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苏婉禾和谢心月出了房间,房如仪才关上房门:“苏小姐也是好心。你何必如此。”
蓝昭明没好气的坐在椅上,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连你也这么说?今日是她幸运,没有出事。还说好心,自以为的好心罢了。文濂府中流民众多,铁鹰卫都管不过来。连年旱灾,连官府都只能靠放些救济粮勉强维持,她觉得自己手中有几两银子便能救人了吗?自以为是还就罢了,偏偏还不懂得维护自身安危,危险近前了却浑然不知。今日她若有事,你信不信,明日就算我们找到官府,府衙也只会以失踪结案。”
房如仪半晌没说话,只因蓝昭明说的都是实情。
蓝昭明觉得胸中憋闷的很:“我算是白操了心,还叮嘱了许多。本以为她懂事,没想到啊。这等大小姐做派,在文濂府,若没人看着,日后还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
“你若想和她论理,好好讲理便是,何必动怒?”
“我不说的厉害些,她会听?”蓝昭明道,“她那固执性子,你不是见识过?”
“关心则乱,你真的只为这事生气,不为别的?”房如仪问道。
蓝昭明眼睛睁的浑圆:“当然是为这事生气!房兄,你什么意思?”
“你气急了些。”房如仪道:“总觉得,你不止是在同她生气。”
“我不同她生气同谁生气啊,又不是不知世事的孩童,她做事还如此……”蓝昭明话说到一半,忽而顿住。
“气急败坏,这些年的长进可又还回去了。”
蓝昭明哼了一声,没回话。
房如仪道:“苏小姐有颗善心。”
蓝昭明突然心虚起来:“险些出了事,你还夸她?”
“有善心,只是不得法。”房如仪道,“虽然笨拙,但也有可贵之处。你方才未免太严厉了。”
“笨拙?我看是愚蠢吧。”蓝昭明将脸瞥向一边,“井底之蛙,对身外之事一无所知,以为自己一片好心就能帮得了旁人吗?”
“苏小姐是闺门女子,从前只在锦安,未见过这些,又没人教她,自然也不明白其中的危险。”
“在安致府,难道她就没长眼睛?”
“她并非蠢笨之人,经过这次,应能明白许多。”房如仪言罢,对他道,“需你教教她,免得日后再出事。”
“我?”蓝昭明急忙摆手,“我才不要,太麻烦了。再说,我也没那个本事。”
“是吗?”房如仪一挑眉,“我看蓝公子方才高谈阔论,颇有见解,怎知自己没那个本事。”
“我那是……”怒其不争四个字,蓝昭明到了嘴边,却没说出口,“对她,我可没有教导之责。你最会说教,不如你来教。”
房如仪笑而不语,只道:“苏小姐学会骑马了吧?”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蓝昭明摸不着头脑:“嗯,学会了,还不熟练。”
“以苏小姐的性子,即便你不教,她也有办法学。”房如仪道,“我从前也觉得她固执,但细想来,她一个闺门女子,为了追凶做到如此地步实属不易。但凡觉得有用的都会留心去学,我倒觉得求知是她难得的长处。眼下的事,你若能多教教她,她必不会浪费了这番所见所闻,说不定会有所长进。”
蓝昭明不满:“为何偏偏是我教?这种性子的人,你最擅长教导。”
“蓝公子在这方面颇有心得,可是我不能比的。”
蓝昭明突然明白了什么,瞪了房如仪半晌,嘟囔道:“你简直强词夺理。”
“顺手的事,你怎么如此生气?”房如仪道。
蓝昭明斜眼看他:“你怎么一直帮她说话?房兄,你我的交情可比她的深吧,你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在帮她。”房如仪看到他手上的左手,“若说莽撞,你还不是一样。这么多年了,功夫也长进不少,怎么还用手去接刀。若不是那刀不利,你手上又要多添一道疤。”
蓝昭明怔了怔,顿时泄了气:“我说房兄,你这也太过分了吧。我们在说她,怎么数落起我来?”
“踏入文濂,难免想起旧事,就好比睹物思人一般。”房如仪道,“怪我今日话说多了,你也消消气吧。”
蓝昭明“嗯”了一声,将眼睛瞥向窗外。
有了这一遭街巷遇歹人,苏婉禾再没敢踏出客栈半步,这其中有怕被蓝昭明责备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她意识到蓝昭明说的都是对的,自己对文濂府一无所知。而自己这份无知,不仅会害了自己,还有可能连累旁人。
苏婉禾羞愧不已。从前她在闺中,也没少读那些史书,对九省民生并非一无所知。但真的亲眼见到,方才感到自己所知太少,真真如蓝昭明所说,除了那一点同情,再无其他。
来到文濂府的第三日,蓝昭明来到苏婉禾门前:“换身衣服,跟我来。”
苏婉禾会意,将身上绸缎长裙换成粗布衣裳,乖顺着跟着蓝昭明走出房间。出了客栈大门,却没见到其他人。
蓝昭明招手:“你跟紧我。”
苏婉禾小跑几步跟了上去:“我们去找证据,不叫上房大人?”
