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北狄袭,心不齐

布防图的疑云像漠北的冬雪,看似落定,却在每个人心头结了层薄冰。议事厅的“直言簿”摆了三日,只收到两张纸:一张是田禾写的“求改良纺车,让女子织布更快些”,另一张是个小牧民写的“想跟着阿古拉姐姐学认字”。

凌苍月再没踏进一步议事厅,整日扎在骑兵营,把马厩的木桩劈得粉碎;许青芜依旧算账到深夜,只是烛台换了个更亮的,照得账册上的数字冷硬如铁;夜紫又出了远门,说是去查布防图的事,临走前塞给沈玉微一个香囊,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那是田家村的味道,她们初遇时,田禾怀里就揣着这个。

沈玉微摩挲着香囊,忽然想起刚到月牙泉的那个春天,她们围坐在火塘边,田禾说要种出能养活所有人的麦子,苏临溪说要建遍草原的药庐,凌苍月说要训练天下最强的女子骑兵,许青芜说要立一部让女子能抬头的法,夜紫说要让所有像她一样的乐伎都能唱自己的歌。

那时的话,还作数吗?

“殿下,苏大夫求见。”侍女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苏临溪进来时,药箱上沾着雪,脸色比外面的冰碴子还白:“北边出事了。北狄残部联合了几个不服我们的小部落,已经越过边境,烧了咱们三个粮仓,还掳走了十几个负责放牧的女子。”

沈玉微猛地站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苏临溪从药箱里拿出块染血的羊皮,上面有北狄的狼头标记,“这是从被掳女子的帐篷里找到的,他们留话,要我们交出月氏部的巫祝老夫人,否则就……”

“否则怎样?”凌苍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身上还带着寒气,甲胄上凝着薄冰,“否则他们就踏平咱们的草场?我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们有布防图。”许青芜也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字条,是夜紫派人送来的,“夜紫说,北狄人避开了我们所有的暗哨,直接绕到了粮仓后面,显然对咱们的防御了如指掌。”

田禾抱着刚织好的羊毛毯进来,听到这话,手一抖,毯子掉在地上:“那……那老夫人怎么办?她年纪那么大了,眼睛又看不见……”

老妇人自她们来到月牙泉后,就成了部落的精神支柱,她会用草药治病,会看星象辨吉凶,更重要的是,她记得月氏部所有的旧事,常常给年轻女子讲她们祖辈如何在草原上立足,如何不靠男人也能活得顶天立地。

“绝不能交。”凌苍月握紧刀柄,“交了老夫人,就是告诉所有人,我们怕了!以后谁都能来拿捏我们!”

“可那十几个女子……”田禾红了眼眶,“她们都是跟着我种麦子的姐妹,其中还有个怀着身孕的……”

许青芜看着字条,眉头紧锁:“夜紫说,北狄人把她们关在黑风口的旧营里,那里地势险要,硬闯怕是会伤到人质。而且……”她顿了顿,“乌桓部的人按兵不动,说是‘冬日不宜动武’,回纥部也送来消息,说盐矿出了点问题,暂时抽不出人手。”

“我就知道这些男人靠不住!”凌苍月怒极反笑,“平日里喊着‘归顺’,真到了要紧关头,一个个都缩脖子了!”

“不是缩脖子,是在等。”沈玉微缓缓开口,她捡起地上的羊毛毯,那是田禾带领女子们织的,针脚细密,还绣着小小的麦穗,“他们在等我们输,等我们乱,等我们变回那个可以任他们拿捏的‘女子’。”

她走到地图前,指尖落在黑风口:“北狄人以为有布防图就赢定了?他们忘了,这漠北的草,是我们亲手种的;这漠北的路,是我们用脚踩出来的。布防图能画下山川河流,画不下我们想守住这里的决心。”

“殿下想怎么做?”许青芜抬头看她,眼中的冰似乎融了些。

“兵分三路。”沈玉微的声音斩钉截铁,“苍月带主力骑兵,佯装去救老夫人,把北狄的注意力引到西边;青芜去乌桓部,告诉老首领,若他再按兵不动,我们就收回那座盐矿,还要把他当年杀了阿古拉丈夫的事,传遍草原;临溪和田禾,跟着我走东边的密道,那是月氏部留下的,布防图上没有标记,我们直接去黑风口救人。”

她看向众人:“这次,谁也不许再争。我们是为了救人,为了守住我们自己的家,不是为了跟谁赌气,更不是为了争谁对谁错。”

凌苍月看着她,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点当年在落雁坡的野气:“行,听你的。不过你得答应我,把人救出来后,给我留几个北狄头目练练手。”

许青芜也点了头:“乌桓部老首领最在乎名声,拿阿古拉的事逼他,管用。”

田禾把羊毛毯往沈玉微怀里一塞:“路上冷,披上。我还带了烤饼,饿了能垫垫。”

苏临溪打开药箱:“迷药、金疮药都备足了,还有这个。”她拿出几个小小的陶罐,“这是我新配的烟雾弹,能呛得人睁不开眼,救人的时候能用。”

