层衣物、每一件配饰皆蕴含天地至理与祈福深意,不容错漏。

纯白外服象征神明无垢,光明普照。中服以金织就符文,代表上善古族沟通天地之权柄;金冠束发,展现汸水娘娘威仪,统御万灵;怀中暗藏的“护良镜”暗含守护苍生之意;袖间绣着的“流风回雪”纹路,则寓意神通流转,泽被四方。

这一身多达十余层的繁复仪装,穿戴时需数人协作近一个时辰,卸下时同样极为耗时费力。

殷漱舒展麻臂,一边与腾蛟谈论今日惊险,一边由他协助,卸了最重的外袍。

那袭白衣质地精良,华美庄重却不显奢艳,与腾蛟那件玄服形成差别。

腾蛟接过白袍,轻抚袍服细凉纹理。

殷漱卸了沉金冠,发丝散来。

随意坐在花床边,踢掉脚上缀珠白色祭靴,正想放松一下,见腾蛟捧着那披帛,怔立原地,眉头微锁。

殷漱歪了歪头,疑惑道:“腾蛟,怎么了?有何不妥?”

腾蛟回神,将披帛展开,指道:“东二殿下,这件染了污渍。”

“哦?”殷漱并未太在意,“取来与我瞧瞧?”

腾蛟将袍服递近。

那方黑印似一只眼睛,在帛褶中发暗。

殷漱端详着那污渍,恍然道:“想是那坠海的幼童所致。记得他紧抓我衣襟不放。那兽痣……不知是天生的,还是旧日摔伤留下的疤痕。起凤,”她转向正在收拾东西的起凤,“你带他出去时,可曾查看过他是否有伤?”

起凤正闷头收拾方才所用的器具,抬起手,亮出手背一个清晰的青紫牙印,没好气道:“还查看伤势?根本没看成!我刚带他出偏门,想领他去医馆,那小子属狗的!竟猛地一口咬在我手背上,力道不小,疼得很!你看,都肿了!”

殷漱看着起凤龇嘴的样子,想到那孩子在自己怀中瑟瑟发抖的模样,忍不住捧腹笑倒在被间:“是不是你面相太凶,吓着他了?否则他怎不咬我,偏生咬你?”

起凤辩驳道:“胡扯!我面相不知多和善!是那小子邪性!咬完我,趁我吃痛,像泥鳅一样溜得飞快!否则,我定要倒提着他甩上几圈,非吓到他哭爹喊娘不可!”

腾蛟翻检着袍服的污渍,语气带着凝重:“那孩童形貌污秽,怕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殿下,这袍服洁净无瑕,如今染了污秽……恐非吉兆。”

殷漱浑不在意仰面躺倒,望着绘着星图的房梁,语气带着超脱:“凇泽咒不知道哪天就会爆发,东荒大洲倾覆都在旦夕之间,何必计较这点衣物吉凶。脏了,洗净便是。”

腾蛟看着她这副模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是,殿下。” 但他眉间的忧虑并未散去。

殷漱随手拿起枕边一本关于兵器谱的书册翻阅,恰好看到一幅“逆刃迎风”的图示,立时忆起今日台上腾蛟那精妙绝伦的刀法,不由笑道:“腾蛟,今日台上,你格挡我最后一杖的那招‘逆鳞反撩’,使得真是恰到好处!”

腾蛟正将袍服小心叠起的动作微微一顿,肩头几不可察僵一下。

殷漱并未察觉,继续兴致勃勃道:“今日方知,你的刀法根基之扎实,远胜我所见过的多数仙门子弟。”

腾蛟闻言,紧绷神色稍霁,转身时,那总是紧抿的唇角竟极轻微向上扬一下,声音带上波动:“当真?”

殷漱用力点头:“确实!你的发力路数与我惯常见的大不相同,又古朴又灿烈。你瞧我若这样……” 她边说边比划起来。

谈及修为,殷漱神采飞扬,顾不得仪态,赤足跳榻,以手代锤,将自己对那招式的理解和破解之法演示起来。

腾蛟初时见她赤足散发,容色有些微妙的不赞同,渐渐被她精辟的见解和灵动的演示所吸引,不由专注观摩起来,还会出声提出一两处关键。

起凤整理已经裹好的法器,像赶小鸡似的想把殷漱赶回榻上,口中嚷道:“东二殿下!您老人家刚累完一场,能不能消停会儿?先把袜子穿上!侍霞梧官要是看见您这模样,非气得背过气去不可!”

他话音未落,饰房门帘“唰”地被掀开,侍霞梧官沉脸走进来。侍霞梧官一眼就看到散着长发且赤足站在地板上比划的殷漱,顿时眼前一黑,痛心疾首喝道:“哎呀,我的殿下!您……您这成何体统!堂堂东二殿下,披发赤足,衣衫不整,这要是传出去……”

殷漱演示正酣,接连被起凤和侍霞梧官打断,悻悻地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被起凤“请”回榻上坐好,嘟囔道:“知道啦!这就穿!”

