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梅宁握剑的手一顿,蓦然想起两人一起去调查失踪女性的那天。

他欣喜若狂:“颜新?!你回来了?!!!”

颜新道:“是,梅宁。你先把剑放下。”

梅宁不理解,错愕道:“为什么?”

颜新道:“我想让火车开下去。它不能死。”

梅宁闻言,一指下方负隅抵抗的神仙们:“可是它不死,他们就得死啊!”

颜新往下看了一眼,当机立断,在手腕深深划下一刀,汇聚灵血,在空中形成一道猩红的保护罩,重重扣在诸神的头上,形成一个绝对静止的保护空间。

雷神骇然:“这是什么?!!”

尘芥皱眉:“不知道她哪学来的秘法,可以隔绝一切攻击和波动。”

的确如此,保护罩内不再有爆破的血雾,只是也看不见、听不见外界的一切讯息。

颜新握住梅宁的手腕,道:“梅宁,三言两语我说不清楚。但是,火车里装着的全是在这个世界活不下去的不幸的女人。让她们走吧。火车离开就没事了。”

梅宁握着长剑的力道渐渐松了,垂下手。就在这时!颜新用来保护诸神的血罩破开一个口子,冲出一个紫色的身影。

梅宁只觉得手上一空,霎时间天雷滚滚,一道闪电合着长剑的寒光凛凛,“噗嗤”直入大虫的心脏。

雷神抬起头,在颜新诧异和梅宁茫然的神情中,冷笑了一声:“你不捅我捅。”

他站在电闪雷鸣中央,表情冷硬:

“她们走了,剩下的人怎么办?颜新,你好歹考虑一下啊?数量如此庞大的女性一刹那集体消失,男女比例失衡,全世界都要乱套了。她们只顾着自己一走了之,那么她们走了以后,剩下这么多男人,僧多粥少,他们怎么过活?被留下的女人又该怎么过活?”

颜新听着,发现那种荒谬的选择题又一次上演了:

受苦受难的女人啊,如果你留下,人们同情你,如果你要追求幸福,人们指责你不负责任。

颜新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雷神,笑得直喘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整个世界都在震动,伴随着节律性的“轰隆轰隆”。

空空如也的天就像在掉墙皮,东一块,西一块,而后,慢慢,那列传说中的火车忽然摇摇晃晃地显现在全世界所有人的眼前:

横亘于雪山,漂浮于大海,盘旋于闪着霓虹灯、装满悲欢喜乐的高楼大厦之中——

然后,在千千万万世人的眼中,支离破碎,稀里哗啦地崩盘,东倒西歪,还没坠落到地面,就全部化为幻影。

颜新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撑着腰,指着雷神,说:“雷神大人。你知道吗?其实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世人。可偏偏你最可恨!”

雷神无动于衷地拔出长剑,“滴答”一声,比血液先一步滴落在地面上的,是——

一滴眼泪。

从那一滴被泪水打湿的泥土开始,散发出一个金色的光圈,泽被万物,光芒所及之地,一切被大蛇污染的土壤全部净化。

人们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这个开始渐渐干瘪、缩小、缓缓坠落的大虫——

这个反派,这个蠕动、散发着腥臭的邪物,是一位神明。

在有限的十几秒钟里,大虫跌落在地,星星点点的光斑散去,化作一个人的模样。银发金瞳,仰躺望天。

颜新跑过去,抱住她,流着泪,一边给她输送法力,一边大哭问道:“我地上痛得满地打滚的时候,你看着吗?你看着吗?告诉我!!!”

这时,那黑衣少年双目赤红,挣脱束缚,冲过来,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喃喃道:“我的任务是……守好繇。宁死……不退……”

昱波没有回答任何人。她嘶哑的喉咙低低地,几不可闻地,咿咿呀呀仿佛在唱歌。

颜新耳畔凑近她的唇边,粗糙的银发拂过她的脖颈,她听见这位狼狈的神明,将死之际,如同癔症一般,片刻不停地呢喃:

“她们在哭……她们在哭……”

颜新崩溃问道:“你为什么不讲清楚?!!你为什么要让那么多无辜的神仙去死?!!”

“她们在哭……她们在哭……”

尘芥走来,有些悲哀地看了一眼昱波,道:“她只能召唤邪神,利用它的力量,却无法控制吧。”

那么,当我手脚被砍断在地上乱滚的时候,你可有看见?

“她们在哭……她们在哭……”

那么,当你浑浑噩噩悬于空中,看见我们被虐杀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

“她们在哭……她们在哭……”

为何情愿造一列九万里的火车逃离?为何疼痛却不反抗?为何不团结?为何不相爱?!

不。不对。

颜新眼中含泪、神情刚毅地摇摇头。

昱波大人,我觉得真正的苦难是贫穷,是愚昧。

被压迫者不是女性,而是弱者。压迫人的不是男性,而是权利。权利构造中每一个人嘴角都沾着血。顺从不公正体系的所有人,都是帮凶!

