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告别

大家一边喝着恒秋烧的玉米甜水,一边好似没事般互相聊天打趣。

枕凉音这才觉得,倦怠缠身,睡意朦胧。

坐在王郁哲身旁,竟抬着一碗甜水,迷迷糊糊,睡着了。

王郁哲见她头一点一点的,身子总是往前倾,不声不响,伸出臂膀,让她靠。

枕凉音当真累坏了,头刚倒在王郁哲的肩头,便小声的,叽叽咕咕的,好似小白兔一般,打起呼噜来。

这一睡,便是从天光睡到了暮色,再从暮色睡到了第二天破晓。

再次醒来,客栈里,早已不是之前血光飞溅,病患挤挤的样子了。

干净,整洁,通透,处处弥漫着一股淡雅的玫瑰花水香。

“老天,我睡了多久?”

枕凉音动了动身子,身上盖着的一件雪白大袄忽地滑落在地。

她急急伸手去抓,只抓到了皮袄的一角。细看,才发觉,原来不是被子,是人的衣服。

是谁的衣服呢?

不是她自己的。

更不是葎珠的。

只可能是王郁哲的了。

枕凉音将那一角抓在手中的皮袄贴在脸上,那柔软细腻的毛丝,那浮光如水的色泽,当真是千载难逢的上好货色。

他怎么就大咧咧的,毫不在意地,给她披上了?他这人,当真细致,体贴。

有人推进进来了,枕凉音立即放下了皮袄,支起身子去看是谁进来了。

只见葎珠提着一桶热水进来了。

“葎珠?”

枕凉音道。

“公主!”葎珠惊喜万分,放下水桶,便冲到了枕凉音的床边。“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葎珠,你的眼睛。”

枕凉音头一个留意到的,便是葎珠那一双炯炯有神的明眸,如今变得又红又肿,好似两个桃仁。

葎珠挥了挥手。“没事,没事。绝非你想的那样,我就是太小家子气而已。”

“小家子气?”枕凉音疑道。

“哎呀,人人都说你一定没事。我就爱瞎担心。我还逼着……”说到一半,葎珠噗嗤一声笑了。

“怎么瞎担心了?”枕凉音问。

“我担心坏了,一刻也安定不下来。我还逼着王公子陪我去采药。”

葎珠又笑了,快乐,释怀,放松的笑,让她眼角泪光闪烁。

“哦,对了。公主,他们还不知道你醒了,我得赶紧告诉他们去。”

葎珠急奔,枕凉音想唤她,刚要出声,却发觉,自己只是提了一口气,只轻轻地咕哝了一句,到底想说是什么,她却也迷迷糊糊,不自知。

她只在心中祈祷,只需要一两个人来看我即可,千万别一拥而上,千万别。否则我会吃不消的。

一念及此,她不由地自嘲了一句,唉,我到底是怎么了嘛?怎么就如此脆弱不堪了?不过是睡了几天几夜,又不是病了几天几夜?

门咯吱一声,再次打开了。

只见王郁哲快步走来,走近了,温柔地,克制地,如释重负地,坐在她身旁。

他什么都不说,只默默地看着枕凉音。

凝视着她额头上纷乱的,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凝视着她迷离惺忪,却又明媚可爱的双眼。凝视着,她绯红羞怯的双颊。

“你好些了?”

他笑意盈盈。

“好了。”

她答。

“我扶你起来走走,可好?”他问。

“好。”她答。

王郁哲扶枕凉音坐起来,她双脚搭在窗沿,正要弯腰找鞋。他却说:“我来。”

于是,拿起了她的鞋子,握住她的双脚,用心,小心,倍加呵护地穿上了。

先只在屋里走了几步,后来,适应了,才小心翼翼地走下楼去。

如今的客栈,当真是焕然一新了,中巫的病患们已经痊愈离去了,剩下的人,便只有咏莲,咏琪,咏胜,恒秋和葎珠。

大家全都仰着头,好似迎接公主驾到般,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如此一来,倒把她给看笑了。

脚一歪,差点摔下楼去。若不是王郁哲护着,怕是真就摔下去了。

下了楼,大家围坐在桌前,好似拷问枕凉音一般,十万火急地,不肯歇气地,问这问那,问长问短。一边问着,一边还调了清淡的羊奶酒给她喝。

恒秋道:“你睡了这么许多天,肚子里早就变了天,不想以前扛得住的,得先吃点清淡的粥啊,汤啊,之类,才能恢复。”

“谢谢你。”

枕凉音答。

“对了,你们现在有何打算?”王郁哲问。

“打算?”葎珠大声叫起来。

“是呀,玉门关一事基本上已经完结,接下来,便是些陈情书,上报朝廷。这些,交给我一人便可。你们呢?你们如何打算?”

