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金’的发现,是世界能源领域的一项伟大变革;而‘蓝脉’在国内开采技术的突破,不仅是方泰集团的重大成就,更是全国新能源利用的重大成就……”
穆启邦的声音声情并茂地从会场的音响中四面八方地传来,让台下的穆靖川昏昏欲睡。每到这种时刻他就能明显地感觉到穆启邦的基因在他身上是多么弱小,穆启邦在台上越说越兴奋,他却在台下逐渐神游。
如果不是记者们手里的相机长枪短炮地对着他,只怕他早就忍不住闭上眼睛了。这种商业场合不适合他,穆启邦或许需要考虑从他的几个堂兄堂弟里选一个继承方泰的产业……
台上的穆启邦已经讲到了未来方泰的国际外贸业务布局,可比起分公司要开在哪里,穆靖川还是更关心今天是否会有人死于“松鸦”之手。他在台下拿出手机,考虑着要不要先跟林栩然发个好友申请,问问他会场有没有需要他注意的特殊情况。
打开申请页面,他的目光在申请历史里无意识地一扫,最顶端的那个名字是【池。】。不由自主地,穆靖川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顿了一下——
上次从医院出来以后,两人不欢而散。程池没要他的X光片,整个人蒸发了一样消失在医院的人群里。或许是不愿意再见他了。
穆靖川旁敲侧击地问过徐申,得知程池多续了半年的合同,只不过因为小臂骨折而休了病假。橡木的顾老板也说,程池手不方便,最近没有去橡木上班。
偶遇没了机会,穆靖川就也不敢再联系他。
再说吧。
他把目光从程池的名字上移开,正要添加林栩然,屏幕上方却破天荒地收到了林栩然的好友申请。
【林栩然请求添加您为好友】:况野的情报有问题,会场没有异常。
穆靖川通过验证,林栩然的消息飞快地发过来。
【林栩然】:出事的是机场高速,被袭击的是你们方泰的高管。
穆靖川看着这几条文字,浑身的血液像冻住了一样,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方泰今后的发展布局将以蓝金开采和出口为重点,同时将在东亚、东南亚,以及南亚部分地区建立分公司……”
几十公里外的苏琼遇险,沉浸在商业蓝图的规划中的穆启邦浑然不知,可他却忽然在台下人群中看到穆靖川突然脸色惨白地站起,从会场的桌椅间踉跄而焦急地挤过去,手机举在左耳旁。
“……至于目前的产业规划,方泰将在南亚进行蓝金粗加工,以东南亚为……海外最大消费市场……”
他念着演讲稿的语气变得断断续续,对已经发生而自己并不知晓的大事感到不安,双眼紧紧目送穆靖川跑出场馆。
“以进出口为主,加工业务为辅……”
换气的间隙里,他在台上的聚光灯下,听到穆靖川离开场馆时对手机听筒焦急地叫道:
“妈?!”
*
即使已经坐在CIT的大楼里,苏琼依然觉得惊魂未定。开车的司机倒是还好,助理甘晓萌却从事故发生起就一直哭到现在,两个眼睛迅速地肿了起来。
晓萌毕竟是年轻人,刚工作不久,她第一次遇见这种生死攸关的险境,吓坏了再正常不过。苏琼有点儿心疼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半搂到自己怀里。
“苏……苏总……”晓萌平时很怕她,但到了这时候什么也顾不上了,她抱着苏琼,嚎啕大哭。
“别怕,晓萌。”苏琼不太擅长安慰,说出来的话总是干巴巴的。
CIT-7的一个年轻的女署员走来,递给她们一大包纸巾,说:
“林长官马上就到,可能会问你们几句话,如实回答就好。”
苏琼点点头,手在晓萌背上轻轻拍打。
一旁的司机老李被枪击的时候不害怕,听到这话却也吓坏了。等那个女署员离开后,他焦急地询问:
“苏总,这……这怎么是CIT-7的长官审咱们?咱们不是受害者吗?那个开枪的人抓到没有啊?”
苏琼眉头一皱,也知此事的解决不会太容易,但却仍旧安抚道:
“做个笔录而已,别紧张。”
“苏总,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走?”怀里的甘晓萌擦擦眼泪,哑着嗓子问她,“我不敢回家了……‘松鸦’的人会不会到我家害我?”
“放心,就算要害也是害我,”苏琼苦笑着说,“你和老李,都只是被我拖累了而已。”
甘晓萌埋在她怀里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司机老李看起来也焦躁不安,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哆哆嗦嗦地拿在手里,半天也不敢点。
等不多时,房间的玻璃门从外被人大力推开。苏琼抬起头,闯进来的不是林长官,而是小川。
穆靖川身上还穿着出席峰会的灰色西装,扣子已经在奔跑中扯开了。
“妈!你们没事吧?”
“没事,刚才在电话里不是跟你说了吗?”苏琼怀里还搂着甘晓萌,伸手拉穆靖川在她手边坐下,“只是被打掉了一个后视镜,车子没事儿。老李立刻就拉手刹停在应急车道上了。”
穆靖川不安地看向一旁哭肿了眼睛的甘晓萌,她注意到,从苏琼怀里直起身子,眼泪很快憋了回去。
“没事,晓萌只是没见过子弹,被吓到了。”
苏琼解释道。
那位林长官这时才从门口走进,先是不动声色地站在门边,冷眼打量了屋内几人半天,才说:
“苏总,你为什么觉得开枪的是‘松鸦’的人?”