“她们在哭……她们在哭……”

昱波的呢喃渐渐消弭于天空之下,这一刻,她的双眼终于留下了眼泪。

片刻,微弱的气息混杂着含糊不清的言语,颜新凑得更近,听见她声音几不可闻地说:

“今天……我们将成为人……”

颜新忽然感觉自己臂弯中的重量一轻,她整个身体都开始虚化,散作光芒,归于太阳。

从梅宁雪山冉冉升起一道神格,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在刹那间弥散于全世界——

在那一刻,战场上一切血泥全都开始聚拢,洪水退去,地震止息,火山冷却,疫病乍然消失。

所有死去的人都活过来,所有被污染的土地都被净化。

火车上的女人陆陆续续回到原来的家里,周水又坐在那个空荡荡的客厅,被家暴的囚犯们重新穿上囚服,目光呆滞地坐在铁皮餐桌,老婆婆揉揉眼睛,驼起的背背起背篓,出门干活。

但是那些母亲们发现,妊娠纹忽然不疼了,剖腹的疤痕蓦然不见了。

还有,梅宁的眼睛。

梅宁心中轻轻一顿,摘下锦帛,看见了颜新——

此刻她起身,默默望向雪山上还在艰难绵延前行的火车,本来之前就因为血罩失血过多,她竟然给还未愈合的伤口又来一刀——

她已经发现了,现在没有什么比她的血好用。

她以血液中梅宁与明湫二神之力维系火车的运转。

就算日神死了,就算她没有办法保全列车九万里,哪怕只是千里、百里,只是仅有的一节!

让火车开下去!

尘芥冲过去阻止她:“颜新,你不要命了?!”

但梅宁没有。

他闭眼,手中做出一个繁复而古老的契约手势,扣于眉心。

颜新猛然推开尘芥,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可以留在这里。让那列火车带着乌托邦的妄想,开下去,开下去!!!”

因为她知道。她知道。知道被猥亵的难堪,知道天黑走在昏暗的街道的恐惧,知道在酒店一遍一遍检查一切红色光点的敏感与疑神疑鬼是怎样的窒息,知道流言如何杀死一个女人心中的一切生机。

就在这时,颜新的身体里忽然出现一种古怪的感受,起先有些难以忍受,慢慢地,她身体忽然变得轻盈起来。

什么东西,碎了。

片刻,她双眸瞪大!

是明湫。

她把自己震碎了!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这种古怪和诡异之处,忽然,震碎的魂灵化为一股强悍的力量,涌入她的五脏六腑。

不止如此,还有突如其来的、汹涌的梅宁神力。

颜新没有回头,咬牙站起来,将所有神力合于掌心,输入那列苟延残喘、“嘎吱”乱晃的火车。

可是那些神力不够。

没有了大虫的支撑,火车车厢一节一节地脱落,千千万万的人都回到了地狱之中,像是做了一场徒劳的梦。

“欢迎来到光明号列车。列车全长九万里,预计还将在地球环绕七天,最终开往尘外之天。”

火车运行速度渐渐缓慢,且愈发缓慢,仿佛车轴卡顿一般。

“它将显现于一切希望见到列车的女人面前。”

谭岩呆滞地望着家门。

“列车承诺:我们将开往和平、自由与安宁。为此,将根据个人意愿保留或部分删除您的地球记忆。”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端着水盆吊儿郎当地走出来。

“在这里,我宣判——所有迫于生计而出卖身体的女人无罪,所有因被欺骗而生下了痛苦孩童的女人无罪,因恐惧而缄默者无罪,因绝望而不抵抗者无罪——”

谭岩看着男人,就像看着天花板上一个小黑点,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美丽无罪,性感无罪,自私无罪,□□无罪,无能生育者无罪。”

男人看见她先是一愣,立马狞笑起来,带着一种变态的猥琐:“哟,侄女儿回来了!”

“炽热地投身于爱者无罪,因无知缺爱被欺骗者无罪——”

谭岩在和他的眼神对峙下后退两步,迅速转身狂奔远离,可是毕竟没有用,她很快就被追上,男人一把薅住她的头发,一口一个“婊子”“贱货”,抢走她手机,她弯着腰被拖进房间,然后被一脚踹进了没有窗户的卧室里——

“今天我们将成为人。”

合虚山边,火车终于只剩下最后一节,磕磕绊绊、摇摇欲坠的一节。

身体里月神洪荒的神力从汹涌澎湃,渐渐归于平静。

那节火车卡顿了一下,发出“嘎吱”的声音,而后忽然,仿佛接上了天外的轨道,加速远行,刹那间,就消失于天际。

颜新脱力仰头倒下,梅宁快一步抱住她。

一大波劫后余生的神仙欢呼起来,霏陌和哇哇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人血临头的狗werwer叫着狂奔来,那群神仙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问道:“怎么回事啊?什么情况?颜新你开火车干嘛?”

颜新却哭了起来。

于是诸神也不好再问,只能勤勤恳恳地收拾一下战场。

灭世大案一了结,清闲了几千年的天宫终于忙了起来,底下享清福的阎王爷也被善后事宜压弯了腰。

日神神格消散以后,花神也醒了过来,再次帮忙修缮天宫。

梅宁则带着脱力的颜新直接回神殿了。

他将颜新轻轻放在寝殿的床上,抱起小比去屏风后面把浑身的血洗干净,出来以后颜新已经坐起来了,不知道从哪掏出个打火机,蹲在暖炉边点炭火。

其实打火机根本点不燃木炭,但梅宁烘干小比后,也蹲在颜新旁边,跟她一起点火。

过了片刻,梅宁问:“颜新,你之前说,火车里装着的全是在这个世界活不下去的不幸的女人。那么你呢?”

颜新很久没有回话。

又过了片刻,梅宁抿了抿唇,道:“你知道……”

他有些犹疑。

颜新却接道:“我知道。”

她偏头回看梅宁:“我知道你可以为我上天入地,为我死而后已,但是没有用梅宁。”

梅宁问:“是这样不够吗?”

颜新摇着头,眼泪静静流淌:

“不,不。够。太够了。但是,梅宁,没有用啊。没有用。”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一路陪伴。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看看预收文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1章 第 41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列车九万里
连载中天寒路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