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深夜清寂,油灯忽明忽暗。
那封信被裴徵展开在手中,他看得很快,看完后,脸上更凝重了些。
可过了一会,他似乎想通了什么,眉目松缓下来,看向常宁:“信上说母亲礼佛回来了。”
常宁愣了愣,想着这封信是二夫人在山脚下塞给他,应写着裴旸的讯息,原来是写大夫人归家的消息。
他恍然,难怪大夫人叫公子回裴府,替裴徵换好椅子后,亮着眼道:“公子明日旬休,是不是要回裴府?那我去给您备马车。”
*
旬休日,告别山长后,裴徵就回了裴府。
裴府是京城新兴贵族,祖父辈靠军功打下基业,到父亲这一辈,大齐重文抑武,裴家便扛起了从文的责任。
眼前门庭清贵,红墙高筑。走过抄手长廊和垂拱门,分东西两条小道,东边是大房厢房。
少年推开门,入眼的是袅袅生烟的博山炉,烟圈散尽,只见一身穿深青色暗花罗褙子的端方妇人端坐榻上。
妇人一只手搓捏着珠子,另一只手指翘着兰花指,轻轻揉着太阳穴,似是在假寐。
裴徵只看一眼,便收回眼,俯伏跪下:“母亲。”
念珠声停了下去,陈氏声音里染上些惊讶的笑意:“是徵哥儿回来了啊,起来吧。”
裴徵起身。
陈氏看着他,便迫不及待问:“江南进的椅子如何?”
“椅子很好,多谢母亲挂心。”
“那你还有没有其他想要的?”
“书院一切都有,暂且没有。”
说完,二人无话,自七岁从二房抱来,他和陈氏的关系一直这样浅尝辄止。
陈氏察觉了,嘴边流出一丝苦笑,却仍唤丫鬟添座。
裴徵道:“儿子此趟归家仓促,就不坐了。”
陈氏不轻不重觑他一眼,语气里有些不合气度的轻怨:“怎么,我这个刚回来的都不累,你便累了?”
继而,陈氏先一步低头,叹道:“陪母亲说说话吧。”
裴徵只得坐下。
陈氏推来礼佛归来供奉的糕点:“尝尝。”
裴徵摇头:“儿子不喜欢吃甜。”
陈氏惊讶:“徵儿是在书院修了佛了?”
裴徵无奈:“母亲,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再者,吃了甜以后,就会沉溺,会堕落,会在某时某刻总是想着这件事情,于他无益。
陈氏也不勉强,啧啧一声,从府里鸡毛蒜皮感叹到死去的裴大公子:“当年要不是柏川死得早,也不至于让你一个人小小年纪撑这么久。”
说罢,她眸底染上酸涩。
裴徵却听此摇头:“母亲,这也不是什么受苦。裴家人走到今日,接替父亲的后人不是我,也会有别人。”
陈氏愣了愣,心酸又好笑,假意嗔怪:“你这孩子,跟你爹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软话。算了,不说这些。你在白鹭书院辛苦,我听你婶娘说,你最近总躲着人,是不是学业太紧?明年秋闱只管去考,天塌下来,有母亲在。”
“儿子不累。”裴徵说罢,只抓住几个词。
他睫羽抬起,手捏紧膝上衣裳:“母亲,婶娘说……儿子躲着人?”
“是,昨日沈氏来了一趟,话里话外打听你在书院的事。我随口问了一句你最近怎么样,她倒好,说你总躲着人,还说你照顾旸哥儿辛苦。我听着,倒像她比我还清楚你在书院的事。”
陈氏说完,就瞧见他清冷脸上露出的别样情绪,眼底一亮,来了兴致。她试探道:“缠着你的是不是个姑娘?”
裴徵眉还蹙着,听到这话,声音提了点,几乎有些失礼:“母亲,这种事情,不可胡言。”
“只是昔日认识的一个同伴。”他的声音又低了去。
陈氏也不戳穿,笑着道:“好好好,那是个郎君?”
裴徵点头。
陈氏语气渐渐恢复正经:“既然是外人,那位郎君,于你很是困扰?”
