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酒一怔。
裴舒望没再靠近,抽出一张面巾纸,小心而轻柔地,蘸干她嘴角的那滴水痕:“慢点喝,当心破坏了妆面。”
少女皮肤白皙,没有一丝瑕疵,眼妆上挑,眉间是火焰形赤色花钿,抬眼看他,睫毛顺势上翘,清媚自成:“你怎么会来这里?”
裴舒望答:“来谈生意,顺道看看你。”
“什么生意?”楚酒垂下眼帘,“你是专程为我来的吧。”
裴舒望淡淡一笑,表示默认。
楚酒攥紧拳头:“这次,是我错了。”
错在轻信旁人,错在盲目愚善。
小姑娘一向性子倔强,难得示弱一次,想必是真后悔了。
裴舒望的语调倒是很轻松:“防人之心不可无,忘了吗?”
闻言,楚酒更难为情了。
裴舒望见状,不动声色地退回安全距离,收敛神色:“善意本没有错,错的,是利用善意的人。”
“朱蕊……”楚酒眉头压低,轻声说,“这笔账,我一定会找她算。”
裴舒望道:“她诱你入局,但短时间内将舆论发酵到这种程度,单凭一个演员,是做不到的。”
楚酒抬眼看他:“你的意思是,做局者另有其人?”
“显然。”
“我明白了。”楚酒思索。
与凌曜的“绯闻”曝光后,楚酒时刻有种被窥视的不适感,这次也不例外。
幕后一定有人操盘。
这时,小艾敲车门:“楚楚姐姐,要开机了。”
“这就来。”楚酒起身走向车门,下车之前,脚步一顿。
她微微侧脸,近乎完美的剪影,落在裴舒望眼中:“我对导演那不叫‘乖’,叫‘勇于承认错误’……对你也是。”
裴舒望玩味地勾起唇,斜倚在座椅上,姿态闲散:“嗯,也很乖。”
“你!”楚酒柳眉一竖,愠怒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无语。”
刚才就该一剑劈了他!
“砰”的一声,摔门而去。
裴舒望笑着摇摇头。
·
杀青前一晚,楚酒亲自上阵,找朱蕊面谈。
她敲门,没人应。
“小蕊姐。”楚酒试探道,“感冒好了吗?我给你送点药。”
回应她的只有静默。
楚酒等了一会,又说:“你不开门,我叫救护车了。”
片刻,门缓缓地开了。
朱蕊面色无奈:“楚楚,我没事。你进来吧。”
朱蕊的房间弥漫着一股药香,桌上的水壶里煮着姜枣茶,咕嘟咕嘟冒着泡。
“来,楚楚,喝杯茶吧。”朱蕊闭掉电源,倒了杯茶,端到楚酒面前。
“不敢喝。”楚酒淡淡一瞥,“烫嘴。”
朱蕊神色一僵,强笑道:“不着急,等一等。毕竟,你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
楚酒看着她。
朱蕊淡淡地牵起唇:“你有很多话想问我吧?”
“你的上线是谁?”楚酒开门见山,“他给你多少,我出十倍。”
朱蕊一愣,笑了:“楚楚,你这谈判方式,真是没有套路,全是真心啊。”
“所以,你答应吗?”
“楚楚,这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你想红。可惜,你现在的公司对你太吝啬,舍不得给你资源,你很难红,否则,也不会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朱蕊低下头:“对不起。”
“你给我道歉,谁给你道歉?”楚酒说,“你要是在别的公司,早就跻身一线了。小蕊姐,我真替你可惜。”
朱蕊听着,神色淡淡,有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楚酒继续说:“你应该知道,我现在签约了裴氏。裴家第一次做娱乐产业,正是用人之际,肯定会给你最好的资源。良禽择木而栖,小蕊姐,你相信我。”
“择木而栖……”朱蕊咀嚼着这个词,忽而笑了,“择木而栖,也得飞得起来才行。我现在浑身上下每一根羽毛都是属于邵家的,你让我怎么飞?”
楚酒微愣:“邵家?”
“楚楚,我父亲是邵家的司机,母亲是邵家的侍者,我从生下来,就是邵家的人。”朱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口微烫的茶,“自从邵二公子出生,所有人都知道,两兄弟的继承人之争在所难免。我父母权衡后,选择向邵承野投诚。从此以后,我的人生再也没有自己做主的机会。”
“二公子送我入行,断断续续给我戏拍,但从不让我出头,因为,我只是他安插在娱乐圈的一个眼线,一枚暗棋。我红不起来,也不需要红,只要踏实做好我的事,就能一辈子衣食无忧。楚楚,你明白了吗?”
