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逍遥游

没有银心的第一天,马文才还是让骐骥过来帮忙送饭菜挑水,梁山伯做些杂事,生火扫地。晚间两人练琴,经过快一年的学习,梁山伯已经能弹奏几首完整的曲子了。梁山伯弹奏,祝英台在旁听着指正指法。结束后祝英台看着梁山伯欲言又止,梁山伯发现了:“贤弟有什么要说的?”祝英台面有难色:“我从小睡觉就有人守夜。”梁山伯嘴角上扬:“可是银心走了,还要半个多月才会回来。”祝英台:“梁兄……睡哪好呢?”梁山伯:“地上吧。”祝英台点点头。

洗漱好祝英台去榻上盖好被子,看着梁山伯自己铺床,铺好后跟祝英台说:“睡吧,有我呢。” 梁山伯躺下,长手长脚一不小心就伸到地板上,祝英台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梁山伯转头看着她说:“这睡得很舒服,贤弟睡觉了。”祝英台:“对了,没烧香饼驱蚊。”梁山伯:“我去烧,贤弟要注意帱帐,别放蚊子进去了。”香炉上的烟雾通过镂空纹饰缓缓散发,两人安歇。

隔天祝英台去体验一下睡地上,觉得睡得不舒服,她想梁山伯真是好性儿,请他睡地铺还要撒谎睡得好,睡银心的榻也不好,银心回来保不齐介意,她看向自己的榻。

梁山伯把炉子拿出去,把没烧完的碳捡出来,灰倒进一个桶里,等满了送给厨房撒菜园肥土用。弄好后进屋发现祝英台榻上放了一碗水,两边放被子枕头。他问:“这是,让我去榻上睡?”祝英台:“对,我的榻够宽大,这样一人睡一边也不会挤。”梁山伯:“可是你说过不惯与人同榻而眠,我睡地上没事的。”祝英台:“春天晚上还是凉,睡地上生病也不好。”梁山伯:“好吧,先过了今晚,明天要是觉得不行我再睡地上。”于是上榻,祝英台躺下后有点忐忑,梁山伯笑:“贤弟没有吹灯。”自己起身去灭了灯摸黑上榻,从祝英台脚边进去的时候,手不小心隔着被子摸到了她的脚,梁山伯:“抱歉。”然后到里面躺下,祝英台:“梁兄会不会觉得我太难相处?”梁山伯:“习惯不同罢了,我第一次上这边茅厕看到里面的东西不认识,问了才知道是沉香汁,士族出身讲究些很正常。”祝英台放心了,安然入睡。

晚间祝英台醒了,想起夜,她闭上眼睛试图继续睡觉,睡不着,还是得起,摸黑起来点灯,声响吵醒了梁山伯,他眨巴眼睛:“现在就起了吗?”祝英台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出恭。”梁山伯也掀开被子起来,祝英台:“我自己去就行。”梁山伯:“别人尤可,你在家想来很多人服侍,我要陪着你,觉得尴尬的话我站远处跟你说话。”祝英台拿着灯去了,梁山伯在一旁说些废话:“银心他们到哪里了?阿母见到他就知道我有像及时雨一样的贤弟……”。

祝英台觉得晚上没有灯不方便,于是点了一盏油灯照明,梁山伯睡得很规矩,唯一的困扰是祝英台偶尔睡懵了,一睁开眼就会看到梁山伯发如墨云,玉山倾颓躺在身边,离得近了甚至还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她总有种已经和梁山伯成了亲的错觉,把自己闹个大红脸。为了避免出现这种脸对脸的情况,祝英台把那碗水撤了,换成书架上的书摆了隔开,这下很方便的一点是在榻上靠着看书,看累了直接把书放中间就可以躺下睡觉,梁山伯对此也没有什么异议。过了两天,祝英台要找换洗的衣服,不知道苏银心把两当放哪里了,翻箱倒柜地找,梁山伯进来:“贤弟找什么呢?我帮你找。”祝英台吓一跳:“你走路没声音的?我自己来就好,不用帮忙。”梁山伯:“这不是我煮了茶叫你喝茶吗,我喊你你又不回我。”祝英台:“哦,怪我。” 梁山伯:“我出去了。”他转身出去,祝英台继续翻找,终于在一个柜子找到带夹层的两当,换了衣服出去喝茶,梁山伯:“银心不在,贤弟换下的衣服我来洗。”祝英台:“不用,我衣服多,不着急。”梁山伯笑:“那银心回来得洗一天的衣服。”祝英台:“那我自己洗。”梁山伯:“交给我吧,别不好意思,你不会洗。”祝英台:“只要学,没有不会的,梁哥哥太小看人了。”梁山伯:“好吧,你在哪里洗?去河边还是在院子里。”祝英台:“在院子里。”梁山伯:“那我再挑几桶水回来,我在屋里要帮忙就喊我。”祝英台点头。

