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中灼烧,好似有一团火,烤的人难以忍受。蓝昭明咳了几声,胸口剧烈的疼痛起来。他猛地睁开眼睛。
“醒了,醒了。”旁边有人叫道。
他艰难的转过头,看见一群人围在他身边,都是一脸焦急的神情。他一眼就看到了其中的蓝宗平。
“爹。”蓝昭明唤了一声,沙哑的声音彷佛不是从他喉间发出。
听到这声“爹”,蓝宗平喜极而泣。
“昭儿,可有哪里不舒服?”
蓝昭明木然的摇摇头,支撑起身子:“这是在哪里?”他明明该在铁鹰卫大牢中,怎么会到了厢房里?
“昭儿,昨夜牢中失火……”
“我记得了。”蓝昭明的记忆一下子回来了,他拉着蓝宗平,“爹,周衍荣呢?”
蓝宗平摇了摇头。
蓝昭明静静的端详他许久,似乎想要确认这回答是不是真的。
“可是,明明……”
“别想那些了。”蓝宗平拍拍他肩头,“你需得好好休息。”他递给蓝昭明一个眼神,朝屋内瞥了瞥。
蓝昭明看过去,屋内除了他们父子,还有三个大夫,一个是蓝宗平从诚国公府带来的大夫,另外两个都是生脸。
蓝宗平在他肩上拍拍:“安心养身子,其余的事有我。”
蓝昭明点点头,将一肚子话咽了下去。突然听见屋外有些人声,他循声望了过去。
蓝宗平察觉到他的目光,道:“苏小姐在外面。”
蓝昭明撑着的手臂朝前挪了挪,却生生停在床边。那只银制香盒仍旧埋在衣衫之下,紧贴胸口的地方有冰冷的异物感,他感觉得到。身上很疼,昨夜的火焰灼烧似乎还停留在皮肤之间,连同当时的心境一起包围着他。他张了张嘴,却见屋里一个面生的大夫正悄悄斜眼看他。
他最终压下眉头:“她来做什么,看我笑话不成?让她滚!”
蓝宗平站起身:“我去同她说。”
外间,苏婉禾一双眼睛盯着屋门,片刻不敢移开,生怕一眨眼的功夫便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
常知远见她如此,左右为难:“侄女,你看这事……蓝公子他如今是要犯,你不能见,还是先回去吧。”
一旁的池靖锋毫不留情:“苏小姐还是回去吧,你呆在这里于法不合。”
池靖锋言语严厉,不留一点情面,苏婉禾自知再待下去也是难堪,无奈一双脚眼下不听使唤,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一早听闻铁鹰卫监牢失火烧死了犯人,心中那种惊诧和急躁此刻仍刻肤蚀骨。这意外突如其来,将她整个人的魂都抽走了一般。随着意识游游荡荡,等她缓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铁鹰卫大营门前。人即来了,在确认蓝昭明无事之前,她自然不能离开。
她道:“常伯父,我只是想知道他没事。”
屋外,守卫们的脚步声急促而混乱,扰得她一颗心不能安宁。微一瞥,便见监牢的方向仍冒着屡屡浓烟,营中一队守卫在黄明先的带领下拉着水车朝着大牢方向而去。
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见她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常知远再劝:“苏小姐,蓝公子他没事,死的只有周衍荣,你不必担心了。”
苏婉禾身子僵住了:“我……我只想知道他没事。”说完,便一直望着里屋大门,不再说话。
劝了这许久也没劝动,常知远败下阵来,不知该说些什么。又瞥到池靖锋脸色不好,左右为难。
正僵持,蓝宗平从里间走出来。众人见了诚国公,依次行了礼。
苏婉禾见到蓝宗平,登时从椅子上站起来,望着他张了张口。
常知远抢先一步:“国公爷,令郎如何了?”
蓝宗平回道:“犬子已经醒了,并无大碍。”
苏婉禾闻言,悬了半日的心总算落了地。
池靖锋露出笑脸:“蓝公子没事就好。”
见他泰然自若,蓝宗平面色一僵,道:“是,此次多亏各位大人,改日我必当上门酬谢。”转而对苏婉禾道,“苏小姐,昭儿刚醒,不便见客,请回吧。”
这话从蓝宗平口中说出,苏婉禾再无不从的理由。她终于点了头:“国公爷,各位大人,苏婉禾告辞。”
铁鹰卫大营中,日光耀眼。
苏婉禾呆立在原地,看着已成灰烬的监牢,默默攥紧了手指,朝大牢的方向走去。
待到她离开,屋内空气霎时冷了几分。
池靖锋首先发了难:“营中出了这样的事,何大人脱不了干系。”何文逸并不在眼前,这话自然是对常知远说的。
营中起火伤及犯人,常知远早知池靖锋会追究这事,也早就备好了说辞:“池大人,何大人这些年在安致府,将铁鹰卫的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想哪儿去了。”池靖锋道,“我们都在安致府,昨夜还是黄大人值守,若是追究了他,那要不要追究冯大人,要不要追究黄大人?这里我官位最高,是不是还要追究我?”
