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这里,蓝昭明就心烦意乱。
房如仪道:“怎么,蓝公子那日信誓旦旦,这会儿后悔了?”
“我若不那么说,她还不知会怎样胡思乱想。太过敏锐也不是件好事。”
房如仪也是一筹莫展。
“罢了,不想了。”蓝昭明道,“反正还有时间。”
“明日就要进安致府了,还有时间?”
蓝昭明万分无奈。
当日见到那些私铸钱,许是又想起了安致府中私铸钱一案,苏婉禾提出去文濂府外的林中搜集松香。
原本,蓝昭明觉得这事并无意义。如今的文濂府与安致府私铸钱一案无关,就算证明了那松香确实产自文濂府,也并不能对破获案子有所助益。但苏婉禾坚持,蓝昭明便也没反对。有事可做,至少可以让苏婉禾暂时不要胡思乱想。
于是,他与苏婉禾骑马,来到文濂府外一片松林旁。连年大旱,树木早已成为百姓盘中餐,如今一片树林,只剩下几枝枯木,孤零零的立在地上。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搜集了一点松脂。
后来,苏婉禾便用这些松脂做成了松香,并证实了猜测:安致府中私铸铜钱上附着的松香,来自于文濂府。确定了这件事,不知为何,苏婉禾更加确信,陆争鸣与六年前文濂府贪墨案有关。
这让蓝昭明头疼不已。
“再让我想一想吧。”蓝昭明暂时将这事抛到脑后,“别只说我,你呢,想好怎么同谢姑娘说了?我之前可是瞒着她的,没说来安致府是为了当年的事。这么一闹,谢姑娘说不定会起疑呢。”
房如仪不语。
“我看不如直说了吧。”蓝昭明道,“这样下去,她早晚会知道。”
“她已经知道了。”
蓝昭明惊道:“知道什么?”
“你与苏小姐的事,你和苏小姐为何要来安致府,又是为何要去文濂府。”房如仪道,“那日下午你们去那边林子里时,她问了我,我都告诉她了。”
“所有?”
“所有。”房如仪道,“包括你与苏小姐婚约的真相。”
蓝昭明被这话噎住了。谢心月虽不会像张升卓那样数落他,但从此他身边,又要多一个用异样眼神看他的人了。罢了,反正从小到大,他身边都不缺这样的眼光。
房如仪叹道:“原本此次只想让她一同来散心,没想到会如此。”
“知道了也好。”蓝昭明道,“只瞒一个人,总比两头瞒轻松些。”
房如仪瞪了他一眼。
蓝昭明笑道:“不过房兄,我看你不如挑明了吧。”他挤了挤房如仪的肩膀,“你以为我不知道啊,说是让谢姑娘一同来散心,其实是你担心将她一人留在安致府这么久会有什么意外。你如此挂心她的安危,不如你们成了亲,你名正言顺的在她身边保护她,这样多好。”
房如仪不接招:“那蓝公子你呢,不考虑下一终身大事?”
“我?”
“苏小姐是个好姑娘。”房如仪真心这么觉得,“心地不善的人是不会因为旧案自责的,她又是个聪明人,难道你一点不心动?这些日子,我看你对她照顾有加。”
“让她把心里最难过的事都说出来了,我心里面愧疚,不行吗?”
“只有愧疚,没有别的?”
“没有。”蓝昭明撇了撇嘴,小声念道,“分明是在说你,怎么扯到我头上。”
房如仪摇头笑笑。
“你笑什么?”蓝昭明问道。
“我还以为,你会反对的更激烈些。”
蓝昭明轻哼一声,身子一仰,倒在地上:“要操心的事还多着呢。”言罢,将心神放到朗月繁星之间。
他并不是不想反驳房如仪,只因房如仪看透了他如今的心境,连他自己也察觉到了,如今面对苏婉禾,他有了别样情绪。
在逼苏婉禾说出那些埋藏于内心深处的话以后,他确实有些心虚。他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害得一个姑娘家提起了伤心往事,他多少也有愧疚。所以,在同苏婉禾前去搜集松香的路上,他几次都想寻个时机,为那一日的厉声质问道个歉。
但苏婉禾心中一直装着松香之事,并没给他这个机会,直到两人坐在枯树下等待松脂积攒的时候,他才终于将话说出了口。
“苏小姐,那日的事,你别介意。”
许是精神都集中在那棵枯树上,苏婉禾一时没能会意,只扭头看着他。
他越发局促:“我那日并非故意的,害你想起伤心事,对不住。”
苏婉禾的表情由不解变得沉寂:“蓝公子,你不必道歉。”她坐在枯树旁,眼睛盯着松脂一滴一滴滑进竹筒,“你说的话没有错,我是个自私的人。说什么为了让真凶伏法的话,其实追查凶手只是为了自己心安……”
眼看安慰又要变成另一场自我反省,蓝昭明搜肠刮肚:“那只是你的错觉,我可不觉得你是自私的人,你这么做是为了给你姐姐讨回公道。”