等到梁山伯再次出来看的时候,祝英台已经把衣服晾好了,梁山伯摇摇头走过去:“水淋淋的,你可以叫我帮忙拧干的,英台。”祝英台擦擦脑门再擦擦手:“就这样吧,太阳会晒干的。”晚上该收衣服了,祝英台一摸,然后就进屋了。梁山伯忍住笑明知故问:“衣服干了没?”祝英台歪着头抿着嘴看他。

那边两人经过四五天的赶路,苏银心四九两人终于到了会稽郡鄮县,四九兴奋地敲门,刘茜出声询问:“谁啊?”四九:“刘夫人,是我,四九回来了。”邻居张大婶出来开门,苏银心和四九进屋,见到卧病在床的刘茜,行礼:“梁郎君跟我家郎君结拜为兄弟,听说夫人您病了,郎君命我送一百两和两支人参来探望夫人,梁郎君就继续留在书院念书。”四九掏出信:“这是郎君的家书。”刘夫人:“我儿居然有这等好友帮助,万分感谢,这钱等过两年,我们梁家会还的。”苏银心笑:“梁郎君也是如此说的,这对于祝家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请勿挂怀。”刘夫人:“有借有还才是相处之道。你们赶了几天的路,辛苦了,四九,去做饭。”刘夫人从包袱中拿出一锭银子给苏银心:“你收下买茶点。”苏银心跪下:“谢夫人赏赐,但是我不能收。”刘夫人执意要给,硬塞到她手里,说:“不收就是嫌少了?”苏银心低头:“不敢。”刘夫人:“听话,收下。”苏银心只好收下。刘夫人又拿出一锭银子:“辛苦张大婶照顾我,这点钱也请收下。”张大婶:“谁家没有困难?乡里乡亲的,你帮我我帮你多正常。伯孩儿念书念得好,我脸上也有光,再这样下次不来你家了。”几番推拉刘夫人只得收好,她对苏银心说:“今天在我这住一晚,明天再走。”苏银心还想推辞,刘夫人佯作生气:“那以后也是不打算来了,是嫌弃我这寒舍简陋了?”苏银心解释:“不是不是,只是怕给夫人,给四九哥添麻烦。那好吧,我明早再走。”

几人在刘夫人的房内一起吃了饭,四九收拾梁山伯的房间给苏银心住。夜深人静后,梁母叫四九来问话:“你见过他家郎君,是怎样一个人?”四九说:“个子不高,英俊富贵,少年风流,屋子的东西真是不得了,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气派的陈设了。我吃饭的时候听两位郎君说话,梁郎君要回来,跟祝郎君辞行,说了一大堆话,就是不要让我家郎君回来种地,继续好好念书,一开口要送五百两,我家郎君说一百两足矣,写一张欠条以后还。”刘夫人接着问:“有没有哪里不正常的?”四九:“没有,祝郎君是真好,他们二人的关系亲密得没法说,还担心我一个人护不住那么多钱,特地送我回来。”刘夫人:“知道了,你辛苦了。”她拿出一贯钱赏他:“以后日子好过了再多给。”四九不接,刘夫人伸着手:“这钱是给不出去了?”四九接过:“没有夫人,我可能早饿死了,我其实是拿夫人当母亲看待的,我只怕自己蠢笨不好使唤。”刘夫人笑道:“那你就是我干儿子了,起来吧。”四九:“诶,干娘。”

