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银碗盛雪

“为什么不看我?”

春夜澄蓝,庭院卧榻落满花碎,宫粼被蒸得熟透醺白的面颊仰起,像一瓣剥开的涩香青梨陷坐莲台,迷迷朦朦间双膝一阵轻颤,淡眉蹙起。

“……嗯?”长睫在严禛颧骨投下一片浓金翳影,他轮廓郁贲的腰腹绷紧,掌心圈住宫粼凹陷的腰窝,青筋从手背延到小臂,难得没利落应声。

撞弄却不寡断,顶得宫粼齿间泄出碎音,**地瘫软抵在他胸口,莹白梨肉似的指尖不住蜷起。

“严禛。”湿软泥泞端庄又放浪吞吐蕊柱,宫粼语气愈加不乐意地倾身,微启唇齿,探出一点薄粉色舌尖,“不许佯装没听见。”丰腴纯白的尾尖也从后腰绕到身前,冰凉滑腻的蛇鳞蹭着严禛劲削的下腹沟壑,威胁般戳了戳。

严禛胸膛起伏,鼻息间都是炙烫,连唇边的一小块夜色也烧得粘稠。

顿了顿,他虚阖的眼皮无奈撩起,露出一层悍利猛鸷兴奋时独有的珠白色薄翳横遮住瞳仁。

像是缴械投降地说,这样满意了吗?

宫粼蓄着一汪水色的眼窝酸涩地胀开,起先讶然地怔愣了一刹那,旋即目不见睫地盯着严禛眼底盖过浓蓝的生白,湿蒙蒙的鼻尖抵上严禛悬直的鼻梁骨,又轻又慢地唧哝:“……有这么舒服吗?”

严禛斜倚在黑木长榻,薄汗沿着光裸腰肌流进下腹,还是那派端正冷肃,垂眼捋开湿乱的金发,然而,慢火煨肉般的**将他那对秾蓝的眼珠舔舐殆尽,眼眶一览无余的浊白,像欲沼的烈浆。

“连小鸟的瞬膜都出来了。”宫粼细白的指尖在身下薄汗渍亮的腹肌线条没轻没重地画圈,又仰起头,唇缝吐露出一条细细窄窄的肉桃色舌尖,若有若无落在严禛横跳着滚烫青筋的颈侧,尾音勾缠,“原来朱雀大人,其实是闷骚啊。”

“……”

严禛喉结不露声色地一沉一浮,心道从今往后宫粼绝对会想尽办法让他露瞬膜。

而见他不吭声,宫粼则更来了兴致。

“我也没说什么呀,难不成小鸟都这么爱生气吗?”他故作轻佻地刮了下严禛的鼻梁骨,冷涔涔的足踝也不安分地蹭过滚烫的腰胯,在燥热的烈池再添一把不知死活的柴,故作沉吟地说,“那要不,我给朱雀大人赔礼道歉?”

下一刻,宫粼视野猛地一晃,

“道歉不必。”严禛反手扣住那截酥烂乱动的腰肢一个翻身,悍美的骨架斜压而下,宛若一座烧灼的石山厉然倾覆,“赔礼我就收下了。”

夜幕雪霁,揉碎白梅。

宫粼酥烂的身架软腻腻地陷在层叠的绸缎,他本就吃得很深,蘼粉桃肉猛地碾转,重重研磨更是搅弄得他咬唇闷哼,小腹止不住战栗。

庭院金漆山水屏风随着两人的晃动漾出细碎的流光,乱影摇曳,氤氲着春雪浇淋的熟透甜腻。

忽然间,宫粼猛地浑身僵直用力推开了严禛。

也恰在这时,纷沓的足音在屏风堆漆流白的山峦后响起。

“是旃檀。”

好一番烈火烹雪的严禛跟宫粼方才敛襟整容,一缕白袜青履的墨点便从疾步变成了小跑,绕过花枝繁盛的移春槛。

貌若仙童的少年发顶堪堪抵住屏心描金的山腰,额间黑玛瑙色的龙角早春笋尖般初露峥嵘,他眨眼闪至榻前,离弦之箭般迅猛一扑窝进了宫粼怀里:“母亲……”

“又怎么啦?”宫粼面颊还是熏蒸的淡粉,轻咳两声,捏起他糊得脏兮兮的脸肉借势挑开话茬,“谁家的小祖宗又受气了?”

