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紫宸殿深,红妆裂

紫宸殿的檀香总带着一股陈腐的甜,像极了宫墙里那些腐烂在锦绣堆里的秘密。沈玉微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听着内侍尖细的嗓音刺破殿内的死寂,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她早已麻木的四肢百骸。

“北狄可汗遣使求亲,愿以十座城池为聘,永结秦晋之好。陛下圣裁,以长公主沈氏玉微,赐婚北狄可汗,择三日后启程。”

三日后。

沈玉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裙摆上金线绣就的凤凰本该是华贵的象征,此刻却像无数条勒紧的绳索,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手腕上那只羊脂玉镯是母后临终前留的,玉质温润,此刻却冰得刺骨——就像她此刻的心。

和亲?北狄?那个在边境烧杀抢掠,以人皮为鼓、白骨为薪的蛮夷之地?

她是大启朝唯一的长公主,是先皇后嫡出的女儿,是百官眼中金枝玉叶的象征。可在皇权的棋盘上,再金贵的棋子,该弃的时候也绝不会有半分犹豫。父皇垂着眼帘,坐在龙椅上,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声淡淡的“准奏”,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割开了她最后一丝希冀。

“儿臣……遵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起身时,膝盖早已麻木,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见阶下那棵百年老槐,枝繁叶茂,却遮不住宫墙四角的天空。她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偷偷跟着侍卫溜出皇城,在市井里看到的那些自由奔跑的姑娘,她们的笑声比宫里的玉磬还要清脆。

那时她还不懂,为何身为公主,却连选择自己去向的权利都没有。

回到长信宫,侍女们早已哭成一片。贴身侍女挽月红着眼眶,将一件厚厚的狐裘披在她身上:“公主,北狄苦寒,这是奴婢连夜赶制的,您带上吧。”

沈玉微没有接,只是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面色苍白的自己。镜中的人,眉眼精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她拿起一支金簪,簪头镶嵌着一颗鸽血红的宝石,是去年生辰父皇送的。她摩挲着宝石冰凉的表面,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厉。

“挽月,你说,这天下的女子,是不是生下来就该是棋子?”

挽月一愣,扑通跪倒在地:“公主息怒,奴婢……”

“起来吧。”沈玉微打断她,转过身,眸子里已没了方才的脆弱,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去,把我床下那个紫檀木匣子拿来。”

挽月虽疑惑,还是依言取来了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劲装,一把锋利的匕首,还有几张皱巴巴的舆图。这些都是她年少时偷偷攒下的,那时总想着有朝一日能逃离这金丝笼,却没想过,这一日来得如此仓促,如此惨烈。

“三日后启程,是吗?”沈玉微拿起那把匕首,鞘身是寒铁所制,刻着细密的云纹,“那就在第三日,让他们找不到长公主。”

挽月吓得魂飞魄散:“公主!万万不可啊!这是欺君之罪,是要株连九族的!”

“株连九族?”沈玉微冷笑一声,“父皇既然能把我推出去和亲,又怎会在乎一个‘叛逃’的女儿?至于族人……在这深宫里,所谓的亲情,早在权力的倾轧中磨成灰了。”她想起二妹被诬陷与侍卫私通,一杯毒酒赐死时的惨状;想起三妹为了争夺驸马,在宴会上给她下毒,被揭穿后却只被禁足三月……这宫墙里,哪有什么骨肉亲情,只有你死我活。

“挽月,你若怕,便留下。”沈玉微看着她,眼神平静,“我不怪你。”

挽月咬着唇,泪水汹涌而出,却用力摇了摇头:“奴婢跟着公主,生是公主的人,死是公主的鬼!”

沈玉微心中一动,伸手扶起她,指尖有些颤抖:“好,那我们就赌一次。”

三日后,和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城门。沈玉微坐在装饰华丽的马车里,身上穿着厚重的嫁衣,头上的凤冠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车窗外,是百姓们好奇的目光,是禁军警惕的身影,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直到队伍行至城外三十里的落雁坡。这里地势险峻,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按照计划,挽月会在这里制造混乱,而她则趁机脱身。

沈玉微攥紧了袖中的匕首,手心全是汗。

突然,一声尖锐的哨声划破长空!

