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蕊的茶馆叫做红楼，坐落在唐京的老城区，一座古朴的老建筑，桌椅整洁，茶雾缭绕，顾客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中老年人，一边饮茶，一边谈天说地，闲适又快活。
楚酒穿一件西装外套、吊带连衣裙，坐在二楼的包厢，手里翻看着一本小书，是陈水所著的《山杏》。
大堂里的西洋钟敲响九下之后，包厢的门也被缓缓叩响。
楚酒合上书：“请进。”
一位女子推门进来，身穿长款针织衫，齐肩的卷发，因为保养得当，让人看不出年级，约莫四十岁上下。
楚酒立刻起身迎接，向她伸出手：“陈老师！您好，我是楚酒。”
“楚小姐！”陈水回握住她，眼尾一弯，温柔地笑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您本人比电视上漂亮多了！”
楚酒一笑：“陈老师过奖了，您叫我楚楚就好。您请坐。”
两人面对面坐下，楚酒给陈水倒了一杯茶。
“楚楚。”陈水微笑着注视着她，“我真没想到会见到你，简直像做梦一样。”
楚酒笑道：“我也没想到，陈老师您答应给我《山杏》的改编版权。”
如果罗艺璇的小说让楚酒产生了开影视公司的幻想，那么陈水的《山杏》，则是坚定了楚酒开公司的决心：她在读这本小说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清晰的电影画面。
楚酒想把每一帧画面，都具象成一部影片，于是她给书封上作者的邮箱地址发了一封邮件，表达了影视改编的意愿，没想到真的收到了作者本人的回复，还如期见了面。
陈水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我是个冷门写手，运气好出版了几本书，可是销量惨淡，没什么影响力。现在，楚楚你愿意把我的小说改编成电影，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楚酒低头笑了笑，沉吟道：“可是陈老师，我之前是演员，而且演艺资历尚浅，这是我第一次执导一部电影，肯定会有很多不足之处。陈老师，您的作品第一次被改编成电影，或许应该选择一个更有经验的团队……”
“不，我相信你。”陈水再次伸出右手，“你第一次导演，我第一次改编，咱们俩合作愉快。”
楚酒心一动，轻轻握住那只手：“合作愉快！”
陈水没有立刻松手，反而握紧了楚酒的手：“不过楚楚，我有一个请求，你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
楚酒微微一怔：“陈老师说来听听？”
陈水眼含期盼：“楚楚，你可不可以出演《山杏》的女主角，春杏？”
春杏是位二十岁的聋哑女孩，生长在一个落后的小山村，村长要她嫁给四十岁的鳏夫，换彩礼给弟弟治病，母亲偷偷塞给她一张去往城里的车票，还有一把锈蚀的口琴。
春杏出山了，进城了，第一件事，是得找工作挣钱。因为聋哑残疾，她处处碰壁，是一家快餐馆的老板娘看她可怜、收留了她，让她在餐厅端盘子，给她工钱和住处。
可快餐馆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她因为发不出声音，被客人欺负了，是冯树救了她，《山杏》的男主角。
冯树是一位年轻帅气的建筑工程师，心怀正义和赤子之心，教春杏防身术、带她去学规范的手语、给她介绍咖啡师的培训机构，成为她的光与救赎。
两个年轻人相爱了，爱得温暖又热烈。
随着春杏渐渐适应城市生活，她发现了一些异样：冯树的电脑里有个文件夹，里面是“山区地质报告”和春杏家乡的照片，冯树的图纸上画的矿洞，也让春杏有种毛骨悚然的熟悉感，因为她的父亲死于矿难。
冯树向春杏求婚了，他兴高采烈地将他们订婚的消息刊登在报纸上、昭告天下，春杏这才恍然大悟：冯树，原来是矿场主人的儿子，他接近春杏，只不过是想把她当做洗白集团形象的工具，一个幌子。
婚礼现场，春杏当着媒体的面，用手语歇斯底里地控诉集团的罪行，却因为发不出声音、手语没人看得懂，被冯树污蔑成“想讹钱的疯女人”，关了起来。
春杏反抗的声音没人听得见，是一位女记者觉得不对劲，偷偷找到春杏，春杏将母亲塞给自己的口琴交给记者，里面是父亲偷偷记录下的矿场受贿名单，这才真相大白。
故事的结尾，是春杏利用冯树教给她的知识和技能，在城里开了一家“无声咖啡店”，用赚的钱回馈、建设山村。
《山杏》的作者陈水，竟然想让自己出演春杏，楚酒有点意外：“陈老师认为，我很适合这个角色？”
陈水微微一笑：“其实单从外形上看，楚楚你不太适合。”
楚酒一怔。
“春杏是山里的女孩，身材瘦小、皮肤黝黑、其貌不扬。但是楚楚，你是明星，贵气又漂亮。”陈水道，“可我想让你出演春杏，不是因为你外形合适，而是你和春杏有着相似的性格：倔强，不认命，清醒，不受骗。”
冯树是春杏生命里最阴险的一个骗局，爱上他、嫁给他，春杏会过上衣食富足的生活，但她将永远不会知道父亲死亡的真相、永远无法让矿难的受害者沉冤昭雪、永远沦为矿场的免死金牌、永远没有机会实现自身的价值。
陈水叹了口气：“越好看的男人，就越会骗人。女人要是上了他的当、嫁给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楚酒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轻轻勾起唇角：“所有人都觉得，我是疯了，才会离开裴氏传媒。但是陈老师，您是支持我的，对吗？”