实则不必问,瞧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一准是又跟哪条蛇灵掐了一架,还落了下风。

果不其然,旃檀脑袋埋在宫粼雪白馥郁的颈窝哼哼唧唧,喉咙震出一串碎雷的呼噜声,委屈半天,就是好面子地硬是憋着不肯答话。

腻歪了一阵,许是觉得不能厚此薄彼,他又气呼呼地一拧身,扭头理直气壮地钻进了近旁严禛的臂弯。

深谙一碗水端平的道理。

就在旃檀直起腰,作势又要重新赖回宫粼怀里时,严禛扫了一眼后者被龙角戳得泛红的锁骨,指尖一钩,利落提溜起他的后颈。

“脏成泥鳅了,”严禛淡声道,“去沐浴。”

言罢,旃檀两截短腿本能地在半空蹬了蹬,就这么颤巍巍地晃着一对乌沉龙角,被严禛像拎猫崽子似的提走了。

适才那一推的插曲,谁都没点破。

但宫粼是想就此揭过,严禛心头的疑窦却愈发丛生。

这并非头一回了。

近来宫粼总是没由来地躲着他,有时是夜半时分独自挪去庭院卧榻,有时是耳鬓厮磨间猝然将他推开,秾丽的面孔掠过一层难以忍受的厌色,可只消片刻,那抹怪异便隐匿无踪,若无其事地重新蜷回他怀里。

严禛不自觉想起宫粼怀着旃檀那会儿。

似乎是月海生灵孕育子嗣时皆是终日情热**,宫粼也是困恹恹的畏寒,对严禛格外贪欢,索求无度。

有一回天蒙蒙亮,严禛撩开捂了一夜的潮热缎衾,宫粼唇角洇着水漉漉的春色,正不知餍足地半撑起身子,瞳仁迷离地朝他胸膛探。

如今那般光景再没出现过。

“……”

翌日月色明蓝,疏影横斜。

严禛一踏进回廊便见旃檀高举着一柄绢画八角宫灯,伸脖子瞪眼地踮脚往檐枋凑。

“新画的吗?”严禛徐步走近,并未直接代劳将淡粉宫灯挂到木雕挂落后,而是抬臂抱起旃檀,让他自己挑个合意的位置。

“这是你先前在八寒地狱撞见的邪祟?”严禛端详了一圈绢纱的诡谲图样,斟酌着该如何奖掖两句。

细碎的春夜雪末落在旃檀鼻尖,他打了个喷嚏,不满地撇起嘴,幽幽道:“这是你。”

严禛:“……”

旃檀又指了指另一面獐头鼠目的两团人形:“这是我,这是母亲。”

对比出真章,严禛顿觉旃檀将他画得其实还挺英武伟岸,遂“嗯”了声沉言道:“天然去雕饰,很脱俗。”

大功告成,二人穿行过绿松石山子辉映的回廊,步至庭院,旃檀去画案翻找练大字的宣纸给严禛过目。

这会儿严禛一问才得知,宫粼又去琉璃光明王的殿宇了。

自从察觉到宫粼对他无端生出的几分隔阂,另一个变数,便是宫粼在那尊琉璃座下消磨的辰光一日长过一日,大有种姗姗来迟流连忘返的孺慕架势。

对此严禛自然是有些吃味的。

……或者说是十分。

余光瞥见旃檀献宝似的捧着一沓墨纸跑过来,严禛敛眸凝神,先挥散了脑子里纷乱的思绪,摸了摸毛绒绒的脑袋:“这么多都认得了?”

旃檀点头,紧跟着,鬼画符似的一列硕大“貌合神离”赫然映入严禛眸底。

严禛:“……”

这谁选的词?

旃檀翻到下一张:“同床异梦。”

严禛:“……”

“琴瑟不调,红杏出墙,彩云易散……”旃檀一边翻阅一边字正腔圆地念出声以示学习成果,“离心离、离德,各怀鬼胎……”

“停。”眼看这不吉利的字眼没完没了,严禛终于出言打断,捏了捏鼻骨让这倒霉孩子先用膳去了。

大抵是那几句童言无忌的哪壶不开提哪壶,严禛心神波澜,静待片刻,还是转身迈向了寒林明王的石窟法殿。

五色经幡悬于磷火冷绿的尸林枯木之间,白骨璎珞随风摇振,入目皆是幽蓝冷湖,寂静无常。

寒林明王原本步履如风地正要出门去冢间寻白骨兄长,并没闲工夫。

谁知一听严禛表明来意,他当即折返,撩开天衣彩带大马金刀地一坐,摆摆手让殿侧侍立的红粉骷髅沏茶:“洗耳恭听。”

严禛言简意赅地说完原委。

寒林明王搁下盛着烧春酒的骨碗,自觉十拿九稳地竖起一根食指:“有奸夫。”

严禛:“……”

“怎么想都是毋庸置疑啊,俱利伽罗瞧着就是沾花惹草风流成性”,寒林明王胸有成竹,“再者说,你们本就殊途异路,阴差阳错才奉子成婚。”

“不要空口无凭。”严禛眼帘微抬,浓长眼梢压着一抹沉静的威压,“况且他从前没有过情人。”

寒林明王略略后仰,明晃晃的狐疑:“当真?”