苏琼一愣。
她和穆启邦是很好的合作伙伴,随之而来的是他们两个人在方泰都忙得不可开交,谁都无力照顾孩子。小川小时候被长期寄养在穆启邦的好友林振家,比起她和穆启邦,小川和林家父子才更像一家人。她和林栩然虽说没见过几面,称不上熟悉,可林栩然哪次见了她不是一口一个“阿姨”叫得亲切?
她忽然变得不太自然,只能在心里说服自己只是因为然然现在在工作。但她也不免因为那声“苏总”紧张几分。
“因为我要去东南亚,”苏琼严肃而镇静地告诉他,“我去跟那边谈出口生意。如果方泰低价签下订单,‘松鸦’就不可能再向东南亚高价倒卖蓝金了。”
林栩然没急着说话,而是倚着门框,朝穆靖川向后动动手指:
“你,出去。”
穆靖川逐渐惊讶地睁大眼睛,焦急道:
“林栩然!”
“如果你不想让我怀疑你也不干净,那你就留下!”
林栩然的声量盖过他。
“你已经不是CIT-7的人了,本来就没资格听这些,”他倚着门框提醒道,“我看在你是CIT-7第一任长官的份上,让你知道了这么多不该你知道的事,本来就已经是违规了。”
“别让我为难。”林栩然最后说。
穆靖川坐在沙发一角,仰头看着他。苏琼觉得自己被握着的手心越来越紧,甚至有些疼痛了。
这时,穆靖川突然松开她。
他站起身,大步从林栩然身旁走过。林栩然侧过身子让了让,他径直走出去,背影都能看出一点儿怒意。
甘晓萌和老李已经看呆了,从未想过苏总的儿子和CIT-7还有这种关系。
林栩然指指他们。
“你们俩也出去吧。”
玻璃门关上,屋内的声音被彻底隔绝。房间里一时只剩下苏琼和林栩然两人,林栩然身上审判的意味变得更重。
“可是就算是方泰断了‘松鸦’财路,也不一定就是‘松鸦’开的枪啊?”林栩然接着问道,“为什么苏总打电话报警的时候,那么斩钉截铁地说,自己是被‘松鸦’枪击了呢?”
苏琼很冷静,回答:
“除了‘松鸦’,其他竞争者没有枪。”
“苏总还称‘松鸦’为竞争者?”林栩然突然笑了。
“好吧……”苏琼手心里微微发汗,长叹一口气说,“‘松鸦’派人联系过我。”
“问我们愿不愿意合作。方泰之前一直只有生产线,并没有对外界展示扩展进出口业务的倾向。所以当时安通国贸联系我,希望合作,负责进出口业务。”
“安通国贸?”
“安通国际贸易集团,”苏琼回答,“我没有听说过这个企业,所以没有答应。后来晓萌私下查了一下,发现是一家空壳的皮包公司。”
“所以苏总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怀疑对方是‘松鸦’了?”
“那倒也不是,”苏琼犹豫道,“我那时只觉得对面或许是想分一杯羹的骗子公司,直到今天那一枪打掉我那辆车的后视镜,我才突然觉得那就是他们的。”
“那一枪今天能打中后视镜,明天就也能打中我的脑袋……除了‘松鸦’,实在没有人能这么极端地威胁我不准去东南亚抢他们的走私生意。不过我也确实不敢了……”
*
“这有什么不敢的?”
苏琼从口红中转出膏体,蓝调红的色彩在她唇上抹开。她对着镜子抿抿唇,又用无名指将颜色晕染开。
“不就是开个视频会议吗。”
因为昨天的枪击案,苏琼乘机前往东南亚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了。她在CIT-7配合调查到凌晨三点才回到家里,这才不到二十四小时,她居然在家里和东南亚方开了视频会议,之前计划的进出口业务的贸易磋商竟然还是如期举行了。
“妈……”
穆靖川从枪击发生后就一直陪着她,精神头看着不好,眼下隐约挂着两道青。他倚着门框,斟酌着开口:“可是松鸦昨天才——”
“放心好了,他们不会知道我开了这个会的。”
穆靖川想再劝她两句,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苏琼从镜子里看到他的踟蹰,不动声色地从梳妆盒里拿出两个耳环,一手一个耳环,拎在手里问他。
“小川,你帮妈妈看看哪个耳环好看?”
那两个耳环都价格不菲,一边是水滴形的珍珠耳坠,一边是镶钻的银质耳环。
穆靖川看了看,犹豫地选了珍珠那个,苏琼立刻对着镜子戴上。
“放心,屋里所有窗户都换成钢化玻璃了,楼下还有几个CIT-7的署员保护我。方泰最近估计要被调查一阵子了,业务搁置,我也不会再去东南亚了。”
“今天开会就只是向东南亚的投资商告知下情况,通知他们合作项目延期。”
苏琼穿了一件无袖的紫色绸缎连衣裙,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觉得肩膀有些空,又去拿了一条银色的披肩搭上。
穆靖川站在门边看着她,没说话,但也没离开,欲言又止又手足无措。两人间尴尬的气氛一直在蔓延,母慈子孝的场面不适合他们。苏琼一直从镜子里偷偷打量他,心里钝钝地难受。
“行了小川,”她撑着梳妆台转过头,“你林叔今天不是叫你去家里吗?你一会儿就走吧,不用陪我了。”
“妈,可是……”
“没关系的。”苏琼笑着说。
穆靖川在门边踟蹰,揉了揉头发:“那我把约书亚叫来,让他陪着你吧。”
“不用,”苏琼指指手机,脸上露出一副甜蜜的笑容,“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