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电话响了。
程予光瞬间清醒。
这是做独立摄影师三年的本能，凌晨的消息往往是急活，金主爸爸才不管你现在睡没睡，但屏幕上显示的不是任何一个已知的甲方。
她皱了皱眉，接起来。
“请问是程予光女士吗？这里是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
程予光当即把电话挂了。
骗子。
大半夜用这种话术，这样的新闻还少吗？凌晨谎称家人出事，让人在慌乱中转账。
她把手机扣回床头，翻了个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打开微信看了一眼，和弟弟予野的微信对话框停在晚上九点多，她拍了晚餐的照片，予野回“又吃这个”。
之后就没有了。
那小子可能又在熬夜直播吧，她想。打排位的时候手机丢在旁边没回。
程予光把被子拉过头顶，调整姿势准备入眠。
电话铃声再次炸响。
还是那个号码。
程予光攥着手机，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程予光女士，这里是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事故处理大队。你弟弟程予野发生交通事故，目前在市一院急诊抢救，请你尽快赶到。”
她迟疑了一下，“……严重吗？”
对方顿了顿，“具体情况需要医生的判断。请你尽快赶到。”
挂了电话，程予光洗漱穿鞋拿包一气呵成，关灯锁门，进了电梯。
出租车在凌晨空荡荡的街道上，通行无阻。
十六分钟的车程如此难熬。
程予光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把所有和弟弟有关的事一一回想。
急诊大厅凌晨四点半灯火通明。
程予光冲进大厅，在前台报了名字，护士指了走廊尽头的处理室。
门边红灯幽幽，照着这条走廊。
门口站着个女人，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西装，长发被乖顺约束，没有一丝碎发。她似乎认出了程予光，侧过头来。
“你好，我是Mandy。予野的经纪人。”
这个女人的出奇冷静甚至可以称作冷酷。
程予光点了点头，越过她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怎么样了？”
“左臂骨折，刚打上石膏。”
“脸上和身上有多处擦伤，正在清创处理。”
程予光微微松了一口气，但Mandy的下一句话让那口气卡在了半路。
“这都不是最麻烦的。”
“予野左耳忽然听力下降。没有第一时间就医，晚上九点多症状加剧，他自己开车去医院，然后出了车祸。”
程予光靠在墙上，慢慢地消化这些信息。
“所以是因为耳朵听不见才出的车祸？”
“大概率。”Mandy说，“单方事故。没有涉及其他车辆。交警赶到现场时他意识清醒，被救护车送过来的。”
“耳朵的事，医生怎么说？”
“要等做完听力测试才知道具体损伤程度。但突聋的黄金治疗期是七十二小时，到现在已经快二十四小时了，再加上车祸，”Mandy顿了一下，“不算乐观。”
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予野上周还在电话里兴高采烈。
“姐，我最近状态特别好，巅峰赛连胜”。
程予光去他公寓看到的那个冰箱，塞满外卖和能量饮料，没有一样是正经食物。她当时骂了句“再这么吃，迟早把胃搞烂”。
结果比胃先出事的是耳朵。
“还有一件事。”Mandy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从文件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逐梦巅峰》的录制合同。游戏官方和水蜜桃平台联合制作的综艺节目。
“翻到第四页。”
程予光翻过去。
“违约金，六百万。”
这个数字从Mandy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也清晰看到了。
“合同上个月签的，定妆照前天在官博发了。现在他躺在里面，左手打着石膏，左耳短期无法立马恢复。”
Mandy一字一句，“如果去不了，六百万是直接损失。间接损失是他在这个行业里的全部未来。这次综艺平台、品牌方和官方都非常重视，没有人会再找一个临阵脱逃的主播合作。”
程予光从来没有如此切身体会过作为游戏主播的压力。
“如果想继续吃这碗饭，下周一他必须出现在《逐梦巅峰》的录制现场。”
“可他这个样子……怎么去？”
Mandy没有回答。
她只看着程予光，目光平稳像一潭死水。
程予光下意识回避Mandy视线的同时，处置室的门开了。
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程予野躺在上面，脸色跟床单有一拼。
左臂打着厚厚的石膏，脸上几处擦伤已经处理过，贴着肤色的创可贴。
程予光快步走过去，“予野。”
他睫毛颤了颤，眼睛慢慢睁开。
“……姐？”
“嗯。”
“我没事。”他的声音难掩虚弱。
护士把他推进急诊观察区，做完交接后离开。
Mandy站在床尾，目光来回逡巡着面前的这对姐弟。
