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屏幕里的回音

见完小敏之后的那一周,林默没有觉得如释重负。他原以为那场谈话之后,心里会像被洗过一样干净,但事实上,某些细微的东西一直在翻动——不是愧疚,不是焦虑,更像一种无法命名的不安,像脚底下踩着一块松动的地砖,你明明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低头又看不见。

他在这种状态里过了几天,有一天深夜,他睡不着,躺在床上刷抖音。

他平时几乎不看抖音。但那天他无意中搜了一个词:“霸凌者”。

搜索结果弹出来的第一条视频,是一个女生对着镜头讲述自己的故事,她说她在初中的时候被班上几个女生轮流辱骂过整整一年。她没有说细节,只是用非常平的语气描述了那种状态: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做心理建设,像赴一场不愿去的战场。视频的最后她说:“那些人现在过得很好,工作结婚生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我到现在还会做噩梦。”

林默划走,下一条视频是一个男生,讲述自己被同班同学长期孤立、嘲笑,被打掉过一颗牙齿。他说他曾经希望那些人在长大后能意识到自己错了,但后来他发现,他们根本没有那个意识,他们只是在往前走,像忘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林默没有点赞,没有评论。他只是继续往下翻。

紧接着他看到了一条评论的合集。有一个评论说:“霸凌者就该死,他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底下有六百多个赞。还有人写:“我永远不会原谅欺负我的人,无论他们怎么道歉,怎么改变,我不会接受。”也有人语气相对缓和一些:“如果他真的深刻反省了,我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林默看着这些评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站在巷子口看小敏妈妈追小峰的时候觉得“有戏看”。想起自己在科学课上把小敏逼到极限,然后对着她吼叫“你怎么这么敏感”。想起自己为了不被排斥而加入欺凌队伍,像一粒煤渣滚进火堆,明明知道自己在燃烧什么,却依然没有停下来。

他想,如果他把自己的故事发到这条抖音下面,那些说“霸凌者不该活着”的人会怎么看他?他们会说“你就是那个人渣”,还是会说“你已经改了,那不一样了”?他不知道。

林默又往下划了一会儿。他看到一个视频博主在讲心理学,说:“很多人小时候做过伤害别人的事,长大以后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这是完全可能的。但是,真正的改变不是靠自我感动来实现的,而是通过彻底认清自己当初做了什么。”那个博主说:“如果你是一个曾经伤害过别人的人,你唯一要做的事情不是说服别人原谅你,而是承认你做了那些事,然后不再去做它。”

林默盯着那条视频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下了。他盯着天花板,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五味杂陈——不是羞愧,不是内疚,像是一碗温水与凉水搅在一起,既不烫,也不冰。

他其实知道,即使他今天做了所有能做的事,见了小敏,说了真话,甚至得到了她一句“你已经算是在修补了”,依然会有很多人认为霸凌者不该活着。那些话对他而言依然有分量。他会忍不住想:“如果那些网友知道我也曾是那样的人,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根本不应该出现在社交场合?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永远被孤立?”

但他发现,他并不准备反驳那些观点。因为他知道,那些说出这些话的人,背后都有属于自己的伤口。他们不是无缘无故这样说的,他们只是在自己的经历里,没有被善待过。如果他是他们,他大概也会希望那个伤害自己的人永远不要出现。

他以前以为自己是在做自我救赎,但那个深夜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去找小敏,并不是为了在那些评论区里给自己赢得一个豁免权。他去做那件事,只是因为他欠她的,而她还活着,他还能找到她。他去做,是因为他不想把那根铁链继续握在手里——不管别人怎么看。

林默在凌晨两点多的手机屏幕光里,看着自己映在黑色屏幕上的模糊的脸,心里忽然想明白了:

他不能控制那些网友怎么看他,他们恨他、原谅他、无视他,都没有关系。他无法消除过去的林默留下的痕迹,但他可以不再延续那条轨迹。

那条视频里的博主说了一句话,林默把它截图存了下来——“改变不是一句原谅就能完成的。改变是你在未来的某一天,不会因为同样的恐惧去推开一个需要你留下的人。”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上了灯。

窗外有辆夜行的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短暂地划了一下,然后消失了。林默闭上眼睛,感受到那种五味杂陈的感受在胸腔里缓缓沉降,像一杯摇了很久的水,终于开始安静下来。

他知道,明天醒来之后,他可能还会继续刷到那些评论,继续看到那些不会原谅霸凌者的人,他现在知道了其实他们是非常可怜的被自己困住的灵魂。他不会再问自己“我算不算被原谅的那一个”了。

他已经做了他该做的事。剩下的,是继续活着,并用新的选择去填补过去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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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中的光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