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漠北草,根基立

离开雁门关的那天天刚亮,晨雾像牛乳般泼在官道上,打湿了马蹄。沈玉微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关隘,“凌”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张猛带着一半兵力留守,剩下的三千将士跟她们北上,行囊里除了兵器,还装着田禾精心挑选的麦种和苏临溪熬制的药草。

“往漠北走,第一关是黑风口。”夜紫展开一张泛黄的地图,上面用朱砂画着几条蜿蜒的路线,“那里是月氏部旧地的入口,有片戈壁,水源稀缺,我们得提前备足水囊。”她指尖点过一处标记,“据说月氏部覆灭前,在这里埋下过粮草,我派去的人还没传回消息。”

凌苍月勒住马,望着远处起伏的沙丘,眉头微蹙:“北狄大王子败走后,肯定会派人盯着我们,黑风口地势险要,容易设伏。”

“那就让他们来。”沈玉微的声音平静,“我们正好缺战马,北狄的骑兵送上门来,没有不收的道理。”她看向苏临溪,“你的迷药还够吗?”

苏临溪拍了拍药箱,箱盖缝隙里露出几包油纸包:“够放倒一个营的人。不过得借风势,黑风口常年刮西风,我们得绕到上风向。”

田禾突然指着远处的沙丘:“你们看,那里有烟!”

众人望去,只见一道细细的青烟从沙丘后升起,不像是炊烟,倒像是信号。夜紫脸色微变:“是北狄的狼烟!他们果然在前面等着。”

凌苍月拔刀出鞘,寒芒映着她眼底的厉色:“分三路走。青芜带一半人护着粮草和种子,走侧翼的河谷,那里有水草,能隐蔽;临溪跟我走中路,佯装主力,引他们出来;夜紫和田禾……”

“我们去烧他们的粮草。”田禾突然开口,手里攥着一把晒干的艾草,“我小时候跟着爹在戈壁上放羊,知道哪种草最容易着火,黑风口的风大,一把火能烧到他们哭。”

夜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好主意。我知道北狄人习惯把粮草藏在背风的凹地,我们找着了,不仅能烧,还能顺手牵羊。”

沈玉微点头:“午时在黑风口另一侧的巨石下汇合。记住,尽量别杀人,我们要的是战马和粮草,不是结死仇。”

三路队伍很快分头行动。沈玉微跟着凌苍月走中路,越靠近黑风口,风越大,卷起的沙砾打在甲胄上噼啪作响。果然,行至一片开阔地时,两侧沙丘后突然冲出数百名北狄骑兵,为首的正是败走的北狄大王子,他脸上缠着绷带,眼神怨毒如蛇。

“沈玉微!这次看谁能救你!”大王子挥刀高喊,“抓住她,赏十户牧民!”

北狄骑兵嘶吼着冲过来,马蹄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凌苍月冷笑一声,抬手打出一支响箭,信号在半空炸开,化作一团白雾。

“放!”

早已埋伏在沙丘后的士兵立刻将陶罐扔向敌阵,罐子里装的不是火药,而是苏临溪特制的迷药,被风一吹,瞬间弥漫开来。北狄骑兵冲在前面的人立刻头晕眼花,纷纷坠马,后面的人收不住脚,撞在一起,阵型大乱。

“冲!”凌苍月一马当先,长刀横扫,挑落几个还在挣扎的骑兵。沈玉微紧随其后,手中的匕首专挑马腿,她马术不算精湛,却总能在最刁钻的角度下手,让敌人人仰马翻。

这场仗打得利落,不到半个时辰,北狄骑兵便溃不成军。大王子见势不妙,带着残部想逃,却被绕后归来的夜紫和田禾堵住——她们不仅烧了北狄的粮草,还牵回了几十匹战马,田禾手里甚至还攥着一把刚拔的沙葱,说是能当野菜吃。

“留活口。”沈玉微叫住举刀的士兵,走到被捆住的大王子面前,“告诉我,月氏部的人还有活口吗?”

大王子啐了一口血水:“一群女人,早就死绝了!当年我大哥带兵屠部,一个都没剩!”

田禾突然踹了他一脚,眼眶通红:“你大哥?是那个抢我们麦种,杀了阿莲姐姐的二王子?”

大王子愣了一下,随即狂笑:“原来你们认识他?可惜啊,他现在正跟赵崇的人在京城喝酒,等着分你们大启的江山呢!”

凌苍月一刀柄砸在他头上,大王子闷哼一声晕了过去。“留着他还有用,能当人质。”

午时汇合时,队伍里多了几十匹战马和几车缴获的粮草。田禾蹲在地上,把沙葱和野蒜分类捆好,嘴里念叨着:“这些能当调料,炖肉特别香。黑风口这边的土看着贫瘠,其实底下有沙壤,种耐旱的作物正好。”

许青芜清点着缴获的物资,忽然指着一个木箱:“这里面不是粮草。”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十几卷羊皮地图,标注着漠北各部的草场、水源和兵力分布,还有几封赵崇写给北狄二王子的密信,字迹与之前的账册如出一辙。

“是好东西。”沈玉微展开地图,上面用北狄文标注着“月氏故地”,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湖泊,“看来月氏部当年确实有水草丰美的牧场。”

夜紫认出地图上的标记:“这湖叫‘月牙泉’,常年不涸,周围的土地能耕种。我派去的人传回消息,说那里现在住着一群逃荒的女子,有汉人,有草原人,还有当年月氏部的遗孤。”

“遗孤?”凌苍月眼睛一亮,“那她们知道月氏部的旧事?”

