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官道劫,星火燃

石阶尽头的微光越来越亮,混着潮湿的风灌入鼻腔,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夜紫推开最后一道暗门,率先跃了出去,回头压低声音道:“外面是官道旁的密林,追兵应该还在山里打转,快走。”

凌苍月背着昏迷的田禾,脚步稳如磐石。苏临溪紧随其后,药箱里的瓶罐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许青芜走在中间,指尖始终捻着一枚铜钱,那是她从石室捡到的,边缘磨得光滑,据说能测周遭是否有铁器——赵崇的私兵最爱用玄铁打造的弩箭,铜钱遇之会微微发烫。

沈玉微走在最后,掌心的匕首硌得生疼。方才在石室里燃起的勇气,此刻被旷野的风一吹,竟透出几分颤栗。她回头望了眼暗门隐入的灌木丛,仿佛还能看见挽月倒在血泊里的模样,看见洞外北狄死士狰狞的脸。

“公主,跟上。”凌苍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沈玉微定了定神,加快脚步追上队伍。

官道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一条僵死的蛇。夜紫辨认着方向,低声道:“往西北走,过了前面的渡头,就能避开赵崇设在县城的关卡。”她从袖中摸出几枚令牌,分给众人,“这是我用相府的名义伪造的通关文牒,虽经不起细查,但应付小吏足够了。”

苏临溪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草丛,指着地上的蹄印:“不对劲,这是玄甲军的马蹄铁,比寻常骑兵的要宽三分,而且……”她捻起一点黑灰,放在鼻尖嗅了嗅,“有硫磺味,是军中用来给马鞍防腐的,他们刚过去没多久。”

许青芜指尖的铜钱微微发烫,她脸色一沉:“不止一队。左边林子里有铁器反光,至少二十人。”

凌苍月将田禾交给沈玉微,拔刀出鞘:“是赵崇的私兵。他比我们想的更急,竟派了玄甲军来截杀。”玄甲军是大启最精锐的部队,寻常只护驾皇室,如今却被赵崇调来对付几个逃亡女子,可见他是铁了心要斩草除根。

夜紫握紧玉笛,笛尾的尖刺闪着寒光:“我去引开他们,你们带着田禾先走。”

“不行。”沈玉微按住她的手腕,“他们要的是我,我去引开他们更合适。”

“公主是核心,不能涉险。”许青芜立刻否决,“玄甲军认的是皇室玉佩,公主的羊脂玉镯一看就是宫中之物,出去就是活靶子。”她看向凌苍月,“凌姑娘刀法好,可缠住他们主力;夜紫熟悉哨声,能模仿北狄暗号让他们混乱;苏大夫配的药粉能阻他们片刻;我带田禾和公主从侧翼绕过去,在渡头汇合。”

话音未落,左边林子里突然射出一支冷箭,擦着沈玉微的耳畔钉进树干,箭羽兀自震颤。

“被发现了!”凌苍月低喝一声,挥刀格挡开接踵而至的箭矢,“走!”

夜紫突然吹起玉笛,调子急促尖锐,竟真有几分北狄鹰笛的诡异。林子里的箭矢顿了顿,似乎在分辨信号。趁这间隙,凌苍月已如猛虎般扑入林中,长刀劈砍的风声混着兵刃交击的脆响炸开,间或夹杂着私兵的痛呼。

“这边!”许青芜拽着沈玉微往右侧密林钻,苏临溪背起田禾紧随其后。夜紫吹着笛退入另一侧,笛声忽远忽近,将部分追兵引向了相反方向。

沈玉微回头望去,只见月光下,凌苍月的身影在林间辗转腾挪,长刀卷起的寒光如银蛇狂舞,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破风之声。她忽然想起宫宴上见过的凌将军,也是这般悍不畏死的模样,只是那时的她不懂,为何有人愿意为了一句“忠君”,将性命抛在沙场。

“别看了!”许青芜用力拽了她一把,“玄甲军有备而来,凌姑娘撑不了太久!”

四人在密林中狂奔,树枝划破了沈玉微的脸颊,火辣辣地疼。田禾不知何时醒了,在苏临溪背上挣扎着,嘴里喃喃着:“种子……我的种子……”

“别动!”苏临溪按住她,“你伤得很重,再动伤口会裂。”

田禾却突然挣脱,跌坐在地,死死护住怀里的布包:“那是新麦种……田家村的人都快饿死了,我偷了赵崇粮仓的麦种逃出来的……不能丢……”她抬起头,满脸泥污,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你们是谁?是不是也在跟赵崇作对?”

