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打开攻略软件,搜索“新手第一次爬雪山推荐”,会发现上百万旅行博主都是同一个标题:“为什么我推荐梅宁雪山作为人生中第一座雪山?”
梅宁,作为十大“顶级美景险中求”的雪山之一,它的核心竞争力在于——不会死人。
是的,我们的梅宁海拔过七千、山势险峻、时有雪崩,但生存率高达百分之百。
——真的是百分之百,甚至不需要谦虚地预留0.0001%发生意外的可能性。
有人高反到休克,活了。
有人失温到昏厥,活了。
有人从悬崖上失足跌落,活了。
曾经有三支探险队直面雪崩,都以为一个跑不脱,全死定了,结果是全员奇迹生还于山脚下。
于是人们坚信:梅宁住着一位好心的山神,日夜辛劳地奔波救人:高反的要供氧,失温的要回暖,跌落悬崖的得接稳了,遇上雪崩的要赶快捞。
——没有一个人能死着离开梅宁雪山!
颜新此刻就站在梅宁雪山顶的悬崖上。
是的,她其实是来寻死的。
不过寻死寻到梅宁雪山,这人什么成分还是有待斟酌。
此刻天微亮,尚有繁星闪烁。
颜新很绝望,真的很绝望,对这个没心肝的世界已经丧失任何眷恋之情,冷冷地想:要么真有好心山神,救我救到底,要么我就去死,死透。
她连心理准备都不用做,就一跃而下——
急坠的失重感从心脏迸射到每一根血管,她静静凝望着雾霾蓝色的天空,和被天空染得银蓝的雪原,久违地感到一阵平静。
太好了,终于可以结束这倒霉得悲苦惨烈的一生了!
生来没爸,五岁死妈,在孤儿院两眼一睁就是讨人欢心,却还是最后一个被收养,收养后第二年养父母就生了儿子。
抽奖永远不中,抓人去顶罪倒是永远中。过马路永远碰不上绿灯,下雨走路永远精准踩空陷进泥水。甚至大地震那年,就能那么巧,一排香水碎在她身上,从头淋到脚,搜救犬三过她而不叫。
废寝忘食地念书,好消息是一年十次考试有八次是年级第一,坏消息是剩下两次排不上前百,更坏的消息是这两次永远是期末考试,最坏的消息是全校师生都觉得她常年作弊了。
到了高三,她备好万全之策,高考带了十支笔,五套三角尺,当天要穿的连衣裙,线缝都掰开检查,以防意外夹带违禁物品。
她甚至考虑到了车祸,于是在书包装了一把安全锤,坐校车前往考场路上一旦发生车祸,她也能第一时间逃生,自己打车去考场,丝毫不耽误。
但是,谁能想到校车开进了河里呢?
该死的安全锤,和沉甸甸的书包差点让她没浮起来。
就这样顺从上天的旨意上一个双非一本,努力打比赛,但是再优秀也会因为导师或者同学的原因落选。
好吧她已经认命了。就这样勤勤恳恳忙忙碌碌但平平庸庸普普通通地毕业了。
小公司月薪三千、单休还加班无止境的磋磨,一怒之下脱下长衫后摇不完的奶茶、挨不完的骂,日复一日,生活仅此而已。
时光落落,似乎一直在蹉跎。终于有一天她仿佛时来运转,找到份还算过得去的工作,却迎来当头一棒——
那位弟弟——养父母的亲儿,欠债几百万,用的是她——颜新的身份证。
说买房子是假的,过户是假的,只有贷款协议上她亲笔写的名字是真的。
于是工作丢了,存款空了,父母恩断,家没了。
在空中坠落时,脑海中的走马灯一帧帧略过,她感受不到书里说的遗憾与不舍,只是感到很疲倦。
尤其是看见走马灯里自己写卷子的身影,从小学写到初中,初中写到高中,大学终于不写卷子了,大学写论文,写不完的论文,打不完的比赛,投不完的简历,面不完的……
哈哈,投不完的简历真正紧跟的是——收不到的面试,和拿不到的offer。
现在好了,还有还不完的债。
她半空中加速下落,突然,不知道从哪凭空降生一股疯狂卷涌的风雪,如漩涡般包裹住她,失重感霎时被轻飘飘地荡碎,缠绵中只有一股冷冽清苦的香气异常清晰。
颜新心中一惊,下意识挣扎,但那雪虽然来得温柔,却禁锢住她无法挣脱。
她就这样在风雪的裹挟下缓缓落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那如浪的雪花纠集着交织成一个人形。
人想死是一回事,遇到超自然现象心生恐惧又是另一回事。
比如颜新之前就听闻某男子欲跳河轻生,不料在河中央遇见一条水蛇,屁滚尿流地游回岸边。
所以她此刻虽然想死的心不假,但是活生生地白日撞鬼,她吓得踉跄倒地,翻过身,手脚并用往外爬,也是十分情有可原。
可是没爬两步,她忽然感到肩膀一沉,从右肩传来一道透骨的寒气,隔着冲锋衣和层层夹袄,冷到了肩头的骨缝。
她牙齿颤抖着往右肩一瞥,只来得及匆匆瞥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苍白修长。
她亲眼见着那手微微一使力,淡色的青筋分明了一瞬,紧接着她就被掀翻过来,四仰朝天,对上了一双宁静而冷淡的眼睛。
就在这瞬间,太阳点亮了雪山最高的峰尖,从希伽卡瓦峰顶渐渐化开的金橙色,在山体沟壑下如同海浪一般波光粼粼。
雪山对面,络绎不绝的旅客不远千里朝圣而来,有人为青春,有人为自由,流泪或惊呼,举起手机狂拍或静静凝望,那五彩经幡围住的观景台上人声鼎沸,终究是为了这一刻震撼的日照金山。
——却皆然不及眼前这双眼睛,十分明净,眼尾微拉,宛若垂泪。
他皮肤苍白,面容周正近乎肃穆,额头有一道朱碧色神纹,不见悲喜,不知**。
但是这种如同天边月般的疏离最多保持了十秒钟,这位不知是鬼是妖的东西,在看清她整张脸的瞬间,眼中的宁静被某种诧异撞碎了。
虽然颜新觉得这么说有点自以为是,但她真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惊喜。
她心想,太好了,看来我背后是大有故事,希望我也是什么隐世家族多年以来都在寻找的遗产继承人,刚好托付这位来找她。
果然映衬了颜新的猜想,那人仔细打量她之后道:“真的是你!”