“是的。”陈水望着她，“楚楚，你能做出这个决定，我很高兴。你愿意改编我的电影，我也很荣幸。未来如果需要我帮忙，我一定尽力而为。做你想做的事吧，我会一直支持你。”
楚酒眼眶有些湿润：“谢谢你，陈老师。”
·
亲自开始创业之后，楚酒才知道，原来一部电影在开拍之前，竟然要经历这么多复杂的流程：申请广电经营许可、登记改编剧本的版权、制订商业计划书、与主创团队签约明确分工酬劳和档期、场地勘探、设备租赁，还要买保险。
每一步过程都需要钱，罗艺璇利用从前罗家的交情，帮楚酒拉到几个投资商，这段时间，楚酒是开不完的会、谈不完的话、签不完的合同、喝不完的酒。
“呕——”楚酒扒在洗手池边，拳头使劲顶着胃部，把刚才喝的酒都吐了个干净，“这帮老东西，怎么这么能喝？”
艾灵搀着她，心疼地拍拍她的背：“姐姐，你少喝点吧，这样身体会垮的！”
“没事，我提前吃过解酒药了。”楚酒打开水龙头，抹了把脸，“回去还得继续喝，让他们喝到尽兴，才能跟我们合作不是？”
“姐姐！”艾灵快哭了，“你以前在裴家，遇到什么事，都是裴总替你摆平，哪受过这种委屈？还要陪老头喝酒，要是放到以前，早就一人一巴掌把他们打到姥姥家了！”
“哈哈哈……”楚酒的手撑在洗手池边，低头笑了一会，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以前的我，说好听了是裴舒望的艺人，说难听了，就是酒桌上的一盘菜。裴舒望不让别人动我，我才能任性妄为。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想当盘菜了，我想上桌吃饭，想赚人家的钱，那就得遵守规则，就得笑脸迎人。真要一巴掌扇过去，我这电影还拍不拍了？”
艾灵抹了抹眼角，带着哭腔道：“姐姐，你说得没错，可你这样太辛苦了，还不如跟着裴总，舒舒服服地拍戏，也不用受这种罪……”
楚酒苦笑一声，她何尝没有发现，裴舒望施加给她的过度保护，某种意义上说，形成了一道严密的屏障，将所有质疑、谩骂、奚落隔绝开来，创造出一个“真空”的环境，让她专心演戏，潜心钻研戏剧与人物，不被外界的纷纷扰扰所干扰。
但是现在，屏障消失，她要面对太多事情了。
可这正是她所期待的。
她不想一辈子做温室里的玫瑰，她要直面风霜雨雪，哪怕遍体鳞伤，也快意坦荡。
楚酒看向艾灵，微微一笑：“是裴舒望让你这样劝我的？”
艾灵一愣，连忙否认：“不是的楚楚姐姐！是我自己，觉得你实在是太辛苦了，才随便说说的！真的不是裴总让我说的！”
楚酒调整好状态，转身走出卫生间：“就算是，也无所谓。”
因为她不会听从任何阻碍她的声音。
她要遵从自己的想法，做真正想做的事，且不撞南墙不回头。
楚酒和艾灵回到包厢，继续和老总们应酬，酒店走廊的拐角处，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裴舒望一身西装，一身硬笔线条，双手插兜，静静望着楚酒离去的方向。
林森在后面提醒：“裴总，楚小姐今晚要和永晟集团的董事谈生意，投资的事，十有**已经定下了。”
裴舒望身形岿然不动，像一尊雕塑。
“裴总……”林森小心翼翼道，“楚小姐已经走了。”
裴舒望默了半晌，才沉声道：“初九开工那天，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林森浑身打了个抖，哆哆嗦嗦道：“裴总，我只是跟楚小姐说了您春节在港岛的行程……”
“你跟她说我要和港岛政要联姻，让她‘知难而退’。”裴舒望音色平静。
林森害怕极了：“裴总，我错了。我只是怕楚小姐陷得太深，我也是为她好，为你们好……”
裴舒望：“是我父亲让你敲打我，不让我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林森抿着唇，不再做声。
裴舒望说中了，仅凭林森自己，没胆量干涉裴舒望的感情。
“他还是管得太多了。”裴舒望从烟夹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唇边，用打火机点着，“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林森犹豫道：“老裴总也是为了裴家，为了您好……”
“就算出发点是好的，也没资格替别人做决定。”裴舒望乜他一眼，“你也像他一样自以为是。”
林森急忙表忠心：“裴总，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张了！”
就在这时，包厢里传来一阵集团董事的笑声，像陈年的威士忌在水晶杯里打转，沧桑又昂贵。
裴舒望猛抽了口过肺的烟，沉沉地吐出一阵烟雾。
林森察言观色：“裴总，要进去吗？”
“我想她并不希望我出现，尤其是这种时候。”
他只是在走廊里抽着烟，一根又一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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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