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京府是一座私人别墅,不定期举办各种宴会,供富商权贵取乐。背后的交易,不言而喻。
当然,望京府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没名气、没姿色的,没有资格入场。
楚酒刚入圈就被雪藏,按道理说,是无人在意的存在,哪怕上赶着当盘菜,也是不配上桌的。借着田蜜与邵承野的这层关系,楚酒才能跟着她混进去。
这是一幢欧式宅邸,建筑本身年代久远,但是修缮得当,因而不显陈旧,反而十分贵气。
黑色雕花大门缓缓打开,修剪整齐的绿地之上,红毯蔓延至脚边。
“田小姐。”侍者认得田蜜,彬彬有礼问好,目光移向楚酒,“这位是?”
“她是我姐妹。”田蜜讲得含糊,不想透露楚酒的名字。毕竟她掌掴邵承野传得沸沸扬扬,暴露身份,必然被拒之门外。
“原来如此。”侍者打量着楚酒,满腹狐疑。
她今日穿了件香奈儿小黑裙,款式简单,便于仿制。
她买不起真货。
许久,楚酒感觉要被看穿了,向他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她化妆技术不算好,只擦了粉、描了眉,便不敢再添加其他步骤,怕弄巧成拙。不想歪打正着,淡妆正契合她的气韵,鹅蛋脸、细弯眉,莞尔一笑,清媚、缥缈,像一缕青烟,难以捕捉。
黑色丝绸拢着窈窕身段,吊带纤细,勾着一截伶仃的锁骨。每道线条都透着高级感,谁还敢说衣服是假的?
“小姐请。”侍者毕恭毕敬地弯腰抬手。
田蜜松了口气,颈子里紧绷的线条松弛下来。
楚酒没什么反应,挽着田蜜,袅袅婷婷走进去。
步入大门,内部装潢更是气派典雅。穹顶高耸,八根浅金色浮雕立柱环绕大厅排布,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垂悬,与之交相辉映。
舞池中,美艳的女星嗓音曼妙,身段妖娆,席间权贵云集,星光熠熠。
华彩璀璨,衣香鬓影,楚酒反倒不够夺目,成了放眼看去注意不到的人物,就像她在剧组里的角色,在演艺圈的角色。
楚酒并非为了引人注意而来,倒不在意被忽视,低声问田蜜:“这里这么多人,邵承野会在哪?”
不同于楚酒寡淡的容饰,田蜜可以说是盛装打扮了一番:雪青色的纱裙,弧度完美的波浪卷发,妆容一步不落、精致漂亮,还特意用液体眼影点了一滴“仙女泪”,整个人与这场合更搭。
她的视线在人群中逡巡,像在寻找着什么。
楚酒转头看向她:“田田?”
“邵二公子?他通常在三楼的贵宾室。”田蜜回过神来,神色紧张,“不过楚楚,你确定要去找他吗?你不怕他……”
楚酒抱着鱼死网破的心,决然道:“我没什么好怕的,只想退圈之前干一票大的。”
“噗。”田蜜被逗笑,掩唇轻声说,“不忙退圈,楚楚,邵二公子生你的气,只不过是一时的,很快就没人记得了。今天到场的这么多达官贵人,随便聊上一个,都是一条路子,何必为了他一个,断了自己的前途呢?”
楚酒目光扫过众人,兴致缺缺:“他们集体封杀我、把我挤出娱乐圈,我还要冲他们摇尾乞怜不成?”
田蜜理所应当地说:“回报远远大于投入的事,为什么不做呢?”
楚酒看着她:“什么意思?”
田蜜打量着四周,微微抿唇:“楚楚你知道吗,今天望京府来了这么多人,是因为裴总会来。”
楚酒怔住:“哪个裴总?”
“唐京还有哪个裴总?楚楚,你该多了解一下上流圈层的。”田蜜压低声音,靠近楚酒耳畔,怕人听到似的,小声说,“裴总就是裴家长子,裴舒望啊!”
楚酒脑子里嗡的一声:“裴舒望?”
“是。”田蜜说,“裴家原来是港岛人士,北上来唐京做生意,发达之后,便成为唐京数一数二的豪门。现在老裴总年事已高,逐步放权给长子裴舒望。听说这位裴总野心勃勃,准备拓展其他领域的产业。京圈无论各行各业,都要给他三分……不,十分的面子。楚楚,你竟然对他一无所知?”
楚酒垂眸:“也不算一无所知,我知道他演过一部电影。”
田蜜莫名其妙:“什么呀?我说的是京圈富商,裴舒望!要是能得到他的青睐,未来的演艺事业,必定顺风顺水!”
“是吗?”楚酒回想起那晚,裴舒望的一举一动、说过的每一句话,“怎样算是青睐呢?”
“大概……我也不知道。”田蜜暗暗攥紧了拳头,“裴总爱惜羽毛,这么多年,圈子里愣是没有他的半点传闻。想和他搭上关系的人数不胜数,但是没有人做到过,我也只能碰碰运气罢了。”
“你早说啊。”楚酒道,“他的打火机还在咱出租屋里呢,你要是带过来,就能和他搭上话了:喂,你的打火机!不,是你的打火机……”
田蜜端不住架子,笑弯了腰:“楚楚,你今天怎么总说些奇怪的话?”
