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神漂出星湾,殷漱正用树枝做了一把短箭,申屠曛嫌弃她的箭,她说道后羿不会因为拙劣的弓箭而弃弓不开,既没有后羿的射箭准头,就不要比他挑剔。
五更天起床,传授他捉帛成冰,传授他鲙飞金盘。他似乎听进去了,却直道欲速则不达,欲速则练废。
殷漱越教越多,申屠曛越记越乱,到头来什么也没记住。后来只教名字,寥寥两笔,各自欢喜。
时间大神就是眨眼皮的功夫,她没有像他一样蹲院,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子夜时分,打更鼓声刚从坊门走过,她遍踩屋檐,主张细看,握着金蝉笔做探笔记。
这么说吧,整个申屠府府邸都由高大的院墙包围起来,院墙是由青石建造起来的,各院的门框和门坎等亦为青石所镶嵌,从申屠府邸的府门进来便是几座空房和轿库,进了前院就见到花园,花园两侧便是东厢房和西厢房,东厢房和西厢房之间隔着内院,四面各有家奴住的耳房。府中家奴人穿着褐服,服面绣着平纹的吉祥图案。
摸府的结果,殷漱总结了一下,申屠府的主人,不是申屠曛,而是那个叫李黄莺的嬷嬷。殷漱原以为李嬷嬷是个深居不出、不显山露水的深宅老妇,必定满脸褶子。直到她趴在东厢房瓦间,窥见浴桶中的面容,才猛然改观,那分明是肤若凝脂、娇憨性感的容颜,足称得上一个美人。
春风的热气传送着打更的声音,皎洁的月光照射着站岗的护鞭。
申屠曛是被长公主丢给李黄莺的吗?李黄莺又是谁引荐给长公主的呢?李黄莺为什么住在申屠府有恃无恐呢?李黄莺跟申屠府的将军申屠充又是什么关系?李黄莺为什么住在东厢房呢?东厢房那可是嫡策住所?殷漱在话本上了解过,凡人有一套专门的嫡庶规矩,说什么嫡庶有别,不过是把女人圈在院子里,按出场批次分三六九等罢了。男人三妻四妾生了一堆,不去怪自己管不住下半身,反倒让女人为了谁是正版谁是附版谁是盗版,争得头破血流,真是好大的嫁祸。
当然,申屠曛吐槽过自己,自己母亲与一个假太监私通生出的他,她没听到他爹的事,却意外捡获了一个惊天的秘密,那些耳房里的家奴的嘴,没个严紧,李黄莺经常入宫,传她是皇帝养在宫外的情头。可是,殷漱不这么认为,这一个乳母,住在将军府里,养着长公主的儿子,像是皇戚置的景。如今的乳母职业都接续起多个差事了吗?
殷漱翻开瓦片,听到几则来自家奴的八卦信息。
有的说李黄莺,来自民间绣坊,祖祖辈辈染制朝袍,那些朝袍的选料、织纹、色彩、图案、织造技艺堪称珍品。
有的说李黄莺痴迷织机,痴迷穿铁梭。当然,长年重复织布动作,她的胳膊在无数次的酸痹之中炉火纯青,染绸织布考验耐性,怕久坐怕疮怕热怕冷的注定吃不了这碗饭。
十年如一日,日夜精进自己的织造技艺,年纪轻轻就成了绣坊骨干。
声明在外的李黄莺初入宫中,就得到公主的赏识,灵妃夜度霓裳冷,轻折菱花玩月明。公主要李黄莺为她做一件菱花裳的任务。一般来说,只能一人绣裳,两个人绣的色彩、针脚不会统一,王宫里的绣坊师傅信任李黄莺的绣工,她们看在眼里,觉得她完全可以胜任这项任务。
这让李黄莺深感压力,为了完美地做出菱花裳,她连续几十次夜宿绣宫染布。
菱花裳的织造工艺极其复杂,每一步都需要特别地细心,李黄莺每次织线前,她都会先用热水泡手,把手“泡软”,就不会勾到丝线。所以,半夜三更,她就去绣宫后边的奉珠井提水,那奉珠井里的水特别的柔软,来自后山赤坤河。李黄莺每次洗过手,勾起丝线犹如神助,饶是如此,李黄莺也足足用了一年多的的时间,才做出菱花裳。