俱利伽罗那副万花丛中过的做派,竟是童贞之身?

“而且他跟我的上一任,没什么干系吗?”寒林明王又挑起陈年往事,“我怎么听闻昔年俱利伽罗与他暗通款曲?”

五大明王之位历来承袭,旧年宫粼初抵神域,他还于尸陀林与兄长相依为命,枕白骨而眠,守长夜不灭。彼时诸神在上,前任寒林明王如日中天,孰料转瞬之间,便身陷业力缠缚,与另一位大人同堕凡尘,神格尽褫。此后,琉璃光明王尊临三千世界,他与如今的般若明王也得受遴选,执掌五方忿怒明王尊位。

严禛抵在天目盏缘的指尖一顿,先慢条斯礼地呷了口醇厚陈甘的黑茶,才搁下瓷盏,斜斜觑了他一眼:“谣言。”

寒林明王难得有眼力见地给台阶就利落地滚了。

他从善如流地没再打破砂锅问到底,仰头豪饮一口燥烈的烧春:“那撇开这些捕风捉影,你们婚后日子究竟如何?”

严禛垂睫思索:“他一到寒冬腊月就贪睡,溽夏喜欢在泡在冷潭水,不挑起点事端就一日也难安生,挑食,牙尖嘴利,去岁他心血来潮,又三天两头变着法子为我与旃檀做吃食。”

寒林明王更难以置信了:“他还会洗手作羹汤?做了些什么?不会是给你下毒吧?”

“柿酪羊羹,桃脯焖鸡,甜瓜鲤羹,荔枝肝脍。”严禛颔首,随口拣了几道费工夫的硬菜。

“那不就是下毒吗?”寒林明王听得触目惊心,骨碗往案上一搁,“太惨了,这还不赶紧一拍两散?”

严禛抬眸:“又没让你吃。”

寒林明王:“……”

蓝溪尸林冷翠,骨坛寒鸦惊飞。

严禛步出那座被烧春熏透的枯白森森的石窟法殿,心忖大抵是远赴铁围山镇压邪魔在即,归期未卜,相隔甚远,故而难免生出些没来由的挂碍。

寒林明王睨着他那副冷峻又隐透烦杂的神色,暗道从前自己说什么来着?

一早他就不赞成这件婚事,若是谁都没当回事还则罢了,谁知时日一久这二位倒真像是动了真心,然而爱欲如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俱利伽罗到底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瞧如今这架势,不动明王怕是有的受了。

寒林明王心下轰轰烈烈地分析一通,眸底自顾自流露出一丝同情。

远处琉璃殿宇的金光摇曳粼粼,宝幢长街无忧花雨洒落,两侧矗立着绣有八吉祥纹丝绸的石宝幢,兜楼婆香弥漫大千。

就在这时,一袭明净的象牙白掠过七重行树。

“你又不是帖学先生,往后不必再教旃檀书道了。”宫粼口吻慵倦,石青窄边的衣襟托着他的下颌,行止间,满幅铺陈的蓝翎与榴红尾羽交织流转。

近旁的忉利天似乎方从善法堂议事归来,雨后暗青的天衣琉璃缀旒,重锦庄严,含笑应道:“您是嫌我的字难看了些吗?”他眸光落在宫粼腕间衣里翻卷出的一丁点靛蓝,却是姿态虔诚地抬手,想要亲手为他拂正。

任谁都能看出忉利天眼底沉凝的贪慕,唯有当局者迷。

“我是嫌旃檀闹腾——”宫粼意态疏懒地开腔,话还没说完,倏地陷进一道硬实的臂弯。

忉利天脸色霎时一僵。

寒林明王瞟着忉利天雪上加霜的铁青神色,正遗憾兄长错过了此番精彩纷呈的好戏,陡然间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再三定睛,他才敢确认眼前这二位赫然穿着样式相同的襕袍。

寒林明王:“?”

不是说貌合神离?