出发前,沈玉微去见了老妇人。瞎眼的老妇人坐在毡毯上,手里摩挲着一块刻着凤凰的木牌,那是月氏部的图腾。

“去吧。”老妇人把木牌放在她手里,“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当年月氏部的女王也遇到过难处,她告诉我们,女子的心,看着软,其实比漠北的石头还硬。”

沈玉微握紧木牌,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定了不少。

黑风口的旧营藏在一道峡谷里,北狄人果然以为她们会从西边来,把主力都调去了那边,营里只留了几十个守卫。沈玉微带着苏临溪和田禾,借着夜色从密道摸进去,苏临溪的烟雾弹果然好用,一阵浓烟过后,守卫们咳得东倒西歪,田禾举着根木棍,专敲他们的膝盖,动作干脆利落,一点不像个种麦子的农妇。

“这边!”沈玉微在一间破帐篷里找到了被掳的女子,她们被绑着,嘴上塞着布,但眼睛里没有绝望,反而透着股狠劲——那是在女子国待久了的女子,骨子里都带着点不服输的韧气。

解开绳子的那一刻,那个怀孕的女子一把抓住沈玉微的手:“殿下,我们偷偷听北狄人说,他们的布防图是……是一个戴玉簪的女子给的,还说……说要等咱们内乱,他们好坐收渔利。”

沈玉微的心沉了一下,刚要说话,峡谷外突然传来喊杀声,还夹杂着熟悉的号角——是凌苍月的骑兵到了!

“快走!”沈玉微示意大家跟上,“苍月来接应我们了!”

冲出峡谷时,沈玉微才发现,情况比预想的更乱。凌苍月的骑兵不仅冲散了北狄的队伍,还和赶来的乌桓部骑兵打在了一起!

“怎么回事?”沈玉微拉住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兵。

“乌桓部老首领带了人来,说是‘帮我们’,结果突然从背后偷袭!”骑兵急道,“凌将军说他们是叛徒,正打着呢!”

沈玉微抬头望去,只见乌桓部的骑兵果然在围攻凌家军,老首领的儿子——阿古拉的新丈夫,正举着刀砍向一个女子骑兵!

“住手!”沈玉微策马冲过去,手中的木牌狠狠砸在那男人手腕上,“阿古拉在哪里?你敢动她的姐妹,她知道了饶不了你!”

那男人被打得一哆嗦,看到沈玉微手里的凤凰木牌,脸色骤变:“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这是月氏部的东西,也是我们女子国的东西!”沈玉微的声音响彻战场,“乌桓部的人听着!你们首领答应过,要让乌桓女子进议事厅,要与我们共守这片草原!现在你们背后偷袭,是想做背信弃义的小人吗?”

乌桓骑兵的动作慢了下来,不少人看向老首领的方向。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阿古拉穿着一身红袍,骑着马冲了过来,她手里举着一把弯刀,刀上还在滴血。

“爹!你骗我!”阿古拉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你说联姻是为了乌桓的女子,可你却跟北狄人勾结,想毁了女子国!”

老首领脸色铁青:“孽障!你忘了是谁养你这么大的?”

“我没忘!”阿古拉的刀指向他,“但我更没忘,我是月氏部的女儿,是女子国的骑兵统领!你今天要是敢伤我姐妹一根头发,我就……”她的话没说完,却举起了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乌桓部的骑兵彻底乱了,有人扔下刀,有人调转马头,显然不愿再为老首领卖命。北狄残部见状,知道大势已去,趁乱往西逃去,却被赶来的回纥部拦住——原来许青芜不仅说动了乌桓部的部分人,还联合了回纥部,早就守在了西边。

仗打完时,天快亮了。峡谷里到处是尸体和血迹,乌桓老首领被自己的儿子捆了起来,阿古拉站在他面前,眼神复杂,最终却只是说了句:“把他关起来吧,让他看看,没有男人,女子也能守住自己的家。”

凌苍月拄着刀走过来,盔甲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痛快!”她咧嘴一笑,“就是有点可惜,没杀够。”

许青芜也到了,手里拿着一份新的盟约,是乌桓部和回纥部重新签的,上面写着“永不背叛女子国,共守漠北”。“沙陀部也派人来了,在外面等着拜见殿下。”

田禾正带着女子们给伤兵包扎,苏临溪蹲在地上,给那个怀孕的女子把脉,脸上带着笑意。

沈玉微站在晨光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很累。她们赢了,守住了家园,救回了姐妹,可心里那道裂痕,好像并没有因为这场胜利而弥合。

她想起那个戴玉簪的女子,想起许青芜苍白的脸,想起夜紫临走时似笑非笑的眼神。

老妇人说,女子的心比石头还硬。可再硬的石头,也经不住日日猜忌的打磨。

“青芜,”沈玉微忽然开口,“布防图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许青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摇头:“还没查到。夜紫说,她会继续查下去。”

远处,夜紫的身影出现在晨曦中,她好像瘦了些,手里拿着个小小的布包,不知道装着什么。

沈玉微看着她走近,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或许,有些真相,还是不知道的好。

可权力这东西,最容不得模糊。它像黑风口的风,要么吹散所有迷雾,要么……掀起更大的风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裂帛记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