枕凉音想了想,答道:“你告诉过我,婚约是太子作假的。”

“是的。”王郁哲道。

“是为了与他亲生的父皇争权夺利。”枕凉音道。

“是的。”王郁哲答。

枕凉音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日光炸裂,延绵不绝的沙丘似乎也晒成了奶白色,只是也无意的一瞥,便觉得好似要将人眼刺瞎了一般,难受不已。

她想,西域地界,山峦起伏,沙路漫长,能在如此恶劣的气候下成功存活,已属不易。而中原,商贾来往,繁华极致,物质上的丰富稀释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父与子之间竟反目成仇到,自相残杀的地步。

权力的争斗,比气候的恶劣,更凶残千倍百倍。

天啊,当真是不寒而栗。

想到此处,枕凉音竟觉得,那一场阴差阳错,被人利用,被人糊弄了的远嫁,反倒是不幸中的万幸。若真是被天汗选中,她就是不想嫁,也得嫁,到时候,才真是万劫不复。

而此处,太子的诡异行事,无意中,给了她一条生路,她若不识时务,就真等于是不要命往枪口上冲了。

可是,这太子想对付的,是他家亲亲的老爹,与我无缘无故,连面都没见过,怎么肯放过我?难道,他留着我以后有用?

一念及此,自己都笑了。都说,深谋远虑,下棋要多看几步再走,放长线钓大鱼。若太子真留着我,那他这鱼线也放得太长了些?

都说夜长梦多,如此漫长等待,其中多少变数,多少人生的起伏跌宕,岂是他能控制的?

就算他能控制的了,也要花超出平常千倍万倍的精力,如此一来,他岂不是本末倒置,得了芝麻,丢了西瓜?

一个人若真天天月月活在筹谋算计中,那他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王郁哲见她思来想去,没有定数,将一盏玫瑰茶饮举在她面前。“公主,想必是想家了吧。”

说到家,枕凉音眼泪哗地下来了。“是,是想家了。”

王郁哲道:“要不,我护送你们回去?”

枕凉音道:“可是,你不是要急着回京吗?”

王郁哲摇摇头。“其实,此次我来,并非是为了玉门关外的中巫之人,真正的目的,是为了你。”

枕凉音心里一惊,羞怯道:“为了我?”

王郁哲淡淡道:“为了保你平安。”

枕凉音道:“原来,你早就筹划好了。”

此时,王郁哲摇了摇头。“太子有攻势,皇上自然也有守势。”

枕凉音之前便觉得中原时局纷繁复杂,各家势力此起彼伏,已断定中原是险恶难安之地。

王郁哲一席话,更加强她对中原的坏印象。如今,她只要一想到中原,便觉得,那是一个深陷打架的地方,她一个平凡渺小的虾米去了,怕是还没走到京都郭外,便被人杀了个魂飞魄散,片甲不留了。

惹不起,还是躲起来好了。

枕凉音正脸看着王郁哲。“那,便烦请你护送我们回去好了。”

两人这一来一往,一唱一和,没有一句提到“永别”二字,然而,这两个字,却如古琴弹出的乐曲声响,铿锵有力,震耳欲聋。

咏莲,咏琪 ,咏胜,恒秋,葎珠五人在一旁,静心听着,不由落泪。

葎珠道:“没想到,我们才认识这么七八天,便要天涯两隔,难以相见了。”

咏莲道:“我说句不应当的。我倒是希望皇上能真正下旨娶了你呢。这样,我们就可以一通回汴京了。”

咏莲说话,想一出是一出,从来都口无遮拦。咏琪手肘一抬,捅了她一下。“说什么呢?皇上要是下旨,公主这辈子就完了,天天都要待在皇宫里,多不自由啊。”

许久不开口的咏胜此时也突然说道:“是呀,皇宫内的世界虽然是高贵,但皇宫之外的世界,才真正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相识便是缘分,若是真的有缘,自会再见,何必苛求这朝朝暮暮呢。”

咏莲,咏琪听了,一时间竟佩服得五体投地,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倒是葎珠,反应极快,接口道:“什么缘不缘的,也太悲观,太消极了吧。世间万物要真都是靠着缘分运行的话,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我不信缘,我只信我自己。公主,这可是你教我的呢,你还记得吗?”

枕凉音怯怯回道:“是我说的。”

葎珠道:“就是嘛。”

她环视了四周,提议道:“反正我觉得,我们以后定会再见的。这样,你把你们在汴京的住处写在这张纸上,我们即便不能亲自见,也能写信,不是?”

几个人都同意葎珠的说法,于是,写下了汴京的地址和联系的暗号。

王郁哲道:“既有了联系,我们就回去吧。”

大家周末好!周末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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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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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音游京
连载中木森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