四九退下,刘夫人回想白天触摸到苏银心的手,闻到的香味,心中担忧,无心睡眠。第二天一早,四九进来服侍,刘夫人说:“你磨墨铺纸,我写一封信让银心带给伯孩儿。”四九依命。

苏银心回到尼山书院,将信交给梁山伯,梁山伯展信观之,心中不解。祝英台说:“还有事?”梁山伯摇头:“没有,阿母叫我好好谢谢贤弟,在书院专心念书,不要有男女之情,阿母在想什么呢?这句话有点多余。阿母说等贤弟成亲时,叫我准备一份大礼送。”祝英台拖长声音:“哦……”梁山伯:“银心回来了,那我回去住了。”祝英台:“慢走,明天见。”梁山伯:“明天见。”

祝英台转身,左手抬着右手,右手摸下巴思考,她问苏银心:“不要有男女之情,刘夫人看穿了我们的身份?”苏银心:“可能只是一句简单的叮嘱,毕竟梁家可以算是家徒四壁,郎君一开始也说了,就是为了出仕,叮嘱前途为要也很正常。”祝英台思考:“她还做了什么?”苏银心:“她给了我一锭银子,没有什么了。”苏银心仔细回想:“哦,她摸了我的手。”祝英台:“难怪这样交代,看样子她不喜欢我。”苏银心为难道:“女郎,梁家和祝家差距确实……蛮大的。要我是刘夫人,也……”祝英台很凌厉地看向她:“也什么?”苏银心不说话了,祝英台有点生气:“早知道送五十两就够了。”然后去卧室睡觉。

祝英台翻看梁山伯抄写的《庄子》,再联系郭象的《庄子序》:“故观其书,超然自以为己当,经昆仑,涉太虚,而游恍惚之庭矣。”祝英台是以无心玄应,惟感是从,泛乎若不系之舟。梁山伯来了,默默坐下翻看《庄子》,二人静谧自在。祝英台跟梁山伯说:“梁哥哥。”梁山伯柔声答复:“嗯。”祝英台:“我脑海里有一个场景……”

非常巨大,不知道有几千里的鲲在大海里游动,海面平静无波。岸边有一棵大树,人家把它叫做臭椿;它那树干上有许多赘瘤,不合绳墨,它那枝权弯弯曲曲,不合规矩。它长在路边,木匠都不看它一眼。祝英台得到一颗大葫芦的种子,种下后结出的葫芦大得可以容纳五石。大葫芦成熟了,祝英台从中间系上绳子,梁山伯帮她一起把大葫芦推到海里去。海水逐渐漫过大葫芦的底部,淹湿了两人的脚。海水越来越深,梁山伯说:“贤弟,你先坐上去。”祝英台点头,梁山伯想起来一件事,笑:“我这脑子。”他走到祝英台旁边,两手做梯子示意祝英台踩着上去。祝英台上去后系上绳子,梁山伯再推着大葫芦走一段,感觉浮力够了就对祝英台说:“贤弟拉我一把。”祝英台伸手加上梁山伯费力上跃,他也上来了。祝英台递绳子给他系上。两人并排在大葫芦上坐着,夕阳西下,给两人渡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泽,大葫芦随着波浪上下起伏,二人言笑晏晏。

鲲变化成为名字叫做鹏的鸟,它的的脊背也不知道有几千里长;当它振动翅膀奋起直飞的时候,翅膀就好像挂在天边的云彩。大风渐起吹动海水翻滚的时候,鹏就要迁徙到南方的大海去了。