程予野一向来都是被血脉压制的那方，知道姐姐的心疼缓过劲儿来就是滔天怒火了，这会可劲装难受。
程予光自然看穿，却也心疼。
“姐，我会不会真的聋了……”程予野有些后怕。
“不会的。”
“我说万一。”
程予光想了想：“那你去学手语。”
程予野偏过头，用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眼神看姐姐。
“聋了也是我弟，我养你。”
程予野愣了下，有些不甘心地嘟囔，“姐，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顾及一下，搞得我好像是你儿子。”
“赶紧休息吧你。”
程予光认为他急需睡眠，直接拉上帘子，强制结束聊天。
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路上，天还没亮，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Mandy双臂环胸，整个人像把入鞘的刀，在门口等她。
“我先确认一件事。”她说，“你的心理素质怎么样？”
程予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在压力下的表现，突发状况的应对能力。”
程予光想了想，“我是独立摄影师，主要承接外包的商业广告拍摄和活动纪实。完成过一些业内知名难搞的甲方的要求。心理素质的话，自认为还不错。”
“很好，那么第二件事。”
“你和予野是双胞胎。”
Mandy的目光从她的眉骨移到眼睛，鼻梁移到嘴角，像台精密的扫描仪。
“五官相似度极高，体型差异主要在身高和肩宽。”
“但你核心力量和肩背线条结实。穿宽松的卫衣和增高鞋，在镜头里不会被轻易识破。”
听到这，程予光瞬间明白了Mandy在说什么。
“节目里一个教练，一个职业选手，除掉你，还剩下三个主播。其中真正能对你构成威胁的只教练春雪和职业选手洛炎燃。”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程予光。
洛炎燃。ID: Fire。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黑红色的队服，侧着脸，目光冷淡。五官轮廓凌厉，眉压眼的混血感中还夹杂着少年气。只可惜没有任何表情，连嘴角的弧度都欠奉。
程予光几乎秒认出他。
半年前拍运动品牌广告的时候，隔壁棚拍的就是他，那活动原本由她负责，后来工作量实在太满，为保质量只好割肉。
“这个人是最懂游戏的，”Mandy的声音仿佛魔咒，还在继续，“也是最能把你看破的。”
“你疯了？”程予光试图打断她。
“不去的成本是六百万加你弟弟未来的职业生涯。去的成本是四天的魔鬼训练和一个月的风险溢价。”
程予光盯着她，“你在让我去骗人。”
“我在让你去救你弟弟。”
“骗人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目的只有一个，增加予野的曝光度给未来铺路。而且，我刚才问过医生了，保守估计，只要一个月就能好全。”
“节目总共录制两个月，你只需要顶住前面的一个月。”
程予光沉默了。
倘若她真的能顶替，她又何尝不想。
“可我连现在的英雄都认不全。上一次玩虚荣，甚至是五年之前了。”
“四天时间。”Mandy说，“够你重温各种基础。不需要打得像予野一样，只需要‘看起来’还可以。”
“怎么做到？”
Mandy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程予光。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手写的。
“这是予野之前给我的，”Mandy说，“他计划在节目用的策略。英雄池、习惯打法，以及他对其他嘉宾的分析。谁激进谁保守、谁容易上头。你不需要学会所有的英雄，你只需要会这三个英雄。”
纸上有三个被圈出来的英雄名字。
“他连这个都准备了？”
程予光看着那张因大力书写而软塌塌的纸。
“拜托，”Mandy似乎是为予野感到不公，皱了皱眉，“你弟弟是职业游戏主播，不要看轻任何一个岗位。”
程予光把张纸折好。
走廊里的日光灯依旧嗡嗡地响。
“还有一件事。”
“万一被揭穿，你要面对的不只是节目组的追责。还有舆论、法律、合同欺诈的赔偿。你会变成那个‘替弟骗人的姐姐’。互联网不会同情任何人。”
Mandy看了一眼手表，“节目下周一开录，现在是周三的凌晨。你有一天时间考虑。”
“最迟周四中午，我需要给节目组确认。在那之前，你可以做任何决定。”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予光。”
“如果判断你做不到，我不会提这个方案。”
“我只做能赢的事。”
她迈步走了，高跟鞋踩在医院的地面上。
然而渐弱的高跟鞋声并不能给程予光带来任何轻松。
她低下头，展开那张纸，看着弟弟予野的手写攻略。他认真的把每个嘉宾的弱点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有的容易上头打崩节奏，有的过于保守不会抓机会，几乎每个人都有红圈。
只有洛炎燃在表格里“不染凡尘”，没有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