她一边随手拢起披散的长发,准备用发带束起,一边还想着继续刚才的话题为腾蛟讲解。

忽然,为殷漱整理靴子的侍霞梧官动作一顿,眉头紧紧蹙起,像是发现什么不对劲,下意识地低声道:“哪去了……”

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正在收拾的起凤、专注听讲的腾蛟以及殷漱同时一怔,齐声问道:“怎么了?”

“二殿下,您的螭睛镯子掉哪儿了?”侍霞梧官道。

殷漱低头,坐垫间,帘栊中、仔细找了找,终是直起身,拍了拍,摇头道:“算了,眼下怎么找也不见影。没准它自己长了脚过几天就出来了,随缘分去了,我先往吉祥府探望兄长要紧,回头再慢慢寻它。”

她语气轻淡,像是说给梧官听,又像是自我宽慰,说着去换衣,不多时衣袂轻轻一荡,转身朝门外走去。

回去的路上,殷漱见到夜翙翙,两人随口一聊,殷漱跟在夜翙翙的身侧,目光若有所思掠过周遭。

殷漱想着那龙鳌竟懂得运用阵法,此事是否与当年那桩旧案有所关联?

殷漱瞥他一眼,心中暗忖,哥哥与这位总有似有若无的感觉…该不会…她急忙摇了摇头,甩开那些杂念。

突然,夜翙翙袖中甩出一道水练,如灵蛇般擦着殷漱耳畔,射向她身后的树丛,

“吼!”那一声压抑的嘶吼从黑雾中传来。

“别动!”夜翙翙反应极快,反手给殷漱布下一道护身罩,同时他发间花簪化作流光锁链,直取迷雾深处,“在此等我。”

殷漱依言矮身,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还要藏头露尾到几时?”他指尖微抬,数枚冰羽凭空凝结,带着破空之声射向黑雾,“散。” 前方树叶簌簌作响,夜翙翙撩开纠缠的藤蔓,声音带着冷意:“阁下,还要躲到几时?”他指尖凝羽,“破!”

黑雾散开些许,露出一个形态怪异生着鳞爪的畸形怪物,那一双猩红眼珠盯紧两人。

殷漱倒吸一口凉气,上善古族何时潜伏着这种东西?

“谁派你来的?”夜翙翙祭出一面水纹流转的阵,阵纹骤然亮起,“不说?”

那怪物突然暴起,冰羽竟被它周身黑雾反弹!三道乌光如同利箭,直射殷漱的眼睛!

“小心!”

殷漱只觉腰间一紧,已被夜翙翙揽着侧移数尺,险险避开。

夜翙翙揽住她旋身避开,后背“砰”地一声撞上身后的树干。

只见他单手护住她的后脑,几缕碎发因动作拂过她的鼻尖。

殷漱僵在他护出的方寸之间。

夜翙翙并未低头看她,只是闭目凝神,额间似有微不可察的光华一闪而过,迅速扫过周遭山林:“逃了。”他语气平淡,那流光锁链应声而回,重新化为花簪缀于发间。

“是!”殷漱忘了刚才的惊险,“你这法器既能御敌,还能用作发簪!”

“你这法器,真是玄妙。” 殷漱松了口气,忍不住赞叹,眼中带着尚未散去的惊悸与好奇。

夜翙翙并未接话,只是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方才被碎发扫过的鼻梁上方,动作自然至极:“吓到了?”

殷漱因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微微一愣,遂只是摇头,正色道:“方才,多谢你。”

懂得运用阵法的怪物……其巢穴在何处,目的为何?夜翙翙目光投向怪物消失的方向,眉宇间掠过凝思。

夜翙翙学着东里呈的样子,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不是让你等着?”

“我怕你不熟悉路嘛!”殷漱揉开被弹的地方,依前正色道,“方才谢谢你。只是懂得运用阵法的怪物,其巢穴究竟在何处?”

夜翙翙微微蹙眉。

殷漱问:“不追了吗?”

“我们不追吗?”殷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不急,”他收回视线,眼色深沉,“它既已现身,必有所图,自会再来。”

两人同时迈步,想继续前行,殷漱因心中思量,未留意脚下石阶,结果“咚”地一声轻响,撞在了一起,额角磕到他坚实的臂膀。

“唔……”她捂住额头,小声抽气。

殷漱捂着鼻子,这人的身形是铁铸的不成?

“那东西会不会找到檀洞去?” 殷漱担忧地看向洞府方向,奔去檀洞,夜翙翙跟在殷漱身后拾阶而上,目光晦暗不明,“小心夜路。”

“短期内应不敢再来。”夜翙翙道,“此处残留的阵法气息,于它并非善地。” 听他此言,殷漱心中稍安,却也更加确定,他对此地乃至那怪物都知之甚详。

殷漱突然竖指道:“夜翙翙,洞门前的摆设,尤其是那个铜晷,碰都别碰!”