裴徵不说,眼下青痕却出卖了他。这让陈氏更想知道是什么样的能让这个磐石心性的儿子慌乱。
裴徵顿了顿,指头绷直,第一次在陈氏面前撒谎。他低眼:“他家中生了一些事情,儿子答应了他一些承诺,要帮帮他。”
不是什么恶人,陈氏才微微宽心,眉目却显现认真:“既然你选了科考这条路,就要抛除杂念。这些约定,若不是必然,就不要再管。你那位友人真有难,给他点钱护着就成了,怎么能让你三番四次劳身劳心?”
陈氏的话也并无差错,他确实为此精力不济了。裴徵最终点头:“母亲说的是,我日后不会再管。”
但,这是他对母亲撒的第二个谎。
*
待裴徵走出厢房,走到抄手长廊一段,对面粉衣妇人正前来问礼,也看到了他。
两人对视几眼,都不说话。
常宁在后轻声提醒:“公子,那是二房夫人。”
裴徵心间生出一股闷意:“我知道。”
沈氏对比往日身材轻减许多,从前娇艳明媚的脸如今竟有一丝凄清幽怨,两眼肿成桃核。
裴徵皱了下眼,先一步走近,礼貌示意:“婶娘。”
沈氏却只盯着他的脸,像在看到了另一个人。她怅然若失地伸出手触碰他的脸:“旸儿,你是旸儿?”
她攀附着他的脸,上下打量,一副失去了至亲之子的亲密姿态。
温热指尖碰到脸上,裴徵怔了怔。
他没有立刻挪开,那只手的触感暖得让人想多留一会儿。
可想到这暖底下隔着的东西,他忽然就醒了。
他挪下她的手,一寸寸冷下气度:“婶娘,我是裴徵。”
沈氏一点点恢复清明,往后撤了半步,认命般低下头:“是啊,你是徵哥儿,你怎么会是旸哥儿呢,旸哥儿走了很久了。”
“那……徵哥儿,你有没有告诉你母亲,旸儿还未找到。”
沈氏试探着,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嘴唇动了动,想找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昨日在陈氏面前说多了,今日又来探裴徵的口风,怕的就是陈氏起疑。
裴徵心间那点积压已久的闷意,先是一惊,随即化作了怒气。
方才母亲问他“是不是学业太紧”,他当时没多想。如今一听,才明白是沈氏在陈氏面前漏了嘴。他替裴旸瞒了三个月,沈氏一句“总躲着人”,险些把陈氏的目光引到他身上。陈氏若顺着查下去,查到苏家姑娘,再查到“裴旸”根本没在书院好好读书,这谎就兜不住了。
所以他方才在母亲面前,把话头引到了“同伴”身上,替沈氏圆了过去。
可圆归圆,他咽不下去这口气。
裴徵看着这个可怜的女人。他为弟弟做了那么多,连养母都会问他一句开不开心,为何亲娘不先问一句他累不累?
偏偏,他是长房长子,眼前是自己名义上的婶娘。他要把怒火压在平静的皮囊之下,只漠然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婶娘放心,我裴徵自问行事磊落,答应了婶娘的事情,就不会食言。”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只是婶娘,下回在母亲面前,还望婶娘也替徵儿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等沈氏愣在当场,嘴唇抖动,想说什么,少年只留给她愠怒的眼神,一句话都没有,便走远了。
*
回到白鹭书院,天空下起稀稀两两的小雨。马车不能走山上石阶,常宁把马停在附近马棚。二人去得早,也没带伞,因还有数十阶石阶要爬,常宁便给裴徵披上马车内预备的一件蓑衣。蓑帽将裴徵整个脸都盖住,只露出半个凌俏下巴。
上石阶时,常宁神色变了,嗫嚅着最终还是开口:“公子,凉亭里,好像站了个人。”
裴徵:“应是香客,不必管。”
常宁小声道:“可是,那凉亭里,好像是苏姑娘啊。”
裴徵这才看向凉亭处。云云站在庭前,正东张西望,一双桃花眼看到他的身影,立即染上亮色,跃跃欲试。
可裴徵心中什么烦恼都没有了,语气平静得像个过客:“她看的不是我,是裴旸。”
常宁愣住,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公子叫二公子的全名。
只听裴徵道:“你去和她说,我病了,让她日后不要来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