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听完了前因后果,颜新沉默片刻,中肯建议道:“我这边建议先提取指纹。”

木屋众神:“?”

木屋剩下的人(黑衣少年):“!”

颜新一指那堆夕华果碎片:“嫌疑人指纹。”

再一指梅宁带来的千岁宴礼物:“包含嫌疑人的指纹。”

她目光转到黑衣少年身上:“至于他——”

“你们天宫里没警察升上来的吗?最好是刑侦支队的。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吧。”

酒神一拍脑袋:“我怎么没想到?我这就回天宫招募审讯小队!”

说着,就急匆匆往天宫去了。

颜新垂眸看着那少年。

他穿着只加一层抓绒内胆的黑色冲锋衣,被严丝合缝绑在直背木椅上,两条腿被绳子收起并拢。

他面色苍白,时不时打一个不明显的颤,或者翘一下脚尖。

颜新如今也飞升了,感受不到寒冷,脱下自己的外套,往那少年身上一丢,正正好围着他脖子盖上。

尘芥和梅宁一看,才意识到这少年在没有生火的高原小木屋里会感到寒冷。

少年面色苍白地看了颜新一眼,抿了抿唇。

颜新问:“能给他腿松松绑吗?九十度椅背,腿还不能动,坐个十分钟,比跑半个小时还累。”

梅宁连忙弯腰给他松了松腿部的绳子。

了事,尘芥才问梅宁:“你刚才怎么回事?”

梅宁不知道怎么解释,于是把颜新往前推了推:“你自己看吧。”

颜新对尘芥的印象有点类似于中学时期的教导主任,连忙跳到梅宁身后:“看什么啊?”

梅宁:“给他展示一下你的法力。你别怕,他现在打不过你的。”

颜新暗爽:“真假?”

见梅宁肯定地点点头,她立马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大长老,你看好了——”

手起话落,烈烈火焰从她掌心涌出,直冲向——

尘芥眉眼一跳,俯身一挡,那火太霸道,还是燎到了蘩身上,颜新吓得赶紧收手,然而收手不是停火,而是换了个方向。

她惊呆了,连忙使劲甩手,想把掌心的火焰甩灭,俩掌心的火柱像节日的乱舞的射灯,一屋子的草编物件,一点就燃,整个房子都差点烧起来。

颜新下巴都要惊掉了,她急得跳脚,梅宁赶紧一挥手,屋内急遽降温,屋子火是灭了,但是烟雾缭绕,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而且颜新手上还在源源不断地窜火柱。

那少年本来冷得要死,颜新这一烧,倒是暖和了,虽然很快被该死的梅宁搞得如坠冰窖。

屋里一时间烟熏火燎,他呛得无法呼吸,顿时剧烈咳嗽起来。

不咳嗽还好,一咳嗽,他生理反应地大弯腰,猛然发现——

绳子烧断了!

他不可置信地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急得团团转的颜新,换位思考以后,对她此番作为十分震撼,在心里尊称她一句比格大王,而后迅速趁着烟雾的掩护贴地前行。

临走之前,他视线落在颜新的冲锋衣上在烟雾中飘飘荡荡的头发,目光一闪,拈起头发,揣进兜里,而后爬到桌前,抓了一大把夕华果碎片揣进衣兜。

为防止夕华果残留神力暴露他背后者的身份,他从冲锋衣内袋里摸出一个装液体的小瓶,打开,轻轻倒在木桌上那堆捡不走的夕华果残片上。

颜新还在大叫:“怎么灭火!救命!救命!我的手要烤熟了!!!”

梅宁在剧烈咳嗽:“你在哪啊颜新?快把你的手给我!”

尘芥艰难地摸索着把窗户一一打开,又赶紧去查看蘩的情况。

而少年——

早就爬出了木屋,在门口的木梯抽出夕华果最后的神力,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候梅宁终于捉到了颜新那乱舞的手,覆上她的掌心,双手合十,以冰雪覆盖火焰,才终于熄灭。

颜新感受到他手掌冰凉的触感,微微一愣,抬起头。

梅宁顺势与她十指相扣。

片刻,烟雾散去,尘芥面色很不好看:“你们在干什么?”

梅宁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我们在灭火。”

尘芥本想说什么,忽而看见那椅子上又是空空如也,神情一变——

颜新见状当即转身,哪还有少年的样子?她再也顾不上梅宁挑起的旖旎心思,面如死灰:“我怕是刚飞升就要下地府了……”

但梅宁安之若素,顺着颜新的视线慢悠悠地回头:“没事的。蘩也经常烧。他不会怪你——小孩儿呢?”