许青芜对视一眼,沈玉微蹲下身,轻声道:“是。我们要去雁门关,阻止赵崇和北狄的阴谋。”

“雁门关?”田禾眼睛更亮了,“我知道一条近路!从山后的栈道走,比官道快一天!我爹以前是修栈道的民夫,带我走过一次!”

许青芜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真的?”

“真的!”田禾用力点头,挣扎着起身,“我带你们去!只要能让赵崇那个狗官倒霉,我这条命给你们都行!”她怀里的麦种袋蹭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死死没松手。

沈玉微扶起她,忽然想起方才在石室里,这个女子昏迷时都紧抱着种子。原来那不是普通的种子,是一个村庄最后的生机。

“走。”沈玉微握紧她的手,掌心粗糙的老茧硌得人安心。

田禾果然熟悉山路,在密林中穿梭如履平地,很快就带她们来到一处悬崖边。月光下,一道狭窄的栈道悬在峭壁上,木板朽坏,仅靠几根锈迹斑斑的铁链固定,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过了这栈道,就是雁门关的地界。”田禾指着对岸,“赵崇的人不会走这里,太险了。”

苏临溪看着摇摇欲坠的木板,脸色发白:“这……能走吗?”

“能。”田禾率先踏上栈道,铁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我爹说,修这栈道的民夫,都是被逼到绝路的人,怕死的走不了,想活的就能走过去。”

许青芜深吸一口气:“我先过,探探虚实。”她刚迈出两步,对岸突然亮起火把,紧接着传来一阵狂笑,带着浓重的北狄口音:“沈玉微!凌苍月!你们以为躲得掉吗?”

火光中,北狄二王子勒马而立,身后跟着数十名骑兵,竟早已在此等候。

“是北狄人!”沈玉微心头一沉,“他们怎么会知道这条路?”

田禾脸色煞白:“不可能……除了田家村的人,没人知道这栈道……”

“或许,田家村已经没了。”许青芜的声音冰冷,她指尖的铜钱烫得惊人,“赵崇早就布好了局,这里是死路。”

北狄二王子抽出弯刀,指向栈道:“交出沈玉微,其他人可以活命!否则,这栈道一断,你们都得摔成肉泥!”

沈玉微看着对岸的火把,又回头望向身后的密林——凌苍月和夜紫还没跟上来,想来还在与玄甲军缠斗。她若此刻投降,能换她们一时安全吗?可赵崇和北狄人的野心,又怎会因她一人而止?

“我不会跟你走。”沈玉微站直身体,风掀起她的发丝,露出脖颈间的羊脂玉镯,“你想要的,无非是我手里的虎符,想借它调兵南下,踏平大启。但你忘了,虎符认主,除了我,谁也用不了。”

北狄二王子脸色一变:“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放箭!”

箭矢如雨点般射来,许青芜拽着沈玉微躲到岩壁后,田禾则死死护住麦种,苏临溪急得在药箱里翻找着什么。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许青芜看着摇摇欲坠的栈道,“木板经不起折腾,我们必须想办法冲过去!”

苏临溪突然眼睛一亮:“我有办法!”她从药箱里掏出一个陶罐,里面装着黑色的粉末,“这是我爹留下的火药,本想用来开山采药的,威力不大,但足够制造混乱!”

“好!”沈玉微接过陶罐,“田禾,你熟悉栈道的承重,哪里最容易断裂?”

田禾指着栈道中段:“那里的铁链锈得最厉害,只要用力一炸,就能断成两截!”

“我们不炸断它。”沈玉微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要让它看起来断了。”

许青芜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你想引他们过来,再……”

“对。”沈玉微点头,“北狄人贪功,见栈道断裂,定会派人过来查看,到时我们趁乱冲过去。”

夜紫的笛声突然从身后传来,这次不再是模仿北狄暗号,而是一曲急促的《破阵乐》——那是凌苍月父亲最爱吹的曲子,是冲锋的信号!

“她们来了!”沈玉微精神一振,“苏临溪,准备火药!田禾,指方向!许青芜,跟我一起掩护!”

苏临溪点燃火药引线,奋力扔向栈道中段。轰隆一声巨响,木屑飞溅,铁链断裂的声音刺耳欲聋,栈道果然从中段“断”开,悬在半空晃荡。

对岸的北狄二王子果然中计,狂笑一声:“哈哈哈!断了!我看你们怎么跑!来人,下去看看,抓活的!”