“今日不找证据。”
“不找证据?”苏婉禾不解,脚下不敢停顿,只得步步紧跟。
出了客栈,拐过几条街,路上的行人突然多了起来。苏婉禾惊诧,她自入文濂府,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出现在街上。从穿着看来,其中许多是无家可归的流民。
“蓝公子,我们去哪里?”
蓝昭明没回答,带着她拐过街角,指着前方道:“到了。”
苏婉禾绕过街角,朝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座院子门口围满了人。
“那就是文濂府府衙。”蓝昭明道,“今日是官府施粮的日子。”
苏婉禾望过去,果然见院落大门上横着一副牌匾,上书“文濂府”三个大字。门前许多衙役模样的人正在搬运装有粮食的麻袋,将它们一一摆在府衙门前。门前拥挤的人群之中,有几名铁鹰卫巡守,将围成一团的人群驱散,散乱的人群逐渐变得井井有条。
大门前,一个官员模样的人正在指挥着身边几人为灾民发放粮米。
“那就是文濂府现任的知府,贺凡。”蓝昭明依次指道,“那是文濂府的两位同知,齐宗博和邢昭。”他又指了指一旁的铁鹰卫,“那是文濂府本府的铁鹰卫统领,纪延。”
苏婉禾并不明白蓝昭明此举的用意,只将这些人一一记在心里。他们此次目的有二,第一件事循着墨块之中的线索寻找证据,第二件便是确认安致府中私铸钱上的松香,是否真的来自于文濂府。
第一件事,自然与官府无关,至于第二件,蓝昭明曾与她提过,需要查证文濂府中有无私铸钱币。若是因此事求助于官府,也是正常。只是蓝昭明此次出行,并非公务,无法名正言顺的拜访府衙中一众官员。那么此刻,蓝昭明带她来认文濂府中的官员,又是为何?
“蓝公子,我们要去将文濂府府衙吗?”
蓝昭明摇摇头:“私铸钱一事我与房兄查证过了,当下文濂府内并无私铸钱之害,也没听闻有案子与私铸钱有关。即便有人用了府城外的赤松所制松香私铸钱币,他们藏得隐蔽,不是我们请可以发现的。赤松松香虽算条线索,但眼下并无佐证,还需继续查证。”他对苏婉禾道,“来这里,与私铸钱之事无关,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府城内灾民是什么样子。”他指了指面前的人群,道,“文濂府三年大旱,此次受灾人数……”
“约有两万五千。文濂府常有天灾,人口不多,此次受灾的人数差不多是全府人数的八成。”苏婉禾接道,“外省流民大约六千人,人数还在增加,或也有记录不全的缘故。”
蓝昭明惊讶的看向苏婉禾:“你如何知道的?”
“客栈里的伙计告诉我的,虽不一定准确,但也不应差太多。”苏婉禾微低下头,道,“那日你说得对,我对城中之事一无所知,对自己也是一无所知。”她望着那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领粮队伍,道,“灾民两万五千,流民六千,三万余人因灾获难,人数还在上升,岂是我那几十辆盘缠可以救的。”
蓝昭明沉默半晌,转回身:“你还知道些什么?”
苏婉禾回道:“因连续三年大旱,文濂府的粮仓早就空了,此次的赈灾粮,是从周围两省调集来的,还有一批由朝廷下拨,正在路上。府城中也有些行商捐赠粮食,这样一来,今日发放赈灾粮,每人每日二两,应能帮助灾民挨过一月。”她目光暗淡下去,“可是一人一日二两,这不能填饱肚子,只能让人勉强维生。”
“那你可知,朝廷给的赈灾粮,是按照每人每日六两下拨的?”
“咦?”苏婉禾惊道,“六两?”
“不错。这六两,到了百姓手中只余二两,消失的这四两,自然有运粮途中损耗的缘故,但也有些其他原因。”
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苏婉禾稍微想一想,便明白了。她抬头看向在府衙前忙碌的贺凡,他面色暗沉,看来精神并不好。
“贺凡在这事上也算尽力了。”蓝昭明道,“六两即便足量发放,也只能勉强供人填饱肚子,但有些人,勉强填饱肚子是没法干活的。这也是无奈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