李黄莺不仅把菱花裳做得无人匹敌,还把皇帝的新衣做到他的心里去。
因为一件朝服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
王宫经常举行重大典礼,行礼者就要穿正规制服。
李黄莺给朝臣做朝服期间,竟然喜欢上向太傅的儿子向倓,此男子温文尔雅,仪表堂堂,说来投缘,向倓也注意她很久了。两人在后山赤坤河边眉来眼去,又以赤坤河定情,倒是世不罕见。
然而,李黄莺最终没有花落向府,这个折碎她的,就是不服老的梁佫。梁佫做事总是顺着自己的心意,不顾一切将李黄莺赶入冷宫,最终沦落为冷宫之景。
要问李黄莺最恨谁,自是梁佫。她屡次不屈,扶机泣血,却仍不肯向其低头。当然也逃过,可宫城重重,岂是随意就能挣脱之地。这么说吧,那日天色阴沉,她被禁卫押回,掩泣无声,又被赵让鞭伤,口吐鲜血,却至死不认错。
梁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君王的爱,凉薄而霸道,盯定的女人,无处可逃,不不不,还是能逃,譬如黄泉路。
梁佫只临幸了她一次,还是不登记彤史的一次,仅仅一次,她就怀孕了,不过,这个孩子不是梁佫的,而是向倓的,李黄莺在奉珠井边把自己作为礼物送给向倓,那是在认识梁佫之前。
侍寝先孕,大逆不道。
公主救了她,是为了给她活命的机会吗?倒也不是,好像她是看中她的奶水,能养自己的私生子。
公主把李黄莺和申屠曛拖给申屠充,申屠充曾在梁康的麾下任职,而梁康最疼爱的当然是他的胞姐。
久别胜新婚连皇帝也不例外。
听说申屠曛亲眼目睹李黄莺数次被绑入王宫,遭蹂躏、欺凌、毒打。每回她回府,都神色抑郁,似在哭诉毕生不幸。情绪激动时,她便抓着申屠曛发泄:剥光他的衣衫,将他逐入风雪之夜,泪眼含恨地把他推向深井,直至天明。
有时候,半夜里,王宫寺庙的钟声传到她的耳中,传到她的被窝,她也会惊坐起来,带着满腔的恨意,冲到申屠曛的房中,拿鞭子抽打他,想打伤他的眼睛,他那双像极了王室中人的眼睛。
他长得越来越像年轻的梁佫,她看着申屠曛的脸庞,她就失控,她就悲愤,她就万念俱灰。每每这个时候,申屠充若在府中,他会带领几个随从捆住她,改装出行,带她去看病,她早就病恹恹的了。
殷漱听后,将家奴的前言和后语总结一番,便现场编出这个故事了。该故事是不是纯属她的虚构,尚缺证据来印证。
殷漱回到房中仍觉唏嘘,摇头搬凳的样子落入申屠曛的眼中,窥人**不连及申屠曛,可总归被他瞧出点异样来了。
申屠曛从被窝出来,特地把她喊到面前,自己先提的李黄莺,可不关殷漱的事。
既然他想告诉她,她只能洗耳恭听。
然而,他坐在床上,只告诉殷漱,让殷漱不要插手李黄莺的事情,不要多加追查。
当然,这反倒激起她的兴趣。
尊贵无比的皇帝掐断了勤奋织布的绣娘的一生,令她上行无路,下行无路,把她往绝径里逼。这是一个多么狗血的话本素材!
噢!李黄莺年轻时,真是一个烈女子!那么她是一个悲惨的女子吗?好像是的,要说她并无罪恶吗?不能用罪恶来总结她,迁怒稚子,以怨消怨,终究祸及无辜。
翌日一早,花子栝准备浴桶,申屠曛进桶,花子栝拿着搓澡刷给他搓背,殷漱离开房间,继续她的思索,她早晚应该忧虑的是她自己体内不息果的事情,不能耽搁下去了,快回离荒,还有正事,逗留此间,绝非良计……
直到家奴前来禀明,赵让来了。
殷漱一时忧闷,并不过心,挨着门框,只见申屠曛容色凝重,花子栝拿着搓澡刷的手,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