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致府中只有几家药铺,都在府城东面的一条街巷里。
苏婉禾串了两家常去的,买齐了余伯日常所用的药材,转头看见柜上的新鲜薄荷,想起自己所带的香料用的差不多了,于是唤了伙计取了些常用的,在栏柜上挑选。
“哗啦”的一声,有人将什么东西散在柜面上。苏婉禾的手被一个生硬而又冰冷的东西击中,指节生疼。
她抬眼,见两枚铜板落在手边,正想寻这铜板的主人,就听见一声愤恨的呵斥:“快走,快走,卖不了。”
苏婉禾被这一声吓住,急忙停下手里的事儿。
“还不走!”其中一个卖药的伙计斥责着。
铺中几个打杂的伙计纷纷围到栏柜外。
柜外站着一个妇人,一身打满布丁的粗布衣服早已退了色,两只染满粗泥的手不住搓着破烂的衣袖,盯着散柜上那几枚铜板,眼神中充满畏惧。她身后还背着一个三、四岁的娃娃,用几张碎布拼成的裹布包着。
那孩子不哭不闹也不动,只静静的伏在妇人背上,歪头看着苏婉禾,一双眼睛单纯而无辜。
苏婉禾心中道奇。她印象中的小孩子,可不是如此安静的。苏瑜这般大时,最是活泼好动,见了生人必定扯开嗓子嚎哭,那声音大的,让苏婉禾每每感到自己就要被撕碎。她以为小孩子都是如此可怖。
此刻她见这孩子不喊不叫,觉得他实在懂事,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却觉得这孩子脸色有些不对,好似黄蜡一般颜色,脸颊消瘦,连无辜的眼神中也尽是疲惫。
卖药的伙计捡走了她手旁的铜板,塞在那妇人手里:“你的钱不够,快走吧。”
妇人将钱塞回伙计手中:“店家,求求你,我就这些钱了,你好歹赊些药吧,我家孩子等药治病。”
苏婉禾这才明白,这孩子哪里是安静,分明是被病抽干了力气,才不声不响。再看那孩子的眼神,她心中揪的难受。
妇人央求许久,惹得伙计不耐烦:“已经赊了一个月了,不能再赊了。”言罢,又将钱还给妇人。
妇人手握着几个铜板,局促不安。呆站在原地许久,才踏了一步回到柜上,转而求助另一个正在抓药的伙计:“就这一次……”
抓药的伙计转身,边收拾药柜边道:“你次次都这么说,我们也难做啊。你还是走吧,去想想别的办法。”
妇人眼圈涨得通红,眼底干涸,只小声重复着:“我的孩子等不得啊,我求求你……”她将铜板一枚一枚放在柜上,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伙计的脸色。
几个伙计谁都没有搭理她,自顾自的干着手中活计。
妇人见伙计都不说话,头垂的更低了。最终,她无奈的伸出手,拿起一枚铜板,握在自己手中,然后去捡剩下的几枚。
苏婉禾心生怜悯,将几枚铜钱放在她手边:“用这些钱买药吧。”
妇人闻声抬头,
“这些够不够?”苏婉禾将手中剩余几个铜板送到她面前。
妇人瞪着眼睛看着她,说不出话。
柜上的伙计见了,对苏婉禾言道:“小姐,你这是?”
苏婉禾道:“她少的药钱,我帮她出。”
伙计微皱眉头看着她:“小姐,她家孩子的病……”
话还没说完,妇人夺过苏婉禾手中的钱,连同自己的那些一齐往伙计手里塞:“这些够了,这些够了。”
伙计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为难道:“别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啊。你家孩子的病,你也清楚。”
妇人却不管他说什么,只不住重复:“这些够了,求你抓付药给我。”
“算了,给她吧。”这时,柜后走出一个人,看起来是掌柜模样。他冲伙计招呼了声,“照从前的抓给她。”
伙计得了允许,将钱收下给了掌柜,转头去柜上抓药。
一旁掌柜见状,无奈的摇摇头,又看看手中那几枚铜板,脸色微变,朝妇人踏出一步,彷佛要说些什么,却生生止住,眼睛滴溜一转,将握着铜板的手背到身后,悄悄喊来了另一个伙计,指了指那妇人,在伙计耳边低语几句。
伙计匆匆忙忙跑出了药铺,经过那妇人时,还警觉的朝她瞥了一眼。
妇人却没察觉,只对掌柜千恩万谢,一双眼睛片刻不离开抓药的伙计,彷佛怕药草长腿飞走一般。
苏婉禾看她紧张的样子,如鲠在喉,默默退到一旁,重新挑选起可入香的药材。
薄荷清香,苏婉禾却觉得店中气味苦涩,令人难安。她从前总听人说安致府虽不比锦安府繁华,但人心安稳,府中铁鹰卫行事规矩,不曾苛待民生,是省内数一数二富庶的府城。可她自入安致府,见到的都是与传闻中不符的人和事。虽没见到铁鹰卫做仗势欺人之事,但前有余婆余伯,后有这来药店赊药的妇人,人们口中的繁华之下,渐显衰落之相。
不觉间,她微微蹙起眉头,草草将手边的几枝薄荷拾起,递给伙计。
伙计笑着接过来,细心包好。
苏婉禾接过东西,就要出门。迎面一人横跨入店内,魁梧的身形将药店大门挡了个严实。
一柄细钢利刃自眼下一闪而过。苏婉禾蓦地抬头。
铁鹰卫?
