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背面的修补

约定的那个周日,林默在周六晚上就已经坐立不安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打开手机,翻出以前保存的几张老照片——不是小学的,而是他在军校那一个月里偷偷拍下的几张宿舍毛坯房的照片。

灰扑扑的水泥墙面,没有桌子的空房间,摆成一排的铁架床。他曾经恨这个地方恨得要命。但现在再看,他已经不再恨它了。

林默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开始重新思考那一个月的经历。

他在那些日子里曾经觉得老A是个纯粹的恶人。老A踹他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骂他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快感。老A从那种快感里获得了一种权力,那种权力让他从当年被自己班长踩在地上的那个西北乡村少年,变成了又一个站在别人尊严之上的人。

林默以前对这些行为愤怒不已。他写了一段又一段质问的话,打算如果有一天能见面就当面质问他——凭什么这样对待我们。但随着时间慢慢过去,他渐渐发现,老A的所作所为并不能用善恶来二分割裂。老A只不过是一个被底层环境挤压到变形的人,一个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当你受伤时,你可以不去伤害别人”的人。

那个连队的房间没有桌子,没有多余的家具,所有人都像被安插在一个没有私人空间和正常情感交流的通道里。老A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除了变成另一个“老A”,他还能怎么活下去?他习惯于把自己的痛转移给别人,因为他从来没有被教会过如何自己消化它。

林默叹了口气。他终于想明白了那个道理:他恨老A,恨老B,是合理的。但他们也是被那条铁链串起来的一环,他们曾被人用同样的方式对待过。如果他一直把恨意放在他们身上,他就永远只能作为一个受害者生活下去。他必须同时看清这件事的两面:老A伤害了他,但老A也被某种更庞大的东西伤害过。真相不是非黑即白,真相是两把刀交叉着握在同一个人的手中。

他想通了这一点后,反而觉得心里通透了一些。不会再有一种“我一定要报复”的沉甸甸的念头压着他了。

然而,他还需要另一份答案:小敏是怎么过来的?

林默不知道小敏初中、高中是怎么过的,但她后来在微信里说自己在社区服务中心做公益,偶尔会面对那些带着童年创伤的人——这让他隐约感觉到,她可能走了一条他自己从未走过的路。

他开始猜测。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当年在学校那间教室里受的那些委屈,后来都化成了什么样的路?

林默想起她小时候上课总是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总是低着头写字,仿佛只要自己不发出声音,别人就不会注意到她。她那时候大概非常渴望离开那间教室,渴望升入新的学校,去一个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想象她初中转学之后,可能走进了一间新教室,那里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但是那种从小形成的习惯——微微低头,不敢正视别人的眼睛,说话时总要把声音压到最低——不会随着转学而立刻消失。她可能要花整整一个学期,才开始相信自己真的安全了,相信自己可以抬头看黑板而不用担心有人在背后喊外号。

她后来是怎么慢慢打开自己的呢?林默猜想,也许她遇到过一个很好的老师,一个不会因为她成绩不好就忽视她、也不会因为她在人群中安静就被同学当做异类的老师。那样的老师,可能只需要在她作业本上写一句温和的评语,就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被看见。

他还猜,她可能是通过阅读慢慢疗愈的。那些愿意冷静地对待自己过去的人,往往是在某本书里找到了和自己相似的故事。他们读到某个人物经历了类似的东西,看到那个人物如何挣扎、如何愤怒、又如何慢慢爬起来的,他们就觉得自己也可以做到。小敏的床头可能放着几本旧书,她在深夜里一页一页地翻着,把它们当作自己的拐杖。

也可能,她学会了一件事——不再把自己的痛苦全部压缩在心里,而是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它说出来。她开始知道,当她把自己的经历讲给别人的时候,其实也是在告诉那个过去的自己:“你不要怕,你已经不在那个教室里了。”每个人其实不是被外在的事件压垮的,虽然看上去是那样,但其实真正压垮他们的是他们对这件事的悲观和消极看法。

林默闭上眼睛,尝试感受一下她可能需要走过的路,然后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合理的。她没有变成老A,没有变成老B。她成了那个在社区服务中心帮助别人的人,成了那个能够在夜晚灯下安静地坐在自己房间里的人。她没有把那种恨意传递下去,而是把它转化成了某种可以安放的东西,转化成了一个成年后依然能看清别人的痛苦、即使对方是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也愿意给对方一次机会的胸怀。

林默在那个房间里想了想,心里忽然感到一种极其奇怪的平静。他明天要去见她,不是为了让她原谅他,也不是为了填补他自己心里那个洞。他只是想在一张桌子前,以成年人的身份,把她曾经被夺走的东西,用最诚实的语言还给她。

那天夜里他闭上眼睛之后,没有梦见那只画眉,也没有梦见灰蓝色的教室。他梦到了一条很长的路,没有路灯,但路的尽头有一扇门开着,透出很柔和的暖光。他不知道自己走到那扇门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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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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