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翌日清晨,裴徵上早课后回来,见常宁就在清点着礼物。
裴府贺礼的人多,常宁把整个柴房都摆满了。
裴徵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场景。常宁与早上一样,还在摆弄礼物,午饭都未做。
他略一皱眉:“常宁,这些东西,不必管。”
常宁咬着鹅毛笔,听裴徵这么说,笑了笑:“没事的公子,这些都是公子喜欢的书画,等我记好,将来带回裴府也不会缺斤少两。”
裴徵看了眼画卷,没再答,转身回至屋中。
几刻后,裴徵推开门,常宁还在捣鼓着东西。
那似乎是一幅破损的画。裴徵走近,常宁见到裴徵的鞋子,抬头,一脸悔恨又惋惜的表情。
“公子,这你一直心心念独衡先生的那幅画作啊,可送来的时候不知被哪个不长眼的毁了,真是气死了。”
裴徵眸中映入角部裂出缝隙的山水画,睫毛都未动一下,许久:“毁了便毁了,又不是什么宝贵之物。”
“公子……”
常宁见公子的背影,话滞了一半,低头看画,脸上的悔恨更深。
常宁明白的。
眼神骗不了人。公子明明很喜欢这幅画,却说不喜欢。
就和他的生辰,明明很想要有人陪,却还在苦读一样。
院子里两个人就变得冷了下去,照样各干各的。常宁发着呆,不禁想念苏姑娘在的日子。苏姑娘今天还会来么?
常宁暗自看了公子一眼,不再言语。
卯时,裴徵坐在院中,常宁从小厨房做了一碗长寿面,端到他面前。
见公子只看不吃,常宁惭愧:“公子,今日是您的生辰,您吃点吧,讨个喜庆。”
公子:“嗯。”
少年拿起木箸,面还未放进嘴中,墙那边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就传来。
常宁心头一紧。果不其然,青墙上出现一条腿。灵巧又熟悉的身影又引入眼帘。
少女落地轻盈,俨然没有了前几次磕碰生涩。
云云背着一个小挎包,提着一个食盒,见到他们时,眼睛都亮了。
“哥哥,常宁!”
少女小跑而来时,常宁的眼前仿佛看到了即将可以喘息的空余。
与此同时,他瞥见了公子木箸上的面滑落,但公子不自知。
而公子的脸上是一种无法言语的慌乱。
云云风风火火跑来,站定在他面前,视线从他桌上的面,到他的脸上,眼中光亮不减:“哥哥,你在吃面啊?”
顷刻,站在未婚夫身边的常宁似乎被这“哥哥”称呼惊得,猛咳了咳。
不过未婚夫淡淡地掠了他一眼,常宁捂着嘴,忙拉拢着脑袋下去了。
见状,云云翘起唇角。果然,未婚夫还是脸皮薄吧。
没关系,她脸皮厚。
她拉来他对面的椅子,特别自来熟地坐了上去,坐下后,就听见未婚夫问她:“怎么这个点来了?”
除了头一次,以往云云都会选择在上午来。这次过了那个点,未婚夫这个样子,大概以为她不会来了。
但云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被现在的未婚夫给迷住了。
以往来时,他都是端坐在那,冷漠得像个玉佛似的……那是什么时候变的呢?好似是从他让她叫哥哥那日开始的吧。
云云犹然生出一丝说不出的满足感,有一种把一块冰捂在手心,看着他被自己慢慢融化的感觉。
云云把这种感觉捺下,和未婚夫说了家里的事。
“我娘现在一心攀在我爹身上,我姐姐嫁人后又不在家,他们平日里不管我,我自然是很有空的。”
她托着腮,不知道盯着天边的哪片云,桃花眼里满是迷茫,嘴上叹息。
听完,未婚夫只垂下眼皮,唇边隐约溢出点不太明显的笑:“难怪,你总是这般得空。”
云云没有听出未婚夫的言外之意,只觉得终于寻到个人能把心底的东西倾洒出来了。
她默了默,就听对面的少年道:“苏大人不会有事。”
听未婚夫忽然说出这句话,云云来了兴致,瞧他:“你怎知我爹不会有事?”
云云凝着眉,越想越难受:“他最近回来的可越来越晚了。”
未婚夫看了她一眼,语气是一种从内而外的自信:“朝局两党伐争,拉拢臣人是常事。苏大人任从四品这么多年,一直处于中流之位,难免会受些牵制。但自古以来,党派之争不长久,两派不占才是明哲保身。”
“原来是这样。”云云一脸恍然大悟之色。
但其实,她没听懂。
可是光看未婚夫坐在那,这么讲话,就好像是云云以前见到的爹爹那些穿着红袍的官员一样了,她就由心而外信服了。
而且谈及这样时,他就好像在反光一样……云云看呆了,手里的挎包滑到肘弯,都没顾上扶。
惊叹之余,她不由升起疑色。
她问出了心中一直有的困惑:“哥哥,你以前不是很讨厌官场的吗?是怎么一下子懂得这么多的?”