紧接着,两侧的山崖上滚下无数巨石,伴随着箭矢破空的呼啸声!和亲队伍瞬间大乱,禁军们慌忙拔刀抵抗,惨叫声、怒喝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绝望的悲歌。

“公主!快走!”挽月掀开马车帘,脸色惨白,“是……是北狄的死士!他们根本不是来接亲的,是来杀您的!”

沈玉微心头一震。北狄?他们为何要杀自己?难道和亲只是一个幌子?还是说,这背后另有阴谋?来不及细想,她迅速脱下沉重的嫁衣,露出里面的劲装,抓起匕首,跟着挽月钻进了旁边的密林。

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喊杀声。

“抓住沈玉微!可汗有令,死活不论!”

沈玉微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往前跑。林间的树枝划破了她的手臂,留下一道道血痕,她却感觉不到疼。挽月跑在她前面,突然“啊”的一声惨叫,倒在了地上。

一支羽箭穿透了她的胸膛。

“挽月!”沈玉微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却被挽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公主……走……别管我……”

看着挽月涣散的瞳孔,沈玉微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她咬着牙,强忍着泪水,转身继续奔跑。她知道,她不能停下,一旦停下,挽月的死就白费了。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暗,身后的追杀声渐渐消失,她才筋疲力尽地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喘着气。林间的风带着寒意,吹得她瑟瑟发抖。手臂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一切。

她成了一个逃犯。一个被自己的父皇抛弃,被未婚夫追杀的逃犯。

绝望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泪水滚烫,落在冰冷的土地上,瞬间便没了踪迹。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沈玉微猛地惊醒,握紧匕首,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处。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亮了来人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女子,身形高挑,腰间挎着一把长刀,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眼神锐利如鹰。她手里提着一只兔子,似乎是来打猎的。

看到沈玉微,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警惕地问道:“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沈玉微没有回答,只是握紧匕首,缓缓站起身。她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在这种时候,任何一个陌生人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危险。

女子挑了挑眉,似乎看穿了她的戒备,将手里的兔子扔在地上,抱臂看着她:“看你的穿着,不像山野村姑。落雁坡那边打得天翻地覆,你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沈玉微心中一凛。这个女子知道落雁坡的事?

“我是谁不重要。”沈玉微冷冷地说,“这里是你的地盘?如果是的话,我马上离开。”

女子嗤笑一声:“这荒山野岭,什么时候成了谁的地盘了?不过嘛……”她的目光落在沈玉微手臂的伤口上,“你伤得不轻,再跑下去,不等追兵来,就得先死在山里。”

沈玉微沉默了。她说得对,她现在又累又饿,伤口还在流血,确实撑不了多久。

女子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和一个油纸包,扔了过去:“先喝点水,吃点东西吧。我叫凌苍月,不是坏人。”

沈玉微接过水囊和油纸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饼子,还有一些腌制的肉干。她早已饥肠辘辘,也顾不上那么多,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凌苍月靠在树上,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眼神复杂:“看你的身手,不像受过专业训练,能从北狄死士手里逃出来,算你命大。”

“你到底是谁?”沈玉微放下饼子,再次问道。这个叫凌苍月的女子,言行举止间带着一股军人的干练,绝非凡人。

凌苍月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她顿了顿,缓缓说道:“前镇国将军凌啸之女,凌苍月。”

沈玉微瞳孔骤缩。

镇国将军凌啸?那个一年前被诬陷通敌叛国,满门抄斩的凌将军?

她记得凌啸,那是父皇麾下最勇猛的将领,曾为大启立下赫赫战功。她还在宫宴上见过他几次,是个刚正不阿的硬汉。后来听说他通敌,被父皇下令处死,凌家满门抄斩,无一幸免……没想到,他还有个女儿活了下来。

“你……”沈玉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同为天涯沦落人吗?一个被父皇抛弃的公主,一个被父皇灭门的将军之女。

凌苍月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怎么?怕了?觉得我会为了报仇,把你这个公主抓起来送给北狄,或者送回你父皇面前邀功?”