几个身着官府的武者进了门,肃杀之气震得店中客人纷纷后退。
为首的铁鹰卫一挥手,几个手下将药店的大门关上。店内几个客人见这架势,大气都不敢出。
“铁鹰卫办案,旁人不许插话。”铁鹰卫指着药店掌柜,“你报的官?”
掌柜的弯腰垂首,细声讨好:“回大人,是我。”
“怎么回事?”
掌柜的双手奉上几枚铜板:“大人,就是这个。这人常来店里买药,恐怕这不是头一次了。”
铁鹰卫低眉瞥了一眼,突然怒目圆睁,指着那背着孩子的妇人道:“将人带回去!”
妇人刚拿到了药,此刻正为生病的孩子高兴,突闻铁鹰卫是冲着自己而来,吓得两腿打颤,一下瘫在地上,哆嗦着嘴唇,话都说不出来。
铁鹰卫上前扯动妇人,许是受到了惊吓,她背上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妇人抱着孩子不肯松手。
铁鹰卫不耐烦道:“孩子留在这里,就不要带了。”
一听这话,刚还吓得浑身发软的妇人突然挣扎起来:“大人,大人,不能把孩子留在这里,他生病了。”她举起手中的药包,道,“我得回去给他煎药。”
“不把他放在这里,难道放在牢里?”
妇人愣住了:“牢里?”
铁鹰卫指着掌柜手中几枚铜板:“你用私铸钱买药,已经触犯律法,我要带你回去审问。”
妇人惊恐不已:“私铸钱?大人,大人,我没有,我没有啊……”
她慌乱的解释,却入不了铁鹰卫的耳。见她不肯动,两名铁鹰卫一起上前,一名将她按在地上,另一名将她背上的孩子放在地上,两人一起拖着那妇人朝外走。经过那孩子,铁鹰卫的旗刀刀鞘撞到孩子头上,孩子哭的更厉害了。
铁鹰卫纷纷皱眉,看着哭闹的孩子板下了脸。
苏婉禾想也没想,侧身到那孩子跟前,将他抱起来,轻轻拍在他背上,嘴里念念有词。说也奇怪,那孩子被她哄了一阵,竟然停止了哭闹,趴在她肩上安静了下来。
听着孩子哭声渐小,铁鹰卫才舒了舒眉。
为首的铁鹰卫挑了苏婉禾一眼,对店中诸人道:“店家说,近日收到的铜钱、乃至宝钞都有假的。使用私铸钱可是大罪,你们都是常客,待会儿我挨个盘问,有谁见到什么,听说了什么,都说出来。若叫我知道有知情不报的,一律带回铁鹰卫大营,按律治罪。”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不敢反抗,也顾不得怜悯妇人可怜,直叹自己倒霉。
苏婉禾没料到遇到如此意外,正不知所措。突然感到腰间一紧,似乎有什么东西扯到了她的衣衫。
脚边传来急切的呼救声:“救救我,我不能去牢里!”
她低头,见一双手正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干枯的手指好似藤蔓一般紧紧附在她腿上。她微移视线,与那被抓妇人四目相对。
而那妇人在看到她脸的一瞬,惊恐的眼睛发出锃锃亮光,好似频死之人回光返照一般。
“大人,是她,是她用私铸钱!对,是她!”
苏婉禾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肩膀就被人钳住:“私铸钱是你的?”
一名铁鹰卫一把扯过她手中的薄荷,命令道:“说!”
苏婉禾抱紧怀中幼童,懵懂回道:“大人,我不知私铸钱一事。”
还没等铁鹰卫再问,那妇人急急道:“我的铜板是她给的,是她给的!”
为首的铁鹰卫走到苏婉禾身前:“她说,铜板是你给的?”
苏婉禾如是答道:“我见她钱不够,凑了几个铜板给她买药。”
铁鹰卫指着掌柜的手中的铜板:“那里面有两枚私铸钱,这么说,你和她都有嫌疑,和我回营吧。”
这下,苏婉禾明白过来。妇人买药的钱中混有私铸钱,铁鹰卫将她与那妇人都当做了嫌犯。但她身上的钱都是离家时带的,来路清楚,怎么会是私铸的。
她看了那妇人一眼,只见她正死死盯着自己,恐惧的眼中隐隐藏着一丝渴望,好似嗜血的野兽见到了受伤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