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禾想了一想:“当日在周府外,我遇到大人……”
“是卫昌中告诉我,你去了周府。”何文逸道,“周衍荣此人,行事反反复复,我看他与池靖锋之间关系不简单,我怕你被他所误。”
苏婉禾颇感愧疚:“我却没听大人的劝,否则……”
何文逸摆摆手:“他城府颇深,精于算计,小姐被他蒙蔽,情有可原。”
后来卫昌中便一直跟着苏婉禾,眼见着铁鹰卫与蓝昭明在郊外小屋起了冲突,小屋没于陷阱。他一直在暗处看着,只见蓝昭明和苏婉禾出来,卫昌中心觉不妙,趁着那些铁鹰卫追踪蓝昭明的空挡去了小屋,在废墟之中将昏迷的房如仪挖了出来。因房如仪伤重,卫昌中无法分身,只得先安顿房如仪并替他疗伤。没等他再返回郊外,黄明先便押着蓝昭明回了营中。
“也是房如仪命大,被塌下来的横梁堵在角落,才没被土石砸到。他被埋在土下,若不是卫昌中没有放弃,恐怕也没这么容易找到人。”何文逸道。
后来房如仪清醒过来,知晓了眼下的情形,便求何文逸去救张升卓一家,只说事关许多人性命。
房如仪虽未对何文逸言明所有前因后果,但何文逸觉得此事甚大,于是派卫昌中及几个亲信找到了张升卓表明身份,想要将人带走。
哪曾想张升卓一见到铁鹰卫便要反抗,无论卫昌中如何解释也不相信。卫昌中无奈,只得将人强行带走。
将人带回府城,何文逸一直小心将人藏着,直到案审前两日猜寻了机会,让张升卓见到了受伤未愈的房如仪。见到房如仪,张升卓才终于相信了何文逸。知道蓝昭明已被池靖锋抓住,为了寻求帮助,两人求何文逸在庭审蓝昭明那一日带他们去堂上作证。
何文逸再三追问他们要如何做,两人闭口不答。只求何文逸在池靖锋给蓝昭明定罪前将他们带到堂上。为救人,何文逸答应下来。
“我只安排卫昌中在案审开始后将人混在百姓中,找个时机带进来。”何文逸道,“我心里也期望他们能帮你洗清嫌疑。”
后来堂审,苏婉禾突然闯入,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一边观察堂上的动静,一边想着何时能将人带进来。没想到商禄正闯了进来。他一出现,便道出识破惊天之语,将当年文濂府贪墨一案冤情公之于众。
何文逸亦想起来当年蒋佑被捕一事。他旁听众人陈述,见苏婉禾诉出名单,他忽然明白了蓝昭明和房如仪原本要做什么。
何文逸道:“其实当年蒋佑将铸模交给我时,并没有告诉我这是什么,只是求我保存下来,以待来日。”
当日蒋佑将铸模交给他时,何文逸曾经犹豫过是否要将东西留下来。那时,杜千明刚因与蒋佑密谋逃狱的罪名被诛杀,对于蒋佑其人,营中一种铁鹰卫都避的远远的,唯恐与他扯上什么关系。
何文逸也是如此。在他印象中,杜千明为人中正,行事一向规矩。突然与蒋佑密谋越狱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他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因而不愿趟这浑水。
至于最后为何还是将东西收下了,何文逸觉得,是因当日蒋佑在狱中求他时,那一双绝望而有不甘的眼睛。
当他奉命将杜千明因与他共谋越狱而被杀的消息告诉蒋佑时,蒋佑震惊许久,而后蹲在地上掩面哭泣,口中只念着一句话:是我对不起他。
那伤痛是发自内心的,令何文逸不忍。
“你……节哀……”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何会说出这句话。
蒋佑在听到这句话后错愕不已,伸手住了他,告诉他一个地址,求他将藏在那里的东西找到,保存起来。
“那是什么?”何文逸追问蒋佑时,蒋佑含泪摇头,就是那一瞬间,何文逸自他眼中看到了绝望,也看到了不甘。
“我那日追问他那地方究竟有什么,蒋佑没回答我,只问我可信天理昭彰?”那句声音不大的询问,至今仍刺痛着何文逸的耳朵,“我竟然回答不出。如今想来,他当时一定很失望吧。”
众人沉默。
苏婉禾心中阵痛。对蒋佑而言,杜千明之死已经熄灭了希望,何文逸的沉默,将他心中最后一点的期盼也击碎了。他当时必然觉得,这份铸模证据也要消失了。
“可大人还是将证据保存了下来。”苏婉禾道,“若非如此,想要翻案就更难了。”
何文逸摇摇头。
蓝昭明道:“大人,那周衍荣呢?你如何发现池靖锋要杀他,还提前做了准备?”