南方的大海是一个天然的大池子。鹏往南方的大海迁徙的时候,翅膀拍打水面,能激起三千里的浪涛,环绕着旋风飞上了九万里的高空,凭借着六月的大风离开。梁祝乘坐的大葫芦虽然离鲲鹏比较远,但也变得颠簸。祝英台说:“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梁山伯:“我们先解开绳子。”二人相互扶持着站起来然后解绳,等六月的大风刮过来的时候,二人拉着手御风而行,随着风越飞越高,甚至高过鹏的翅膀,梁山伯大声说:“我们去鹏背上。”梁祝二人降落在鹏背,此时鹏在九万里的高空飞行,风就在它的身下了,凭借着风力,背负着青天毫无阻挡,然后才开始朝南飞。鹏已经飞得平稳,二人站在鹏背上,梁山伯看祝英台头发乱了,眼神示意她,祝英台理理头发,然后说:“你的也乱了。”梁山伯笑着梳理头发,祝英台看他越理越乱,出手帮忙顺一下。

二人在鹏背上遨游于天地之间,地上的蝉和小斑鸠讥笑鹏说:“我们奋力而飞,碰到榆树和檀树就停止,有时飞不上去,落在地上就是了。何必要飞九万里到南海去呢?”

鹏飞过楚国的时候,祝英台看到一颗遮天蔽日的大树,她说:“梁兄你看,冥灵,这种大树把五百年当作一个春季,五百年当作一个秋季。”

不知飞到了哪里,梁祝二人看到一位神人,她皮肤润白像冰雪,体态柔美如处女,不食五谷,吸清风饮甘露,乘云气驾飞龙,遨游于四海之外。她的神情那么专注,使得世间万物不受病害,年年五谷丰登。祝英台:“我们到了姑射山。”

鹏降落了,二人也从背上下来,走进了一座城市,他们并不知道这是哪里,只见一个人牵着一头牛经过,二人跟了上去。那个人是庖丁,要给梁惠王宰牛。在屠宰场里,牛儿被固定住,庖丁手接触的地方,肩膀倚靠的地方,脚踩的地方,膝盖顶的地方,哗哗作响,进刀时发出霍霍的声音,没有哪一种声音不合乎音律。合乎《桑林》舞乐的节拍,又合乎《经首》乐曲的节奏。

梁惠王说:“嘻,好啊!你解牛的技术怎会高超到这种程度啊?”

庖丁放下刀回答说:“臣下所注重探究的,是解牛的规矩,已经超过一般的技术了。起初我宰牛的时候,眼里所看见的没有不是一头完整的牛;几年以后,再未见过完整的牛了。现在,我凭精神和牛接触,而不用眼睛去看,感官停止了而精神在活动。依照牛的生理上的天然结构,砍入牛体筋骨相接的缝隙,顺着骨节间的空处进刀,依照牛体本来的构造,筋脉经络相连的地方和筋骨结合的地方,尚且不曾拿刀碰到过,更何况大骨呢!技术好的厨师每年更换一把刀,是用刀割断筋肉割坏的;技术一般的厨师每月就得更换一把刀,是砍断骨头而将刀砍坏的。如今,我的刀用了十九年,所宰的牛有几千头了,但刀刃锋利得就像刚在磨刀石上磨好的一样。那牛的骨节有间隙,而刀刃很薄;用很薄的刀刃插入有空隙的骨节,宽宽绰绰地,那么刀刃的运转必然是有余地的啊!因此,十九年来,刀刃还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的一样。即使是这样,每当碰到筋骨交错聚结的地方,我看到那里很难下刀,就小心翼翼地提高警惕,视力集中到一点,动作缓慢下来,动起刀来非常轻,豁啦一声,牛的骨和肉一下子就解开了,就像泥土散落在地上一样。我提着刀站立起来,为此举目四望,为此悠然自得,心满意足,然后把刀揩拭干净,收藏起来。”

梁惠王说:“好啊!我听了庖丁的这番话,懂得了养生的道理了。”

神游结束,祝英台问身旁的梁山伯:“梁哥哥,我带着你这番遨游感觉怎么样?”梁山伯眉眼含笑,下巴骄傲地抬着:“贤弟能带着我一起,我感到很荣幸,摒弃俗心,无物,无我,无功,无名,与天地精神独往来,逍遥自在。”祝英台:“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心灵顺应天地大道。”二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梁祝之好
连载中不材之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