“我可没在开玩笑。”楚酒问她,“所以你今天来,是为了裴舒望?”
“嗯……”田蜜的脸一点一点红了,“我弟弟的病,需要钱。我现在需要拍戏的机会,不能有空闲。否则,我爸妈就要给我安排相亲,把我嫁掉,赚彩礼……楚楚,我不想结婚,我想红!邵承野给不了的,我希望裴舒望能给我。你能懂吗?”
楚酒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会不懂。
楚酒出身贫苦,苦到母亲生下她没几年,就抛夫弃女,独自远走高飞。从那之后,父亲不仅没有固定工作,还染上了酗酒、赌.博的恶习,每晚回家一身酒气,甚至被打得一身是伤。
直到楚酒在祖母的支持下读完高中、考上唐京电影学院,父亲才开始改头换面、认真工作,期盼楚酒早日走红,跟着过上好日子。
然而没有家庭背景,草根出身的楚酒,成星之路难如登天,处处受阻。
如果陪权贵喝杯酒、聊聊天,就能星途坦荡、实现阶级跃迁,谁还愿意回到那穷愁潦倒、一地鸡毛的日子?
这种取舍,几乎不用过多的纠结。
“我懂了。”楚酒叹了口气,虽然百般不甘,但也只能承认,“是我太意气用事,和他们起冲突,对我们没好处。”
“你终于想明白了。”田蜜激动地握住她的手,“你这次表现得好一点,别发脾气。你不是喜欢演戏吗?那就演得听话一点,如果有机会,以后还能继续拍戏……”
“我不。”楚酒干脆回答。
田蜜愣住了:“什么?”
“我喜欢演戏不假,但剧本还是要挑一挑的。”楚酒看向大厅里,与权贵谈笑风生的女星们,“你所说的角色,我知道该怎么演。但是我怕太入戏,忘了我自己……”
田蜜一怔,低头苦笑不语。
良久,渐渐有人注意到了她们,纷纷投来目光,如看花赏景,戏谑玩味。
“该你上场表演了。”楚酒看向田蜜,笑了笑,“我想一个人待会。”
田蜜点点头:“有事电话联系。”
田蜜开始和权贵名媛们攀谈。
楚酒穿不惯高跟鞋,脚跟被磨红了,有些痛,大庭广众之下没办法处理,只能忍着。她一个人到酒桌边坐下,端起一杯香槟,装作品酒的样子,其实心里很乱。
上次就是在这里,楚酒甩了邵承野一耳光。
不曾想,历史很快就重演了。
一位身穿格纹西装的年轻男子,踉踉跄跄地走过来,胳膊撑在酒桌上,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美女,第一次来?之前没见过你。”
一股刺鼻的酒精味,楚酒眉头一皱,瞥他一眼。
男子西装领口散乱,脸上泛着不清醒的酡红。
她冷笑不语。
“初来乍到,没有伴吧?”男人手搭在楚酒肩头,捏了一下,“不怕,哥哥带你玩。”
楚酒垂眼看那只手,眼神几乎要在他手背上割出两道口子,转过脸时,却是笑着的:“哥哥贵人多忘事,上周我才来过,您还送我一个包,不记得啦?”
男人盯着她上翘的唇,花瓣似的娇艳欲滴,大脑发空:“有这事么?”
这么漂亮的女人,任谁都不该忘记。
“有啊。”楚酒酥声一笑,“哥哥忘了没关系,我还你一个就是了。”
男人痴痴笑着,抻头凑近:“怎么还?”
下一秒,楚酒猛然掐住男人肩膀,拧过他的胳膊,左手抄起手包,冷静而精准地,在他后脑勺砸出一个包:“还你!”
男人本就喝多了酒,一时没反应过来,被砸蒙了,没反抗也没喊叫。
楚酒立刻溜走。
男人这才回过神来,怒吼:“给我抓住她!”
几个壮汉从暗处现身:“是,陆少!”
听到身后的喊声,楚酒飞跑起来。
她必须承认,自己有点冲动。
那帮权贵想处置她,如同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但她就是这种性格,冲动、直接、有仇必报,来不及思考后果,只顾当下的痛快。
看来演员也要挑适合自己的角色,不能什么剧本都接。
楚酒悼念了一下自己演艺生涯的结束,一边跑一边脱下高跟鞋,顺着螺旋梯上楼,在迷宫般的回廊里穿行。
听到脚步声接近,就寻找掩体,转弯变向。
直至走进死路,无处可躲。
走廊尽头,一扇金碧辉煌的大门,极其奢华。
楚酒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得到顶。
身后脚步声近,她本能般地用力一推,竟然推开了。
她迅速闪身进去,合上大门。
动作过于敏捷,以至于她并没有发现,脚步声加重后,又立刻远去。
速度之快,宛如误闯禁地的兽群,忙不迭绕开,生怕迟了一步,就小命不保。
只有楚酒,不知死活地登堂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