夜翙翙挑眉:“铜晷? ”

殷漱道:“别碰,梧官摆的东西,不准不问缘由乱碰!”

“好。“夜翙翙忽然道,“听你的。”

殷漱转身嘀咕:“你现在这么听话,看来你和哥哥相处的不错。” 推开洞门,洞内空荡,只有药香袅袅。

殷漱抬头见夜翙翙径上二楼。

“喂!”殷漱追上去,夜翙翙倚着花栏轻笑:“我觉得这檀洞的视野比吉祥府更好。”

“在看什么?”殷漱见夜翙翙正俯身查看西墙的天工开物图。

夜翙翙望过她脚中的靴子:“二殿下,每次出门,都要穿这么精致的靴子?莫非‘舌灿莲花’的毒性未清,若是如此,你该静养。”

殷漱转身对他说道:“我在檀洞静养,你既是母亲故友之子,于情于理,都该由我亲自接待,只是今晚夜深了,有失礼数。” 她顿了顿,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兄长想必着急,不若我现在同过去?”

夜翙翙静默看殷漱片刻,殷漱几乎以为夜翙翙要拒绝,见他却微微颔首:“客随主便。”

殷漱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面上笑笑:“请随我来。”

引着他出洞门沿着另一条小径,往吉祥府的方向行去。

踏入吉祥府院落时,听说兄长从西荒回来去昆吾山思过了,殷漱并未直接步入主殿,而是停下脚步,轻声道:“我就不进去打扰了。有位朋友中毒比我更深,被安置在明家柴房,明日我还得去送药,你也早些休息吧。”

夜翙翙点头。

殷漱走了几步,回头望去,只见夜翙翙正立于庭中,目光掠过檐角飞甍,最终落在远处主殿方向的某处,眼神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

离开吉祥府后,殷漱回到檀洞睡下。

次日醒来,心中却泛起困惑,前两次受伤,睡一觉几乎痊愈,为何这次却不见好转?

那怪物猩眼扭爪,再次浮现,驱散所有睡意。

夜翙翙讳莫如深的态度,偶尔流露的凝重,都像一层迷雾。

殷漱异常安静。

侍霞梧官只当她是受了惊吓,需要休养,也少了些唠叨,只按时送来汤。

殷漱顺从喝汤,喂喂那只总来蹭食的猫,在洞前空地上晾晒草药,一切如常。

然而,她目光也似洗涤般渐锐。

她再次悄悄去了那日遇袭的山林边缘,避开常走的路径,专往林木幽深人迹罕至处探寻。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蹲下身,拨开潮湿的落叶和泥土,在几块看似随意散落的石头底部,发现了些许异样,那不是青苔或水渍,而是一种极黯淡的焦黑纹路,像是被什么力量灼烧过,又迅速掩盖,指尖触碰时,能感到一抹残留的的阴冷。

“阵法残留……”她喃喃道,用随身携带的小药瓶,小心翼翼刮下一点粉末收藏起来。

在一株糙树皮裂缝里,找到一片嵌得很深的暗沉鳞片,边缘锐利,泛着不祥的微光。她用小镊子轻轻取下,鳞片入手冰凉,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着腥气和腐息。

不远处,松软的泥地上有几道深深的沟壑,绝非兽类足迹,更像是某种多趾的重爪奋力蹬踏所致。

这些发现让她心跳加速。

她将线索默默记在心里,像拼凑散落的拼图。

“懂得运用阵法的畸形怪物……褚家昔年被封存的禁忌研究……”一个大胆的联想骤然浮现。她记得小时候,哥哥曾在她缠磨下,含糊地提过褚家一位先祖,曾痴迷于将活物特性融入阵法机关,最终触犯禁忌,所有研究成果被勒令封存。

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那个以炼制法器和研究古阵闻名的家族——褚家。

这个念头让她既感到一种揭开谜底的兴奋,又伴随着深入未知的紧张。

她很清楚私自调查一个家族,尤其可能涉及隐秘,是极其冒险的。但她等不了。

下定决心后,一种奇异冷静取代不安,她开始不动声色地准备。

侍霞梧官照例端来汤药。

殷漱乖巧接过,小口啜饮,眉头因苦涩微微蹙起。

“梧官,今日阳光甚好,我想去西边林子里走走,那里清静,或许利于心情恢复。”

侍霞梧官看了看她依旧不算红润的脸色,叮嘱道:“莫要走远,时辰差不多了就回来。”

“知道啦。”殷漱放碗,起身活动一下手脚。她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的深色衣衫,将几样可能用到的普通草药、一小卷纱布、以及小巧银刀藏在腰带里。

临出门前,她像往常一样,走得不快,朝着与褚家府邸相邻的那片偏僻山林走去。

光暖在身上,林间鸟鸣清脆,但她无心欣赏。

越靠近褚家地界,她越是敏锐,留意风中带来的任何异息,地面任何不寻常的痕迹,甚至远处隐约传来的褚家仆役的谈话,身影轻捷没入林荫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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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猎红袍掉汸河
连载中春灯吹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