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忙？”孙楠脱口而出。
顾声却不说话了。她垂着眸，薄薄的被料被她的双手攥得紧紧的，若有若无地现出几点白痕。咬破了的唇畔艰难移动，想说的话在喉咙间滚了几圈，却说不出口。
她失神地想：“我该怎么办呢？”
孙楠看着她的这副模样，简直心急如焚。她忧虑又无措地望向一旁的许安宁，却见对方只是无声地看了她一眼，便再没有余下的动作。
漫漫长夜里，室内的灯光并不黯淡，甚至算得上明亮，却照不亮此间三个人的眼睛。
良久的静默过后，许安宁忽而出声。她大半张脸沉在阴影里，表情晦暗不明，说出来的话却简短有力，让人感到安心。她对着顾声的方向，说：“我帮你。”
话毕后，她径直朝门外走去。
黑夜迅速地吞没了她的背影。顾声再抬头朝外望去，只能看见一道细小的门缝。微凉的夜风透进缝隙，吹了她一脸，使得腹内的阵痛又加剧了几分。
原地僵立的孙楠望着微合的房门，又看看顾声，一脸迷茫。她想着许安宁说的那句“我帮你”，又疑惑又慌乱——帮你，帮你什么忙？
帮你……
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偏头呆呆地注视着顾声。
顾声读懂了她的目光，很想别开眼睛，却终是没有。
“我……”顾声开口，艰涩的嗓音里已然带了点哭腔：“我……想让她帮我买……”
“验/孕/棒。”
“我……不敢自己一个人去买，”她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双肩一直颤抖个不停。
压抑的啜泣声划破深夜的寂静，为长夜笼了一层更深的恐惧与悲凉。
孙楠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踮着脚尖，去安抚上铺的顾声：“你先别哭，说不定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先别自己吓自己。”
……
早些时候，雨便停了。现下不知为何，天幕间又飘过几缕雨丝。许安宁出来时没有带伞，细密的雨点顺着她的额心流至下颌，**的，也让她清醒了不少。
口头的承诺非常容易，切实的行动却十分艰难。她从未如此恐慌过。
雨水斜织，校道上的路灯在积水里拉出长长的淡影。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每一步都能听见水花溅起的声音，一如她惶恐失措的内心。
便利店在东门外的药方隔壁，24小时营业，亮着冷白色的LED招牌。
自动门“叮”地一声滑开，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值班的是个中年女店员，穿着朴素，脸上笑容慈和。她听见动静后，便笑着看了许安宁一眼：“这么晚了，还来买东西啊？”
许安宁听见声音，整个人的身影一僵。她慌乱地错开了女店员的目光，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随意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似乎除了她和店员，并没有其他的人了。她暗自松了一口气，快步走近货架，先胡乱地抓了一瓶矿泉水，一盒口香糖，然后才绕到最里排，抬头找那行小字：计划生育/个人护理。
小小的方盒子们被塑料防盗扣锁在横杆上，并排躺着，粉蓝、粉白、粉紫，安静得近乎无辜。
她盯着“早早孕”“准确率99%”这几个字，忽而觉得喉咙艰涩得厉害，心里闷闷的，简直透不过气来。
这些五颜六色的盒子就像一排排小窗口，只要买走其中一个，顾声的人生就要被撬开一条缝，再也合不上。
“你要什么型号？”
背后突然冒出的女声让许安宁浑身一颤。
是那个女店员。她脸上的表情不再慈和，反而显得有点冷漠。她的目光半是挑剔半是鄙夷地在面前的小姑娘身上滚了一圈，声音怪异而尖锐。
许安宁忍着心底细密的疼意，张了张口，低声道：“就……普通的那种。”
女店员皱了皱眉，“哦”了一声，弯腰用钥匙打开横杆，取下一盒递给她。
“要袋子吗？”女店员问。
“要，”许安宁又补了一句：“黑色的袋子。”
女店员神色复杂地打量了她一眼，而后拿出一个黑色的袋子，递给她。
许安宁快速地将盒子装进深黑色的袋子里，而后低头快步走出便利店。
女店员望着她的身影，低声咕哝了一句：“现在的小姑娘欸，”她叹气：“真是太不注意了。”
雨越下越大，空气里的湿气也愈发浓重。许安宁却顾不上这么多，她走得很急，白色的平底鞋毫无章法地踩在一个个水坑里，湿透了大半。
“安宁。”
行至中途，忽而迎面撞上一人的黑色伞面。那道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特有的质感。
许安宁提着袋子的手一颤，黑色的袋子就这么掉到了水面上，袋里的盒子在淡白的路灯下明晃晃地暴露了出来，刺目至极。
许安宁的一整个身体都僵立在了原地。她木然地盯着盒子，忽然不知如何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
惯来温和的语调里罕见地带了几分怒意和颤抖。
许安宁如梦初醒。她恍然抬头，对着那双黑色的眼睛。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双眼睛总是深静的，疏淡的，毫无波澜。而今天晚上，她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愤怒和失望。
愤怒什么呢？失望什么呢？
许安宁望着他想。她又想起方才那个女店员看着她的目光，心底忽然隐隐作痛。
如果需要验这个的人不是顾声，而是她自己，他会怎么想？像那位女店员一样，认为她不知检点，不知羞耻吗？
可是——
她听着潇潇的雨声，又想起顾声那时压抑而无助的啜泣声，很不平地想：
为什么发生这样的事情后，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责怪女生“不知检点”，而非去怪罪那个男人“不负责任”呢？
无论最后是选择打/胎，还是生子，最后在鬼门关走一遭，真正受尽痛苦的也是女人。尽管她们曾无知，不懂得保护和爱惜自己，可这也绝不是她们遭受恶意和冷眼的理由。
她忽而感到愤怒。
许安宁没有说话，只是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盒子，却被温初白狠狠地攥住手腕。
过重的力道使得她失去了重心，直接跌进了他的怀里。
温初白一手撑着伞，一手虚拥着她。泠泠雨声之中，他的声线有些发颤：“我带你去医院。”
许安宁浑身一僵，仰头去看他，发现他的眼圈竟然有些微红。
她或许想错了。
没有失望。只有愤怒和心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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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chapter 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