她的话信息量太大,楚酒消化了许久,才道:“这次的爆料,和上次的绯闻,都是邵承野做的?”
朱蕊颔首:“楚楚,你得罪了不得了的人。”
楚酒心下了然:如果是邵家,确有实力在裴舒望手底下作乱。
她冷然一笑:“是呢,心眼小得不得了的人。我不就扇了他一巴掌,他至于吗?封杀我不成,又不遗余力地造我黄谣。”
“我不晓得原因,但他对你很执着。”朱蕊瞥了眼紧闭的房门,慎之又慎地道,“或许,与裴家有关。”
楚酒自然清楚,邵承野的一系列举动,绝不止打击报复这么简单。
娱乐圈是商圈的外化,明星之间的“粉黑大战”,本质是资方的利益碰撞,网友都是被利用的工具。
举个例子,邵家想要限制裴家在娱乐产业的资本扩张,有一种方法,就是污蔑、打压裴舒望旗下的艺人楚酒,让她红不起来。
邵承野只要出钱买几个热搜、请一些水军,就能引来更多无知的看客。他们找到一个出口,便会将满身戾气变本加厉地发泄到楚酒身上。
楚酒糊了,裴舒望赚不到钱,邵承野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这场局中,同为棋子,朱蕊清楚自己的定位。而网友们被蒙在鼓里,自以为是正义使者,审判世间丑恶。
“那天晚上,你接到我的电话,一定很奇怪吧?”朱蕊皱着眉,苦笑,“前言不搭后语的,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谁让二公子也是个草包,只能想出这种拙劣的计策。可我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楚酒听着,噗嗤笑了。
朱蕊连忙找补:“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也没有,就是笑你对他的称呼。”楚酒讥讽地勾唇,“简直侮辱了‘公子’这个词。”
“圈子里,大家都这么称呼他……”朱蕊垂下眼,“对不起,楚楚,你是个有心的人,我却借此伤了你。”
“我不怪你。”楚酒沉吟,“你也身不由己。”
想到这里,楚酒蓦地抬头,定定地瞧着她:“可是我不相信,你情愿一辈子这样活着。混娱乐圈的,谁不想红?你就情愿这么背邵家压着,红不起来?”
“我不情愿又能怎样?”朱蕊苦笑,“这是我的命运,我摆脱不掉的。”
楚酒摇头:“我始终相信,只要有决心,没有什么是摆脱不掉的。”
“或许,你可以。”朱蕊轻声说,“你有裴氏做靠山,可以与邵家抗衡。”
“那你也投靠裴氏就是了……”
“我走了,我父母怎么办?”朱蕊陡然抬高音调,“我要是不听话,二公子不会放过我的父母的!我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我不能不管他们!”
楚酒怔了怔,她确实没想到父母这一层,毕竟她母亲消失了,父亲不当人。
楚酒不知道说什么:“你能这么想,你父母一定很爱你……”
朱蕊不知想到什么,眼里渗出湿意:“他们到底是我的爸妈呀……”
“但他们不能护你一辈子。”楚酒说,“如果你因为他们,选择了自己不喜欢的生活,他们也会为你痛苦的。”
朱蕊忽然连咳几声,嗓音虚弱:“我好累,要休息了。楚楚,你走吧。”
楚酒识趣地起身:“我说的话,你考虑一下。不为任何人,只为你自己。”
朱蕊没再说话。
“谢谢你的茶。”楚酒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离开房间。
回到房间,楚酒始终思索着朱蕊的话。
她虽然是邵家的人,但是楚酒有种预感,她对邵承野并非绝对忠诚,否则,怎么会如此轻易地道出邵承野的阴谋?
除非,邵承野已经光明正大地向裴舒望宣战,那朱蕊也不必替她主子藏着掖着了。
思来想去,楚酒拨通了裴舒望的电话。
她和朱蕊一样,都是棋子,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还是需要裴舒望出马。
铃声响了许久,楚酒以为要自动挂断了,裴舒望才接了起来。
屏幕里的画面,像是覆了层水汽。男人头发潮湿,挂着水珠。浴袍领子松松垮垮挂在肩上,深刻的锁骨半露。
显然,他刚洗完澡,听到电话,才匆匆披上浴袍。
楚酒有些发笑:“裴总,您不穿我也不介意。”
裴舒望湿发微垂,想来是刚洗过澡的缘故,脸上微有些潮红,淡淡道:“我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