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邹川拿起遥控器,电视屏幕熄灭,“十点半了,睡觉吧。”

路稚光看见王阿婆不大情愿地吐出最后一瓣瓜子壳,也自觉起身,下意识舒展肩膀,结果——

“嘶——”路稚光一张俊脸皱成麻花。

邹川急赤白脸,扶住他,“哥,你怎么了?!”

路稚光抽出手,按了按斜方肌的位置。

“嗐,我都忘了,”王阿婆一拍桌,对邹川说:“大川,你按住他我去拿菜油。”

邹川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急着蹿出门的路稚光牢牢拽住。王阿婆已经拿着小半碟菜油出来了,路稚光认命地被按住。

王阿婆干脆地把路稚光的衣领向外一扯,露出大片肩膀,他左手菜油右手衣服腾不出第二只手,“大川,你给他上。”

小店头顶的灯常年蒙着油污,光线昏昏暗暗,将路稚光半侧脸阴影打在皮肤上,他锁骨下方一只巴掌大的黑蛇,是高中时期中二病正盛时纹的,现下蛰服于白衬衫之下时隐时现……

“呆什么呢。”王阿婆催邹川。

路稚光苦笑着插嘴,“阿婆,不然就算了吧,都这个点了……”

钮钴禄阿婆拒绝,“邹川!”

都叫上大名了。邹川收敛神色,食指中指并着油,轻轻重重揉开,瘀血顺筋络徐徐铺陈。

脖子边上火辣辣的,倒不疼。路稚光脖子往左边摆也不是往右边摆也不是,只能像公鸡似的微微昂头,他觉得滑腻腻的,伸手就要去擦,半途被被邹川截住。

邹川拉住路稚光很快又收了手,“时间太短了,回家洗澡了再擦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按着他太吃力。邹川面上带着薄薄层绯红,路稚光也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行啊。”

走到楼梯口已经十一点了,大城市灯红酒绿才刚开始,而小镇上连路灯都暗了一半。

路稚光路过二层,门缝里没有透出光。路青农同志本着养生之道九点准时熄灯,路稚光扒门侧耳听见悠长连续的呼噜声,他笑了笑走向自己卧室的三层。

卧室一点没变,连窗棂上都瞧不出灰,床褥是当季干净的,仿佛主人一直住着,路稚光放下行李,打开太阳能热水器,舒舒服服洗了澡,窝进被子里。

窗帘很厚实,灯早关了,耳边只有偶尔极轻的两声虫鸣,没有鸣笛声,没有车流声,没有寻死觅活的尖叫,没有咄咄逼人的责备没有络绎不绝的电话铃。

空气非常安静,枕着手臂,听见心脏缓慢的跳动,路稚光睁眼闭眼一片黑,如这几个月的每晚一样失眠了,估摸着现在是凌晨一点左右,他翻身抓起自己的包,摸出药瓶,抖了五粒褪黑素干咽下去。

喉头涩得厉害,路稚光又干躺了半个钟头,终于睡着了。

“哈啊,哈啊……嗯……”

路稚光在睡梦中反反复复翻身,豁然惊醒。他身上汗涔涔的,打开手机眯了些生理盐水出来才看清时间。

四点二十一。

不错,起码比上次睡得久得多,看来物理隔离还是有一定效果的。

“路先生你现在的状态非常差,我建议你与易触发强烈情感波动的场景、地点和人进行距离上的物理隔离,同时配合药物辅助来缓解你现在的中度焦虑。”

路稚光很想抽烟,翻遍了才想起最后一支万宝路已经被他抽完了,爬上天台吹会风。睡衣透风,肩膀已经完全不疼了。

小镇上的店不可能24小时营业,估计也没有贩卖万宝路。

路上半个人影没有,路稚光套了身衣服,下楼,开车,跑了。

小镇河边停着辆车,男人望着麦田抽烟,右手抛着烟盒。衬衫牛仔裤,人字拖踩着石滩里,真真是白瞎一张帅脸。

路稚光抽风,凌晨四点开车进城买了十条烟,好在时间早没堵车,两个小时就回来了。

六点半,时间怪尴尬。路稚光溜到镇东巷角的老李早餐铺买了一笼小笼包、两条油条大饼、两碗豆腐脑,上车开回家。

路稚光对着车后镜看,没有黑眼圈。他天生脸上不爱长东西,就算鏖战三天三夜,精神疲惫,隔天见客户依旧像嗑了十斤药。

降下窗玻璃正好看见正在拉铁栓的路青农同志,举高塑料袋,“老路,给你带了早饭。”

路青农瞥了他一眼,将铁栏杆完全拉开,“哼,还以为是犯了事,连夜被抓了。”

俩人进了店,在临时摆出的折叠桌上吃早饭,路稚光咬了口油条,将视线放在对面的墙上。

那是面留念墙,贴着许多多张照片与便签留言。

正中间那张是全家福,男人生得严肃嘴角僵直,却牢牢撑住了怀里的人的;小孩嘴角裂开大笑地坐在中间;右手的女人安静地,温柔地,轻轻地微笑。

那是步挽诗,路稚光的妈妈。

“日暮巾柴车,路暗光已夕。归人望烟火,稚子候檐隙。”

“路、稚、光,宝贝,你以后叫光子,好不好?”

步挽诗同志和路稚光同志的故事是一个俗套的,听厌了的爱情故事。

镇上的穷小子考上了中专,去大城市打拼,遇见了大户人家的大小姐。大小姐喜欢花,穷小子就每天从城东跑城西买两角一朵的玫瑰花,大小姐将不甚娇艳的玫瑰花插在玻璃瓶正中央,后来他们私奔了。

大小姐说想开家花店,穷小子放弃大厂工作回到这里,开了步青花店。

这样一来,俗套的故事还差了一个狗血的悲惨结局。

老天爷如大多数不入流的作者、编辑一样为这个故事画上了草草了结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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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野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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