几名北狄士兵刚要下到栈道,凌苍月的身影突然从林中冲出,长刀横扫,将最后几名玄甲军斩落马下。夜紫紧随其后,玉笛尖刺精准地刺穿一名骑兵的咽喉。

“苍月!”沈玉微大喊。

凌苍月抬头望见对岸的情形,立刻明白了局势,扬声道:“我掩护你们!冲!”她挥刀砍断旁边的藤蔓,将一根粗壮的藤条甩向栈道,“抓住藤条!”

沈玉微抓住藤条,对许青芜道:“你先带田禾和苏临溪过去,我断后!”

“不行!”许青芜反对,“你是……”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沈玉微将虎符塞进她手里,“拿着这个去雁门关,找凌将军的旧部,告诉他们三日后的偷袭是陷阱!快走!”

许青芜看着她眼中的决绝,咬了咬牙,拽着田禾和苏临溪踏上栈道。北狄人这时才发现栈道是假断,怒吼着放箭,凌苍月和夜紫在岸边奋力格挡,箭矢如飞蝗般擦着她们的头皮掠过。

就在许青芜三人即将冲过栈道时,北狄二王子突然射出一支火箭,精准地命中了田禾怀里的麦种袋!火星瞬间点燃了袋中的干草,田禾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将麦种袋扔向空中。

“我的种子!”

千钧一发之际,沈玉微纵身跃起,在空中接住燃烧的麦种袋,用披风死死裹住。火焰灼烧着她的后背,疼得她几乎晕厥,但她死死攥着袋子——那是田家村最后的希望,也是她们脚下这片土地未来的希望。

“公主!”凌苍月惊呼,挥刀砍倒两名冲上来的北狄士兵,想上前支援,却被死死缠住。

北狄二王子见状,狞笑着亲自拔刀冲了过来:“沈玉微!你的死期到了!”

沈玉微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后背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北狄二王子,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就算死,她也要拉这个刽子手垫背!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栈道对岸的岩壁后冲出,手中镰刀寒光一闪,竟精准地劈中了北狄二王子的马腿!那马吃痛跃起,将北狄二王子甩下马来。

“是你?!”北狄二王子看清来人,惊怒交加。

那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脸上带着疤,正是田家村的村姑,之前一直跟在田禾身后,谁也没注意到她何时绕到了对岸。

“你杀了我爹,抢了我们的粮食,烧了我们的村子……”女子的声音嘶哑,镰刀上还沾着血迹,“今天,我要你偿命!”

她疯了一样扑向北狄二王子,用尽全力将镰刀刺入他的腹部。北狄二王子惨叫一声,反手一刀砍在她肩上,女子却死死不松手,直到两人一起滚下悬崖。

“阿莲!”田禾撕心裂肺地哭喊,那是她同村的姐姐,一路偷偷跟着她,就是为了报仇。

趁着北狄人混乱之际,沈玉微对凌苍月和夜紫喊道:“走!”

三人终于冲过栈道,与许青芜汇合。田禾抱着被烧焦的麦种袋,哭得浑身颤抖。沈玉微拍了拍她的肩膀,后背的伤口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却低声道:“种子还在,烧焦的只是外壳,里面的果仁或许还能发芽。”

苏临溪立刻上前检查,惊喜道:“真的!还有一半种子是好的!”

夜紫望着对岸北狄人慌乱的身影,皱眉道:“他们很快会追上来,我们必须立刻赶往雁门关。”

凌苍月看着沈玉微后背烧焦的衣裳,眼神复杂:“你先处理伤口。”

“不用。”沈玉微摇头,望向雁门关的方向,那里的天空已泛起鱼肚白,“天亮了,我们得在他们之前赶到。”

她不知道,自己后背被火焰灼烧的疤痕,会在日后成为“火凰”的图腾;她更不知道,田禾怀里那半袋烧焦的麦种,会在漠北的土地上生根发芽,长出一片金黄的麦田。

此刻的她们,只是一群踏着鲜血与火焰前行的逃亡者,身后是追兵,身前是未知的前路。但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她们脸上时,每个人的眼中都燃起了微光——那是比火把更亮的光,是星星之火,足以燎原。

雁门关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城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沈玉微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而她身边的这些女子,将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陪她一起,劈开这吃人的旧世界。

只是那时的她还不懂,当剑染满鲜血,盾刻满裂痕,她们是否还能记得,最初想要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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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帛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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