“起初我并非要救他,而是要救你。”提起狱中大火之事,何文逸也是后怕。他自打发现池靖锋要将蓝昭明置于死地,便日日担忧,“池靖锋权倾一省,要让一个人消失轻而易举,陆争鸣就是前车之鉴。即便你是诚国公家的公子,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蓝昭明道:“所以何大人早早就在侧门布置了一切。”
“铁鹰卫大牢的破绽,只有那扇年久不用的侧门。”何文逸道,“我想,将来若是万不得已要将你带出来,只能是从那里。所以我备好了死囚尸体,将侧门修好,就是想着万一池靖锋那个哪一日对你出手,我便寻个机会偷梁换柱。没想到这些最后却用在了周衍荣身上。”
在发觉监牢起火后,何文逸清楚的意识到池靖锋要做什么,若他此刻不行动,明日火灭之后,牢中便只余下两具尸体。所以他先斩后奏,从侧门而入,想先将蓝昭明从牢中救出去。
“到了牢中我才发觉周衍荣也在。”何文逸道,“池靖锋将周衍荣投入大牢,却未说明原因,如今又让黄明先死守牢门,是非要周衍荣死不可。这事定然不一般。”
短暂思考过后,他做了决定。有蓝宗平在,只要蓝昭明没死就有转圜的余地。他于是用那具提前备好的死尸替代了周衍荣,将周衍荣救出后藏了起来,交代卫昌中看管。
大火熄灭后,他本想从周衍荣口中问出池靖锋要杀他的原因,周衍荣醒来后却是一言不发,让何文逸很是头疼。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何文逸道:“如今人证物证具在,就算周衍荣自己不认,池靖锋的口供也能让他万劫不复。”
蓝昭明道:“一定会的,如今这案子就快结了,有冯大人帮着陈情,还有贺大人的证词,证据详实,池靖锋再不会有反口的机会了。等过了薛大人会审这一关,可就是镇抚使大人亲审,他池靖锋即便巧舌如簧,也绝对逃不脱了罪责。”
“说来惭愧,若是我早些下定决心,也不至于事情到了如此地步,才将罪魁羁押,白白让不相干的人受了这些罪。”
眼见他脸色暗淡了些,苏婉禾道:“不是的。这次若是没有何大人,我们真不知要如何是好。”
蓝昭明也道:“大人不必多想,若不是你,池靖锋和周衍荣还不知要害多少人命。”
何文逸仍是不能释怀:“我毕竟是一府铁鹰卫总管……”
“哎,大人。”蓝昭明道,“虽说功过不相抵,但你于我们有救命之恩,这岂是假的?大人吊着这颗心不能安生,难道是怕他日堂上,贺大人不会秉公审案,叛你无罪不成?”
何文逸闻言先是一惊,而后又笑:“蓝大人说的是,有功必赏,有罪当罚,我等着贺大人治我的罪便是了。”
“这就对了。”蓝昭明笑道,“来日的事,到了眼前再说,何必眼下烦恼。”
何文逸终于释怀了些:“只是不知张公子他们日后会如何?”
“大人不必担心。”蓝昭明道,“他是个有主意的,日后的事情怕是早就想好了。”
正说到此处,就见门外走来两人,正是张升卓与商禄正。
商禄正见了屋里的人,道:“我就说,他们定然在此处。”说着,对苏婉禾言道,“苏小姐,不介意我们前来探望吧。”
想不到今日客栈一间小屋,迎来如此多的贵客。苏婉禾受宠若惊:“商大人说哪里话。”
蓝昭明彷佛主人一般搬来几把椅子:“商大人,张兄,坐。”
商禄正坐下,正欲客套几句,张升卓却“扑通”一声跪在何文逸面前。
“张公子,这是何意?”何文逸急忙去搀扶。
张升卓却不肯起身:“何大人,请你容小人跪着说话。”
何文逸道:“我是戴罪之声,此处也非公堂……”
张升卓摇头:“我并非要呈秉案情,这是为了蒋大人。我代蒋大人一家,谢谢大人!”
“张公子,实不必如此。”何文逸道。
张升卓道:“贪墨一案能够翻案全赖大人鼎力相助。”他看商禄正,“还有商大人。这么多年来,你们将这事放在心上不曾忘记,才能有今日这结果。于蒋大人,各位有洗冤之恩,于张某而言更甚于此,我这一拜,谢诸位公义之心,也谢诸位成全我的情义。”言罢伏在地上一拜。
众人虽不敢受,但听张升卓言语诚恳,也没有再拦,只等着他全了这礼。
何文逸将人扶起来:“若说这公义之心,我等不及张公子。”
张升卓摆手,言称愧不敢当。
蓝昭明将张升卓拉起来:“好了,我说你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们不是来看苏小姐的吗?”
他一说这话,张升卓不好意思起来:“唐突小姐了,你看,我们本是来探病的。”
苏婉禾笑着摇摇头。
蓝昭明揽手一笑,勾上二人肩膀:“你谢我、我谢你的,你们也不嫌麻烦。不如等苏小姐好了,我们找个地方庆祝一下,流霞居,我请客,如何?”
众人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