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路，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居然不在家。”
“谁让你选的时间这么好，我在集市挑花子了，晚饭前回，午饭你自己对付对付吧——”
“唉，钥匙你——”电话没听到声了，路稚光对着忙音苦笑，“这就挂了，老头子脾气真急。”
路稚光驶过新修的柏油路，车窗开着，麦子快熟了。
秋末，到了下旬就是秋收。
道旁大片大片的麦浪，风打过一迭一迭，又黄又响。
路稚光打开车载音箱，把头伸了一点出去，用力地呼吸着，将近一个月积累的浊气驱散一些。
“转眼已是下半年，秋波送爽，天气正式转凉，让我们在XXX的《白露》里体会秋意吧。”
——黑夜到清晨白露化为霜
——你是我今晚的月光
——不见在身旁相思在路上
——你的梦还要做多久
“101.1为您整点报时，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二点整。”
路稚光探身将音箱关上。小镇更迭速度慢，连带着时代的痕迹很重，这几年只赶着要紧节日回，也没好好看过，建筑没这么变还算是熟悉。路稚光沿主路兜了圈风，最后把车停在苏棉镇向园路32街05号的步青花店前。
车停好，路稚光没急着出来，抽出裤兜里最后一支万宝路，点上，吸了一半就摁灭在烟灰缸里。
路稚光下车拍了拍落来灰的裤脚向花店走去。
老路不在，花店自然上了锁，立着的瓦楞纸板上写着路青农同志标致的毛笔字——今天歇业，明日再来。
路稚光好笑将纸板往边上挪了挪。
镇上的房子都不高以二三层为主，白墙平顶有些家顶上也盖点蓝铁皮。步青花店三层，路青农老同志定期粉漆使得步青花店在一众没什么特色的火柴盒中格外俊秀。
一层作花店店面，旁边楼梯上了锁通往生活居住的二三层，天台搭着间简易的塑料棚温室，种满乱七八糟的花和小蔬菜。
路稚光记着小时候路青农总会把备用钥匙卡在玻璃门的死角里，他矮下身往里看，瞥见一个小角好像是钥匙，他从路边捡了根枯枝，伸进缝隙去够钥匙。
不知是不是因为不得要领，几次都滑偏了。
眼见这次钥匙就在一爪的距离，路稚光肩头突兀一痛，狠狠嘶出一声。
“干什么的，小偷？！”
路稚光转身看是隔壁阿婆馄饨的王阿婆，“阿婆？”
拿着擀面杖气势汹汹的王阿婆看见路稚光也怔住了，“光子，你咋回来了！”
王阿婆不好意思地将擀面杖放下，听说了路稚光他爹不着调的行为义愤填膺帮路稚光骂，推路稚光到店里要请他吃小馄饨。
“真不用了阿婆，我随便吃点就行。”
“随便吃点，你到哪随便吃点？别以为阿婆不知道你们年轻人的肠胃就是这样熬坏的。”
“阿婆力气大，那一下没收力，到时候给你上点菜油，不然有的疼了。”
路稚光被推着往店里走，“真不用了。”
“怎么，嫌菜油不好啊，那可是自己家榨的，好得很。”
“阿婆，真不是——”
“那是什么？不好意思让我这个老太婆来上啊？我家那小子也快回来了，叫他给你涂。”
再拒绝就不像话了，路稚光在大城市琢磨出身油皮本事。在店里吃着碗热乎的小馄饨，或许是因为实在太饿，路稚光呼噜几下就吃了个见底，于是王阿婆笑眯眯地又给他递来一碗还加了只圆滚的大卤蛋。
远处传来狗吠声，伴着一串风铃响。
“你这小子这么晚回来，又改卷子了。”王阿婆嗔怪地骂。
“奶奶，这不是期中才赶着给学生们考。”
“就你会说，面还在锅里也不知道坨没坨。”
路稚光隔着融融的水汽望去。
王阿婆本就不高，衬着她身旁的青年身量格外挺拔。青年脸上架着副老式半框眼镜，额前头发乖巧地垂着，年纪看起来特别小，像个大学生。
青年看见他，呆了呆，“哥？”
路稚光弯着嘴角向他举了举木筷，“来你家蹭馄饨吃。”
上次见着邹川是大半年前，过年打过招呼。小学邹川入学比所有人都早，加上长得特别乖和一众泥猴子完全不同，算是作为镇上霸王花孩子王的路稚光用两根棒棒糖收买的小弟。
邹川端着碗面坐到路稚光对面，青菜牛筒子面。
“当人民教师？”路稚光抬起半边眉毛。
邹川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高中母校。”
“挺好的，教什么？”
“数学。”
路稚光捞了勺小馄饨放进嘴，“记着当年数学是老吴教的，小老头现在还在教室后门种向日葵不？”
邹川笑了笑，站起身加了醋说，“还种的，他去年退的休又返聘回来教书。”
“得了，那我找个时间去看看他。”
“嗯。”邹川将面里的骨头挑出来丢给流了半天哈喇子的狗蛋，狗蛋汪了一声，精准地接住，王阿婆炖牛筒子是一绝，狗蛋把骨头咬得咔吧脆流了满脸汤汁，邹川给它抹了脸。
路稚光摸了摸狗蛋一个圆的头，狗蛋蹭着他手心任他摸，舌头一个劲地吐，“记着捡回来只有面团大小，现在有浴盆大了。”
邹川低头收拾掉自己的碗筷，“嗯，已经是老狗了。”走进后厨开始洗碗，洗着洗着就被王阿婆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瓜娃子想什么呢，这碗你都刷了第四遍了，刷秃噜皮喽！”
邹川赶紧将碗从水龙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柜上沥水。
外头飘来一阵狗叫和路稚光的声音， “阿婆下次再来您这吃小馄饨。”
邹川心向上抛着，他几步走出去看见路稚光摆手的背影，心又慢慢落回去。
“呦，光子这娃！”
王阿婆拿着从碗底抽出的两百块，急吼吼地要冲出去。
邹川哭笑不得地拦住她，说“奶奶，追回去给他肯定不乐意了，这是还来吃馄饨的意思。”
“那哪用得着这么多啊，”王阿婆不安地摸着那两百块钱，“乖孙，光子打的那啥官司的东西，是不是很挣钱啊？”
“大城市和镇上的消费水平不一样，不好比的。”
“哦，也是。”王阿婆将钱放进围裙兜里，看到墙上挂的钟，忙将邹川往外推，“都快一点了，你下午不还有课嘛，磨叽什么！”
12：51
邹川收回目光，提过挎包迈上店前的单杠自行车，向王阿婆挥挥手，“那奶，我走了”
“唉，晚饭早点回——”
“咚咚......”
数学课代表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
“邹老师，您生病了吗，脸怎么这么红？”数学课代表看见邹川脖子也是红的。
邹川摆着手摇头，“我没事洗把脸就行，有什么事？”
课代表把刚收的作业本放到办公桌，“沈老师说要跟您换下节课。”
“好，把随堂练发下去，我等会过来。”
课代表拿上随堂练，顺势扫了眼桌面。笔筒里插着几支笔和两根突兀的粉红棒棒糖，还是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每次见都有，但课代表从没见邹川吃过，也不知道摆来是不是要上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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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苏棉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