未婚夫握着箸的手忽然动了动,脸上松快散去,暗了暗眸色:“家中催促,后来就勤奋了些。”
“原来是这样啊。”云云点点头,这么说,就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她没看到,未婚夫说完后,眼神一直停留在云云身上。
她一直低着头。裴徵看不见她,就此撂下木箸,神色染上些不安来。
他哑了几次声音,才出口:“你……是不是觉得奇怪?”
换做旁人,怎么可能短时间变化这么大?
裴徵的心里已经接受到了那个可能。
可对面的少女边低着头边摇头,然后,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被她从挎包里一个又一个地摆到了他的面前。
裴徵还未开口,就听见少女边从挎包里拿东西,边没心没肺道:“哥哥,你方才说什么?”
裴徵:“……没什么。”
“没什么就好,那是我听错了。”云云笑着把一个小木雕,放在这一团错综复杂的东西之间。
小木剑、折扇、马木雕、侠义话本,皆是些风牛马不相及的东西。
云云摊开手,亮晶晶瞧着他,仿佛要把他脸上变化一瞬间的缝隙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听未婚夫沉默几息,问她:“这些,是什么?”
“是你曾经在信里写得想要的礼物啊!”
云云直愣愣说。说完,她就见未婚夫的脸缓缓变了,变得沉了一点。
云云也沉默了。随之,她反应过来,再一敲额头:“我这记性,都忘了。你现在读书了,肯定不喜欢这些东西吧。”
云云有点可惜,不过也没有很气馁。她从挎包里翻找出了最后一件物品,一串小铃铛。
“那这个呢,哥哥,你不是曾经说过吗,你在想要配剑上挂一串小铃铛。上面我还特意让师傅给你写了个你的字。”
她在他面前摇了摇,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和她满含笑意的声音交融,像是一场梦,又像是闯入院子里的长在山间的精怪。
未婚夫只看着铃铛,不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云云的错觉,她觉得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是,铃铛的余声消散后,他却听见了未婚夫撇开眼,答了一个词:“喜欢。”
听到了自己想要的话,云云却不笑了。
她想问他,为什么不喜欢,要说喜欢呢?
明明脸那么冷。
但是前面那些只是试探未婚夫喜欢什么礼物,云云还有最后一个秘密礼物。
这礼物她准备了好久,早在前几日还自信满满,可真到了未婚夫面前,她竟有些胆怯。
云云心中赌气,打开食盒,干脆利落地把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送到少年唇前。
糖葫芦和那张薄唇相触。
“这个呢?我亲手做的,哥哥,你喜欢不喜欢?”
未婚夫下意识蹙了蹙眉。
云云一怔,忽然生出了气。
前面那些都是她寻来的,他不喜欢她不怪他,可这个不行。
这糖葫芦,她可做了七八日了。
她往他嘴里一推,撒手:“你不喜欢也得喜欢,因为这是我亲手做的最后一个礼物了。”
她不看他,故作骄矜,却睁开一只眼偷瞧。
未婚夫松开了咬着的糖葫芦,拿到手上。唇上染了糖渍,淡色里泛出些光泽,像是被人亲出来的。
云云忽然看呆了,要是现在亲一口未婚夫……是不是也甜甜的?
“这是你做的?”
云云摇散那些杂念,只骄傲点头:“嗯。”
她昂着脸:“哥哥,怎么样?”
她最会顺藤摸瓜了,“是不是很好吃,是不是很好吃!你怎么不说话,和我说说嘛!”
未婚夫吃掉一个糖葫芦,点着头,却说:“有些酸,不怎么好吃。”
看着炸毛的少女,裴徵其实骗了她。
九岁那年,课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就瞒着母亲,偷偷翻了墙,跑街市上。
那夜,除了歌舞玉龙,他就见沈氏牵着弟弟,在街上有卖糖葫芦。
他在身后,见到弟弟吃的那样开心,他没有抵御诱惑,也买了一串,吃掉了这红色带着蛊惑的果子。
可是回去后,他就因为唇上的味道,被母亲发现后,不思进取后,被打了三十个板子。
而如今,他又一次吃到了糖葫芦,却是以弟弟的身份。
裴徵舔了舔唇上化开的糖渍,忽然生出了一丝暗色来。
若是弟弟一直不回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