沈玉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凌苍月忽然叹了口气:“我没那么无聊。北狄杀了我三个兄长,你父皇灭了我满门,你们俩,对我来说都是仇人。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玉微身上,“比起杀了你,我更想知道,你这个金枝玉叶的长公主,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沈玉微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因为我不想去和亲,不想成为父皇和北狄交易的筹码。”

“和亲?”凌苍月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就北狄那老狐狸,会真心和亲?他要的,恐怕是你的命,或者……是借此挑起战事的借口。”

沈玉微心中一动。凌苍月的话,和她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你知道些什么?”

凌苍月靠在树上,眼神变得幽深:“我最近一直在追查我父亲的案子,发现他通敌的证据是伪造的,背后似乎有北狄人的影子。而且,我还查到,北狄内部最近发生了内乱,老可汗病重,几个儿子为了争夺汗位斗得你死我活。这个时候求亲,恐怕没安好心。”

沈玉微的心沉了下去。这么说来,父皇是知道这一切的?他明知道北狄不安好心,还是把她推了出去?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天下,对我们女子太不公平了。”沈玉微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生在皇家,我是棋子;嫁入北狄,我是祭品。就算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子,也不过是依附男人生存的菟丝花。”

她想起了挽月的死,想起了二妹的惨状,想起了那些在市井里看到的、被丈夫打骂却只能默默忍受的妇人。一股从未有过的念头,像种子一样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如果……如果有一个地方,女子可以自己做主呢?”她看着凌苍月,眼神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可以不用依附男人,可以当官,可以打仗,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你说,这样的地方,会不会存在?”

凌苍月愣住了,似乎被她的想法惊呆了。她看着沈玉微,这个刚刚还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公主,此刻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让她心悸的火焰。

“你疯了?”凌苍月低声道,“自古以来,男尊女卑,天经地义,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沈玉微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规矩是人定的,既然能定下来,就能改过来。凌苍月,你不想为你父亲报仇吗?你不想让那些害死你家人的人付出代价吗?你不想……活得像个真正的人,而不是一个躲在暗处的复仇者吗?”

凌苍月的呼吸猛地一滞。

沈玉微一步步走向她,目光灼灼:“我知道这很难,甚至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我不想再逃了,不想再任人摆布了。我想建立一个这样的国度,一个女子可以昂首挺胸活下去的国度。你,愿意帮我吗?”

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下,两个身份迥异却同样命运多舛的女子对视着,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几声犬吠,越来越近。

凌苍月脸色一变:“是追兵!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沈玉微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向凌苍月,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凌苍月咬了咬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跟我走!”

两人迅速钻进密林深处,身后的马蹄声和犬吠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她们跑了没多远,凌苍月突然停了下来,指着前方一处隐蔽的山洞:“进去躲躲!”

沈玉微刚钻进山洞,就听到洞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带着一丝不耐烦:“都说了这里没人,你们偏要搜,耽误了我的事,仔细你们的皮!”

紧接着,是几个男人的声音,似乎在争辩着什么。

沈玉微和凌苍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她为什么要帮她们?

洞外的声音渐渐远去,似乎是离开了。

凌苍月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确认没人后,才对沈玉微说:“好像走了。不过……刚才那个人,声音有点耳熟。”

沈玉微皱了皱眉:“是谁?”

凌苍月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不过听她的语气,似乎身份不低。”

就在这时,山洞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咳嗽。

沈玉微和凌苍月同时一惊,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警惕地看向黑暗的山洞深处。

那里,到底藏着什么人?是敌是友?刚才那个女子,和山洞里的人有关系吗?

她们不知道,这个看似偶然的相遇,将会是她们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起点。而那个隐藏在山洞深处的身影,也将成为她们未来道路上,一个至关重要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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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紫宸殿深,红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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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帛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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