颜新大喜!
然而紧接着他又道:“你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
不对,等等!“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一向是怀着血海深仇的对家才能说出的话啊!
她刚刚背负上巨额负债,遇上有仇的神神鬼鬼更是死路一条,本来就想死,现在更崩溃了,哇哇大哭道:
“都说了一辈子了一辈子的事!父债都不子偿,上辈子就算我挖了你祖坟,我肯定也在地府里劳动改造过了!你还要怎样!”
一想到自己指不定在地府里油煎了多少年,颜新顿时更心酸了。
然而这位便宜仇家看起来有点涉世未深,凭借少得可怜的人世经验,对她这段话大致做了一番阅读理解后……
还是不太明白,于是单刀直入道:“我是梅宁山神。你上辈子是我害死的。我对你有愧,你有什么愿望吗?我可以帮你实现。”
颜新闻言,死鱼眼转了一圈,垂死病中惊坐起!好一个一波三折,是仇人,但是是好仇人!
此刻这个好仇人正绅士地蹲在她身边,身形颀长,白金藏袍,衣领和袖口是浅金色的,阳光一照,泛着日照金山一般粼粼的粉橙色,只是看一眼,心中就莫名变得纯净。
经过刚才那一遭炫酷的悬崖救生活动,颜新丝毫不怀疑他是神仙。不过尚且要对他的能力进行评估。
她就最紧要的问题道:
“你可以变吃的吗?”
要是有吃的,她就不用回到负债几百万的人类社会也能继续活下去了!
梅宁:“不能。不过梅宁山物产丰饶,你可以打猎或采摘野果。但是……你的梦想就是吃饭吗?”
颜新瞪着死鱼眼道:“那又怎么啦?母鸡的梦想不过一把糠。——变不出吃的,变房子总可以吧?”
有房子的话,单纯赚米钱也是容易的吧?
梅宁摇头:“不能。”
颜新崩溃:“那你能干嘛?你有什么用?”
梅宁提醒:“我刚刚救了你。”
颜新更崩溃了:“我想活吗你就救?你问过我吗?妈妈没有问我就把我生出来是因为没法跟受精卵交流,人家有不顾受精卵意愿的正当权利啊!你又不是妈妈,你凭什么不问?”
她哇哇大哭:“死都死不利落,真他妈倒霉!”
说着,她毫不犹豫地从旁边的小悬崖再次一跃而下,幸好梅宁伸手拉住了她。
他的手抓住颜新手腕的刹那,某种回忆和这一幕映衬重合,他心中一跳,几乎有些莫名的刺痛,迅速就把颜新拉了回来。
颜新也刺痛了一下,不过不是心中,而是被梅宁抓住的手腕。
她低头一看自己手腕上多了一圈细细密密的血痕,伤口十分细碎,却连成一片。
她惊惧:“什么东西在吸我的血!”
梅宁低头一看。
他手腕上原本戴一串绳编手链,最初是五彩绳,后来被颜新前世的血染成了绯红色,雪水洗不掉,人类的洗涤剂洗不掉,法术也清洁不了。
而此刻,这红色竟然正渐渐褪去,显现出原本的五彩绳!
他很快想通,安慰道:“你别担心。是你在吸月神令上的血。”
颜新:“这就能不担心了吗?这正常吗?不对吧?问题不在谁在吸谁的血,是怎么会吸血吧?!!”
她哇哇大哭:“哇我受不了啦!我弟吸我的血,爸妈吸我的血,你,你一个神仙,见都没见过还要吸我的血!凭什么啊?我又不是血包,凭什么这么招吸血鬼啊?”
梅宁安慰道:“没事的。本来就是你上辈子留下的血。应该是正常的。”
颜新“哦”了一声,她幽幽转向他:“你害我的那天留下的吗?你好坦诚啊。”
梅宁卡顿一下,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害你……”
而颜新已经开始哀悼自己不幸的人生:“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好事落在我头上。人家遇见神仙是送金子,我遇到神仙就是送血口子。没有好处给我的。也没有人爱我。我这辈子就是这样。”
不知不觉间,手串上的血已经被吸干了,彻底恢复了五彩绳的原貌,而颜新手上的伤口都自动愈合。
不知是不是错觉,梅宁感到遥远某处连着地心深处低沉颤动了一下,带来一阵潮湿阴暗的气息。
他按捺下不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说:“你别这么伤心了。金子,好处,爱,我都能给你。”
颜新饱含泪水地看了他一眼,一想到自己在别人眼中活脱脱是一条可怜虫,她顿时哭得更凄惨了,撕心裂肺、要死要活,大有要把梅宁雪山都哭塌的架势。
“我就要伤心!我就要去死!你嘴上说得好听,也不给我吃饭,也不给我睡觉,哪里有好处啦?哪里有爱啦?”
梅宁微微叹息一声:“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你先看看这个——”
颜新道:“我还考虑什么?活着要考虑,要死还要考虑,我……我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