苏婉禾听出蓝昭明想要安慰自己:“我从前只是不承认罢了,其实我该多谢你帮我将这件事情挑明,我也不必再掩耳盗铃。”被逼的正视自己的内心虽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但苏婉禾觉得,这才是正确的,“我只是一直将自己困在原地而已……”
这些年,她因这种心境错过了很多事,当她卸下自己心里那块蒙布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这些年犹如和外界失去了连接一般,对许多事情充耳不闻,包括她那令父母操碎了心的婚姻大事。
“你知道吗,我姐姐若没有遇害,过了夏天,她就要做新嫁娘了,嫁给方知府的次子。”这本是门当户对的完满婚姻,可就因为那凶手的突然闯入,苏倩和再没机会穿上嫁衣,才要开始的新生活便被生生斩断了。
“你不知道她是多好的一个人,我一直都觉得,她该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嫁一个好人家,相夫教子,过上那种平平静静的生活就好。结果,这一切都被我毁了……”她将脸埋在膝头,喃喃的重复着,“被我毁了……”
蓝昭明默不作声,就坐在她身旁,静静的听着。
许久,苏婉禾缓缓抬起头,摸了摸湿润的眼角:“所以你看,我就是如此自私,自私到只在乎自己的感受,没有勇气为旁人做哪怕一点……”
“不是的。”蓝昭明终于出声,打断了她连番话语,“你为何非要将自己想的如此不堪。第一,当年的事并非你的错,是那凶手杀人。第二,我不觉得你像你说的那样自私。”他回忆道,“你肯照顾不认识的孩子,肯照顾余婆,肯教方莲识香,这些事可都是没有报酬的,我没见过世上有哪个做了这些的人是自私的。还有,你不是也同情文濂府中的灾民吗,一个肯为他人着想的人,我不觉得她做事只是为了自己心安。”
苏婉禾惨然一笑:“结果险些害了自己,害了旁人,我真真是失败。这么多年,我眼里只有追查真相这件事,根本看不见其他。来了安致府河文濂府,我才发现原来城中的人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我不仅自私,还是井底之蛙。”说着,又垂下头。
劝也劝不动,蓝昭明几乎觉得没辙了。刚开始知道苏婉禾要追查杀姐凶手时,她对她有过同情,只是在经历了许多因她固执而造成的困局后,那些同情被耗尽了。如今,他重又有了这种感觉,但比同情又多了些东西。
“其实,能坦诚自己的短处也挺难的。”他舒展双臂,靠在枯树上,“这人啊,要承认自己是个废物可不容易,要改就更不容易了。起码这第一步你是做到了。”
苏婉禾木然的看着前方一片旱土,突然苦笑了一下:“是啊,真是不容易。”
“那就慢慢来吧。有个开始,总会变好吧。”蓝昭明转过头,认真道,“你可愿听听我的意见?”
他这样一说,苏婉禾不由得想起蓝昭明以往的声名狼藉,不由得产生一个疑问,是不是蓝昭明曾经也想过,去改变自己那些浪荡的名声,若是如此,说不定他真的可以给自己一些建议。
“我愿听。”
“那好。”蓝昭明道,“先哭一场如何?”
苏婉禾愣住了。
蓝昭明说的很认真:“哭都哭不痛快,还要压着,哪有力气做别的。”他虽这样说,却不指望苏婉禾真的哭一场,只要她愿意宣泄一下便好。他这几日细心回想,蓝昭明发现一件事,似乎苏婉禾很少倾泻自己的情绪,哪怕是被他逼问时哭的那一场,也适时的止住了,可见她平日太过压抑了。总是这样,想要纾解心结也难,那还不如痛快哭一场,先将这些重压挤出去,然后再来想今后事。
他只以为这番说辞已经是最后的良策了,若是苏婉禾还不能会意,他也没辙了。
苏婉禾闻言,果然怔了许久。
蓝昭明就要叹气,就见她将头埋进了怀里,用手臂环住了自己的头。
呜呜咽咽的声音从臂间不时传出,扰的蓝昭明焦躁起来。随着哭声越来越大,蓝昭明犹豫着,将手放在她背上轻拍了几下。
也不知是否是哪日谈心奏了效,还是那场痛哭真的帮助苏婉禾清洗了心事,后来,苏婉禾的情绪看上去确实好了那么一些,几个人之间的交谈有商有量,时分和谐,再没出现过剑拔弩张的情形。
而他的心中也多了些别样情绪,只是每次要压下去,房如仪那些话总会毫无征兆的飞到脑中。
罢了。
他坐起身,看着眼前篝火:“要做的事啊……”重又抬头,夜幕之下依然繁星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