尘芥目光落在木桌上,一汪黑水将夕华果连同附带的神力腐蚀得渣都不剩了。

梅宁一惊:“这是……”

尘芥沉声道:“哭河之水。”

尘芥本来就因为梅宁为救颜新而抽离神格有些不满,如今她放走少年,致使唯一的线索夕华果被毁,更是火上浇油,面色发沉地朝颜新一看。

梅宁立马挡在颜新面前,不知道从那些人类习俗的神界专著中都学了些什么狗儿麻糖的东西,情急之下,张口就来:“大长老你可不要当恶婆婆啊!”

尘芥:“?”

尘芥被气笑了:“那我当后妈把你卖进山里怎么样啊?”

颜新举手:“大长老!我家在山里!卖我!卖我!”

忽而,一道温和清澈的声音:“谁要卖我们梅宁?”

尘芥倏然转身,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坐起的蘩。

梅宁灵机一动,立马抢道:“定然是颜新方才的法术唤醒了蘩!肯定是这样!她不仅唤醒了蘩,还舍己为人,用自己的血恢复了天宫诸神的法力!瞧瞧,简直是天道派来的救世主啊!”

——逻辑对不对是一回事,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把好事推到颜新头上再说。

尘芥感到荒谬:“你什么时候这么能言善辩了?”

梅宁:“我实话实说。”

蘩见他着急成这样,莞尔。

尘芥立马把他昏迷之后发生的事大致讲了一遍,颜新也跟着终于理清楚了来龙去脉。

蘩轻吟片刻,敛眸,道:“恐怕酒神的推断是对的。哭河位于九天之外,可溶躯体、噬神魂。非神明不可取之。况且……”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无奈道:“若要让我陷入昏迷,恐怕只能神格镇压我的意识。”

颜新问:“神格是什么?”

蘩解释道:“神格是神明的本源。神格不灭,神明就可长生不死。”

颜新又问:“怎样才能知道神明的神格还在不在呢?”

一旁的梅宁忽然很紧张。

蘩道:“很简单。只有神格尚在的神明才不会受伤。”

颜新点点头,梅宁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尘芥问:“你能感知到是哪位神明的神格吗?”

蘩摇摇头。

不过,旧神背负禁制,自不可能,再排除掉梅宁——

那么只剩下两位了:小雨神霏陌,和哭神哇哇。

可是尘芥想不通:“那么,你怎么突然醒来的?”

蘩目光扫视屋内,目光落在颜新身上,顿了顿,掀开被子,似乎想朝她走过去。

颜新非常有眼力见地马上溜到床边,斜坐在床边的木榻,万分诚恳地握住蘩的一只手:“花神大人您快快躺下,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蘩见这个女孩子十分活泼有趣,莞尔,就这这个姿势,掌心一转,握住她的手腕,一探,他似乎感知到什么,抬起头来看了梅宁一眼,梅宁不闪不避,只是对蘩摇了摇头,示意他什么都别说。

蘩收回视线,继续探查,忽而,他倏然松手,微有些诧异,霎时间,一切线索都在他脑海中连起来。

“竟然是你!”

颜新张大嘴,生怕这位也来一句你上辈子是被我害死的。声音颤抖道:“我是?”

“你是月神陨落时,破碎的神格滋养的一株婆婆丁。”

话落,屋里一行人都一愣。

梅宁不知想到什么,有些激动对蘩:“是你当年让我……”

蘩点点头,很快,目光温静中有些悲伤看向颜新:“我想,尘芥所说的这个灭世阵法,大概是以你的灵血为引开启。随着时间推移,你身体里月神的神力将慢慢增强,直到月神复生,到那时,你的意识会被抹杀。”

梅宁反应很大,上前一步,半跪在颜新身边,想牵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

颜新觉得心中有什么重重一落,又陡然散空,不剩什么。

“那所以说,我活着先是为了倒霉,然后是为了给月神大人复活当容器吗?”

梅宁感到揪心,又不敢再擅自有动作。

颜新有些勉强地笑了笑:“你们这些神仙,但凡有点人道主义,就应该把我生成一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傻子。我真蠢,我竟然还一直相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她看着蘩,神情淡淡,说:“但我什么都知道啊。你们——我知道我的倒霉是不公平的,我知道红衣服神仙姐姐来找我是让我去死,我明明知道,梅宁上辈子害死我,这辈子又来对我好,张口就说爱我,麻烦一来又说我还是忘掉他回家比较好。”

梅宁面色一白:“我……”

“我还知道那个阎王爷根本瞧不上我。还有大长老也不待见我。我有时候想,我到底做了什么很坏的事吗还是怎样?不然为什么总是不被喜欢呢?”

