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铁鹰卫大营,苏婉禾跟着蓝昭明走在街市上。
两人之间一句话都没有,苏婉禾觉得这样挺好,不用没话找话的闲聊,不用费神。
何况,她眼下根本无心花心思和蓝昭明搭话,方才在铁鹰卫大营中发生的一切萦绕在她心头,吸取了她全部的精力,让她再也无心思考其他。
那人死了?半刻之前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瞬就成了一具尸首?
虽然只是听闻了只言片语,但这足以让她震惊。她与这人相处月余,直到今日才知道他的姓名,但一个鲜活的人,转眼失去生命,仍让她悲叹。
平静下来,她觉得自己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他,但今后再也没有机会了。那人今后再不会开口了,只留给她了一个名字。
冯麟……
够了,这就足够了。
她默默抬头,身前是蓝昭明的背影,那人的话又一次浮现:铁鹰卫比你想的更道貌岸然。
苏婉禾哑然。
左右行人不时投来目光,看着她身前的人议论着什么。
虽说蓝昭明在锦安府中颇有名声,但认识他的人其实并不多。苏婉禾知道,是蓝昭明身上那把旗刀引得路人侧目。眼看就要到了千香楼所在街巷,她停下了脚步。
蓝昭明察觉到了,也停了下来。
“怎么了?”
“我……”苏婉禾瞥见他衣袖上的血迹,道,“你不先处理下伤口吗?”
“无事,待会儿回府……”话到一半,他没再继续。
若是这么回到诚国公府,被诚国公看见他受了伤,知道方才营中发生的一切,还不知会是如何情景。将他训斥一番是轻的,说不定从此再不让他进铁鹰卫的大营。
这道理蓝昭明明白,苏婉禾也明白。
“千香楼就在前面,不如蓝公子与我一同去,料理下伤口再回府。”
再怎么说,蓝昭明也是因为救她才受的伤,若是这样放任不管,苏婉禾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还有蓝公子这官服。”苏婉禾道,“明日这样去营中,不好。”
蓝昭明抬起手臂,看着衣袖血渍旁的那条裂口皱起了眉毛:“我待会儿找个裁缝……”
“街上人杂眼杂。千香楼的后门,没有客人进出,没几人知道。”
苏婉禾想,蓝昭明应该并不想让太多人看见他受伤,所以点出了他顾忌。
果然,苏婉禾说出这话后,蓝昭明没再拒绝,挠了挠头,重又恢复成往日的样子:“那就……有劳小姐。”
苏婉禾带着蓝昭明绕到千香楼后门,找到何绿芙的丫头竹韵开了门。她交代了竹韵几句,带着蓝昭明来到了二楼的香室。
虽然外间里喧闹非常,但二楼的香室倒是十分清净。蓝昭明早就听说过千香楼,但也是头次进来,好奇地四处打量。
两人才进屋,竹韵便捧着药箱进来,放下后便出去掩上了门。
苏婉禾打开药箱,取出药。
“我来吧,那个,不敢劳烦小姐。”
蓝昭明将药接过来,避开苏婉禾的视线,将袖子撩起来,自己敷好了伤口。
这空当,苏婉禾备好了针线。
待到蓝昭明处理好伤口,她坐到蓝昭明身边,举起针:“我帮公子缝一缝。”
蓝昭明只会舞刀,摆弄针线在他这儿比缉凶还难,此刻只能老实的将胳膊伸过去。
细针扎在锦布上,穿过撕裂处,又穿了出来。蓝色丝线钻出裂口,拧在一起,填上了原本的缺口。苏婉禾提着心,小心翼翼,不敢有片刻走神。
“苏小姐,你见过那个钟飞?”
苏婉禾的手猛地一抖,针穿透锦布刺进了皮肉。
蓝昭明“嘶”了一声,本能的抽了抽手。
“抱歉、抱歉。”苏婉禾急忙将针拔出来,慌乱的去寻方才蓝昭明用过的伤药,将盖子开了,倾倒瓶口。药粉哗啦一下洒在衣袖上,隆起一座小山。
“抱歉。”苏婉禾伸手抹去多余的药粉,“蓝公子,我帮你擦干净。”
“小事,不用了。”蓝昭明打量着苏婉禾。
察觉到他目光,苏婉禾避开:“那怎么行,这官服若是脏了,于大人威仪有损。”
“我?”蓝昭明笑道,“我哪有什么威仪,小姐说笑了。”
苏婉禾不敢去看蓝昭明,生怕脸上片刻的慌乱被蓝昭明察觉,只低着头,继续缝补衣服:“大人过谦了,今日若不是大人挺身相救,我怕没命走出铁鹰卫的大营。”她虽是借话说话,但也是真心感谢蓝昭明。
又想起钟飞说的那些话。
“大人为何要救我?”
“啊?”蓝昭明道,“小姐这话问的奇怪,救人还要问为什么?”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婉禾持针的手悬在半空,“铁鹰卫卫民护城,是职责所在。”
蓝昭明只当她听惯了自己不学无术的传闻,惊讶于他今日举动,才有此一问:“这是应当的。倒是小姐,面对钟飞,很是冷静。”
苏婉禾极为诚恳:“有大人们在,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蓝昭明盯着她看了一阵,忽而苦笑着摇摇头,僵直的挺着手臂。
好容易缝好了,两个人都憋出了一身汗。
苏婉禾如释重负的放下针线。
“今日多谢蓝公子。”
道谢的话,她今日已说了许多遍了,蓝昭明依旧摆手:“小事,小事。”
看她有些颓丧,蓝昭明站起身,伸个懒腰,道:“这就是千香楼啊,从前总听人说,果然名不虚传。”又见不远处桌上一堆香料,问道:“小姐平日就在这里调香?”
“嗯。”苏婉禾瞥向蓝昭明腰间,“给公子的香囊,也是用这里的香制的。”
“原来是这样啊。”
“公子今日不当值了吧?”
蓝昭明道:“哎,统领大人都发了话,我自然遵守,待会儿就回府,好生休息。”言罢又想起什么,道,“对了,我先送小姐回府。”
苏婉禾婉拒:“我本是要来千香楼的,我没和家中说要去营中,我是……”她站起身:“今日都是我自作主张,给营中的大人们和蓝公子惹了祸,对不住。”
这道歉的话,她今日也不是第一次说了。她自己也算个受害者,可偏偏这副郑重的低头认错,好像她才是罪魁祸首一般。
纵使蓝昭明耐下性子,也觉得她实在啰嗦。
不过,倒也能理解。一个循规蹈矩惯了的人,猛地做了点出格的事,都会心中不安,哪能都像他这样心安理得、习以为常。
可转念一想,私入铁鹰卫大营这种事,哪像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能做得出来的。所以说啊,不怕人规矩,就怕人蠢。
他实在是怕了这样的苏婉禾:“日后,小姐还是别去铁鹰卫营中了。”
苏婉禾颔首不迭。
“小姐今日也累了,我就不打扰小姐了。”蓝昭明说着走到门口。
苏婉禾明白他要离开:“我送公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