“应该知道。”夜紫点头,“据说领头的是个瞎眼的老妇人,当年是月氏部的巫祝。”

沈玉微将地图折好:“加快速度,去月牙泉。”

三天后,她们终于抵达月牙泉。远远望去,一片碧绿的湖水镶嵌在戈壁中,像一块碎裂的翡翠,湖边搭着几十顶帐篷,几个女子正在打水,看到她们的队伍,立刻警惕地举起了木棍和石块。

“别动手!我们是来投亲的!”田禾连忙喊,举起手里的麦种,“我们带了能种的种子,还有能治病的药!”

一个穿着草原服饰的女子走出来,她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疤痕,手里握着一把弯刀:“你们是谁?找月氏部的人做什么?”

“找你们一起建家。”沈玉微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建一个没有男人压迫,女人能自己做主的家。”

疤脸女子冷笑:“女人自己做主?当年月氏部的女王就是这么想的,结果呢?被自己信任的男人联合外敌屠了部!”

“所以我们不相信男人。”许青芜上前一步,将赵崇的密信和北狄的地图递过去,“我们只信自己人。你看这些,赵崇和北狄二王子的阴谋,我们能破;你们月氏部的仇,我们能报。但前提是,我们得先有个能站稳脚跟的地方。”

疤脸女子看着密信,脸色渐渐变了,尤其是看到“月氏部余孽格杀勿论”几个字时,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她转身对身后的女子喊了一声,很快,一个瞎眼的老妇人被搀扶着走出来,她穿着褪色的巫祝服饰,手里拄着一根蛇头拐杖。

“把你的手给我。”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威严。

沈玉微依言伸出手,老妇人枯瘦的手指抚过她的掌心,停在那道因握刀而磨出的茧子上。“凤凰浴火,非死即生。”老妇人忽然开口,“月氏部的土地,给你们种;月氏部的水,给你们喝。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若有朝一日,你们也变得像那些男人一样,为了权力互相残杀,我这把老骨头,定要亲手拆了你们的城。”

沈玉微郑重地弯腰,额头抵在老妇人的手背上:“我答应你。我们建的不是城,是家。”

接下来的半年,月牙泉周围渐渐有了生气。田禾带着女子们开垦荒地,将带来的麦种播下去,又从草原上引来耐旱的苜蓿,不仅能当粮食,还能喂马;苏临溪建了个药庐,教女子们辨识草药,那些曾经只会用草药止血的草原女子,渐渐学会了接骨、退烧,甚至能做简单的缝合;许青芜和夜紫一起,将月氏部的旧账与新定的规矩写在木牌上,立在泉边——女子可继承财产,可自主婚配,可参与议事,违反者,不论身份高低,皆受罚;凌苍月则训练了一支女子骑兵,由月氏部的遗孤和逃荒的女子组成,她们熟悉草原,马术精湛,很快成了守护这片土地的利刃。

沈玉微每日都要去田里看看,田禾总会摘下最新鲜的沙葱给她,说:“等麦子熟了,我们就能磨面粉,做你说过的那种带芝麻的饼。”她也会去药庐帮忙捣药,苏临溪教她辨认哪种草药能安神,哪种能解毒;她还跟着凌苍月学骑马,摔得浑身是伤,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这天,许青芜拿着一卷竹简来找她,上面写满了名字。“各部首领派人来了,说想归顺我们。”许青芜指着竹简,“有东边的乌桓部,西边的回纥部,还有几个被北狄欺压的小部落,加起来有上万人。”

沈玉微看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他们为什么归顺?”

“因为我们打跑了北狄,还分了粮食给他们。”许青芜笑道,“更重要的是,他们听说我们这里女子能当官,能打仗,觉得新鲜,也想试试。”

凌苍月恰好进来,闻言挑眉:“新鲜?等他们见识到我们的厉害,就不会只觉得新鲜了。”她将一把弯刀放在桌上,“北狄大王子被我们放回去后,跟他弟弟反目了,现在正打得不可开交。赵崇在京城也不好过,我们散出去的证据让御史弹劾了他八次,虽然没扳倒,但也够他焦头烂额的。”

夜紫提着酒壶走进来,给每人倒了一杯:“这是用月牙泉的水酿的马奶酒,尝尝。我派去京城的人说,陛下病了,太子之位空着,几位皇子斗得比北狄人还凶。”

田禾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饼进来,饼上撒着芝麻,香气扑鼻:“麦子收了第一茬,够吃一阵子了。我还想试着种棉花,冬天就能做棉衣,不用再裹兽皮了。”

沈玉微看着眼前的景象,木桌上摆着地图、弯刀、竹简、酒壶和麦饼,就像她们此刻的生活——有征战,有谋划,有生计,还有片刻的安宁。她举起酒杯,与众人轻轻一碰。

“敬月牙泉。”

“敬我们。”

“敬……未来。”

酒液辛辣,却暖了脾胃。沈玉微望着窗外,夕阳正落在新盖的议事厅屋顶上,那是用夯土筑成的,墙壁上画着凤凰的图案,是田禾照着她后背的疤痕画的。

她以为这就是“家”该有的样子,却没注意到许青芜看着竹简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没看到凌苍月摩挲弯刀时,嘴角那抹越来越冷的笑意;更没看到夜紫倒酒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了地图上最肥沃的那片草场。

老妇人的话仿佛还在耳边:“若有朝一日,你们也变得像那些男人一样……”

那时的沈玉微,只当是老人家的多虑。她坚信,她们是女子,是一起从血泊里爬出来的姐妹,怎么会重蹈男人的覆辙?

可权力这东西,就像田禾种的麦种,一旦落地生根,便会疯狂生长,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直到最后,分不清是在守护,还是在掠夺。

议事厅外的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麦糠,迷了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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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帛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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