琉璃净域,香霭云廓。

宝幢长街另一端,身着绯衣重丝的欢喜天捧着经卷,一头雾水地跟在香阴后头匆忙喊道:“怎么突然跑起来了?”

七重行树玛瑙色泽的枝条在地坪上投下斑驳光影,真珠缀叶,珊瑚映日。

“旃檀问你怎么还不回去。”严禛垂眸淡淡道,猛鸷般的手臂愈加用力,紧紧圈拢住宫粼似乎想要错开的侧腰,斜襟的半扇钴蓝雀羽也似透过红绒线,锁住了宫粼的那一半。

宫粼立即捕捉到他古井无波神色下的不悦,思及严禛必定也察觉到适才自己的躲避,略略扬起脸,不经意地用上了哄劝旃檀的抚慰口吻,轻言软语:“好凶的脸啊,谁惹小鸟生气了?”

轻巧的一句话,像细腻刺烈的雪,烧得严禛心间那点不明朗烟消雨散。

彼时他想,宫粼的躲闪或许只是错觉。

纵使这闯祸精又惹下什么塌天大祸,总不会重过六道罅隙。

但凡不出此左右,似乎他也都能担着。

哪怕心头仍有涟漪未平,但严禛只当是此番离域在即,待归来后,自有余暇能料理清楚。

不曾想后来,变成他守着宫粼沉睡了数百年。

等到冰川横贯荒原,等到春雪覆盖金阙,等到空花落尽,等到石火电光变作孤灯长明。

诸行无常,万法唯识。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流年有时很短,短到宫粼吻在他鼻尖时的那只点水蜻蜓,他永远也抓不住,流年有时很长,长到似乎亘古以来的日升月落,所有的春雪也都是同一场。

……

……

……

“……下雪了?”

玻璃幕墙倒映着河道垂委的垂枝梅,鳞次栉比的城市上空飘落零星的白点,兰亭停在商场前的十字路口,哈出一口白气,诧异道:“真是稀奇,南方这个时节也会下雪吗?”

旃檀仰望天幕,压着眉骨的黑色帽檐露出一截额前碎发,轻轻耸了耸鼻尖。

“怎么了?”兰亭连忙不安地问。

由于不堪搭讪其扰,旃檀不得已也学起那伽的劫匪式穿搭,饶是如此,清隽挺拔的轮廓依旧在嘈杂的都市洪流中引得频频侧目。

“没什么。”仿佛故国神游,幼时春雪扑进鼻息的冷冽清苦再度重逢,旃檀抿唇淡笑,“只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走进外墙光洁如镜的商场顶层,黑色大理石地面的电影院熏蒸着木质调香。

兰亭不禁好奇:“为什么突然想来看这部电影啊,还是续作,评价很高吗?”

“不是。”旃檀如实回答:“舅舅说让我支持他的演艺事业。”

兰亭:“。”

默然两秒,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将口袋里的电影纪念票根翻出来,对上那伽张扬浓烈的五官。

三日前,他们离开银装素裹的北国,落脚在青芝坞一间掩映在香樟浓苔的旧宅。

宫粼连朝间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兰亭虽不明其中关窍,但想必事关青莲安危。

影厅昏暗,漆黑的银幕亮起观影提示。

“那之后,还有机会见你父亲吗?”兰亭陷在宽阔的丝绒座椅,思索片刻,终究还是轻声说出盘桓已久的问题,“我没有双亲所以不懂,但总觉得……你是想见他的。”

旃檀原本正暗自观察他纠结得皱巴巴的脸腮,怔愣了下,旋即哑然轻笑:“嗯,只是母亲恐怕不太乐见其成。

*

十小时后,山阴夜雪。

残春的潮重咀嚼着积年累月的浓绿,处刑庭的一列黑色梅赛德斯破开山道的湿冷雾色,驶向山海深处的目的地。

领头的深银色奔驰斯宾特四驱房车内,鸦雀无声。

眉目深邃的金发男人戴着皮质手套,听罢下属的汇报,指尖在膝头轻叩两下,略一颔首。

另一侧的宫粼长睫垂覆,双腿交叠,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袖口的珐琅扣,逗弄掌中一条粉黑相间的珊瑚王蛇。

空气中弥漫着耐人寻味的悄寂。

兰亭大气不敢喘,偷瞄向前座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氛围,恰好跟后视镜中两位难捺八卦**的处刑庭队员不期对视,面面相觑后,又缓缓扭动脖子望向身侧同样迷惘的旃檀。

“……不是说不给见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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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银碗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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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池焚粼
连载中云雨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