蘩静静听着,静静看着颜新,眼中的悲悯能容下千年万岁的呼救。

他忽而伸手,想拂去颜新脸颊的眼泪,却被颜新一把推开。

她倏然起身,远离蘩,梅宁也跟着站起来,迟疑了一下,还是微微和她保持一点距离。

她漠然道:“我不相信你,花神大人。请不要安慰我,也不要给我擦眼泪。我只会觉得你们全都很虚伪。”

蘩默了默,说:“我可以恢复你前世的记忆。”

颜新连连摇头:“不。不用。不要了。我现在很好。上辈子的事,我不必记得。她死了就死了,不管是上辈子,还是月神,谁也别想在我身上复活。”

她已经猜到了,之前梅宁千方百计想藏起来的白符里的那位满头珠翠的大小姐,定然就是她的前世。

有关于梅宁到底怎样害死了她,大小姐又为什么找梅宁找了九十年——她不想知道这些。

她总觉得,一旦知道了,好像一切都不能回到现在这样简单纯澈的样子。

她不想爱梅宁或者恨梅宁,她只想简单地喜欢他,在和他相处时感到纯粹的幸福。

就算只有一晌,只有须臾——

这么多年她早就看明白了:真相是假的,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这时颜新觉得有谁牵住她的袖子,晃了晃。

她回过头,梅宁在看她,那双多情的垂泪眼可怜得要死。

和那张俊美肃穆的脸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有些凌乱的头发,乱得不像正经地方出来的。

梅宁头发不算很长,有些卷曲的波浪,不知为何,昨天在雪山小镇一别之后,他头上戴了一条五彩编绳,像古时候的抹额一样横过眉心,刚好遮住从前神纹显现的地方。

那五彩编绳十分漂亮,绕过拳曲的头发,在后面坠着翡翠玛瑙,朱碧错落,其间还混着两枚小铜钱。

我们的花神大人还在绞尽脑汁想怎么才能让这吃苦吃怕了的女孩好受一点,颜新转头已经搁那拨梅宁的头发。

“梅宁你头发乱啦。”

她踮起脚,仔细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又把编绳摆正,眼里含泪又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好搞笑啊,神的头发也会被风吹乱。谁能懂一懂这件事的荒谬啊?哈哈哈哈哈!”

其实颜新很想问,梅宁,你对我的好是因为我在白符里遇到的那位大小姐吗?

你从背后抱住我时滴落在我手心的眼泪,在灌木丛找到我时,提着温暖的灯笼,用厚厚的大氅裹住我,看着我的眼睛说愿意为了我的梦想付出一切——

这些都是为了那位大小姐、为了你们的一刻钟?

“我很想你能幸福。”

“遇见你我很开心。”

“我很爱你。”

这些话是不是最终都要归于一句“是我有愧于你”?

如果陈熠然还在,肯定又要说了。毕竟她是大小姐的转世,让那些心怀愧疚无从弥补的神明祭奠缅怀一下,也是常情嘛。

好吧,就算我是转世吧。可是我终究也不是她吧。

幸运的人死了别人会当她还活着。不幸的人活着别人却意识不到她曾活过。

不过还好,颜新早就习惯了。不幸之人生存手册第一条,不要对既得的幸福追根究底。

梅宁感觉额前被她碰过的皮肤还有些余温残留,存在感异常强烈,让他忍不住一碰再碰。

颜新抹了抹眼泪,笑着问:“不过梅宁,你头上顶这么个绳子是干嘛呢?不是说世界都要毁灭了吗?你还打扮上了。”

梅宁看了尘芥一眼,说:“是大长老编的。把祖神留下的小铜钱编进去了,可以保佑平安。”

“你们神仙也要求神保佑啊?哈哈哈,太搞笑了。”

笑着笑着,她又哭起来。

就算一切合情合理,她还是觉得自己也太倒霉了,于是越哭越起劲,越哭……

忽然哭不出来了。

颜新心里委屈得要死,可是无论是眼泪还是哭声全都好像堵在了胸口,怎么哭也哭不出来。

忽而哗啦一声,方才为了散去烟雾打开的窗户外,连绵下起了瓢泼大雨,尘芥连忙去关窗。

下一刻,有人推门而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问道:“请问……梅宁在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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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九万里
连载中天寒路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