前一刻好似要追究何文逸,这会儿又来替人开脱,池靖锋言语之间态度突变,让常知远不明所以,只得陪笑:“是,是,哦,不是,不是。”
池靖锋道:“让何大人将后事处理好便是了,上面若是追究,还有我。”
“明白,明白。”常知远问道,“这周衍荣的尸首如何处置,请大人明示。”
“一具焦炭,有什么不好处置的。”池靖锋挑了挑眼皮,“以往那些杀人犯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这还用问?”
常知远直抹汗:“大人说的是,我就着手去办。那蓝公子……”
“且先在此处休息吧。”池靖锋转而面对蓝宗平,“国公爷以为如何?”
蓝宗平拱手不语。
铁鹰卫大营的偏房自然比监牢舒坦许多。蓝昭明此刻躺在床上,却没觉得轻松多少,百骸俱裂的疼痛感觉搅得他心神难宁,想要休息片刻,屋里三个大夫时不时低语,实在扰人清净。他只得躺在床上发呆。
傍晚时分,蓝宗平暂时离开了。屋内光线渐暗,大夫们也不见了踪影,他终于感觉到些许困意,才迷迷糊糊的闭上眼,就听见有人推门进来。
他挑起眼皮,转了个身,借着微弱的光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人。蓝昭明直起身:“池大人。”
池靖锋走到床前:“蓝大人,如何了?”
蓝昭明咧嘴笑了笑:“托了池大人的福,这条命还在。”心道池靖锋此刻到来,绝不会是为了探病。
果然,池靖锋一开口,便印证了蓝昭明所想:“有件事要问蓝大人。昨夜在牢中,可见到周衍荣?”
如此着急询问他这事,池靖锋是唯恐周衍荣不死吗。蓝昭明心中发笑:“见到了。”
“他可对你说什么了?”
“我与他又没什么交情,他能对我说什么?再说他忙着寻出口,哪有功夫理我。”
池靖锋的脸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蓝大人,此事牵连甚广,若是知道什么可不要隐瞒。”
“我真的不知道。”蓝昭明回道。
“是吗?”池靖锋挑起嘴角。
蓝昭明见惯了他这欲擒故纵的把戏,索性问道:“池大人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爽快。”池靖锋握了握腰间旗刀,“我在想,冒险也要进营中探望,可见苏小姐对你用情至深……”
“池靖锋!”蓝昭明立起眉毛。
池靖锋放开握着旗刀的手,笑道:“蓝大人急什么,我不过是提醒你一下。”
蓝昭明知道池靖锋意有所指:“池大人,文濂府之事我并未告知任何人,包括家父在内。来日案审,我绝不透露一字,如今我再加一条,与周衍荣有关的事我会守口如瓶。你不过是想让我闭嘴,我既然答应你,就绝不会反悔,大不了这条命你拿走,不要再牵扯别人。”
池靖锋一笑:“只是案审之日吗不提吗?”
蓝昭明看着他:“只要你不伤害我身边的人,我可以永远闭嘴。”
“是吗?”池靖锋道,“你可是诚国公府的公子……”
“这事大人已经同我确认过多次了。池大人比我清楚,坐实我的罪名,我爹不过能保我不死。或流放或囚禁,还不都在池大人掌握之中。这不就是大人想要的。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不要再牵扯别人,我任你处置。”他蓝昭明微顿,道,“还有一件事……”
“房如仪的事我们已经谈过了。”
蓝昭明沉下脸:“他有没有参与私铸钱一案,池大人比我清楚。我只要大人还他清白。”
“可是他的罪名已经张榜了。这一条,我难答应你。”池靖锋道,“你还是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吧,你如今没有与我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蓝昭明侧过脸。
“除了此事,其余的,我都会守约。”池靖锋默了片刻,道,“还有件事,昨夜蓝大人如何出的监牢?”
“我不知道。”蓝昭明道,“那时我都没意识了,怎么可能记得。”他说着,捂着胸口咳了两声。
池靖锋道:“但周衍荣却没出来,还被烧成了焦尸。这事蓝大人必然听说了。”
“听说了。”
蓝昭明是听说了这事没错,蓝宗平虽然没有将所有的经过告诉他,但是周衍荣被烧死在牢中这件事,蓝宗平说的十分肯定。
蓝昭明初一听闻也是吃惊,都说祸害遗千年,他难以相信周衍荣这样一个恶人如此轻易的死在牢中。但转念一想,池靖锋心狠手辣,此次是打定了主意要置周衍荣于死地,怎会给他留下生机。
但他却被何文逸救出了监牢。想到这里,不由庆幸自己身后还有诚国公府。何文逸胆小怕事惯了,但这件事上总算还是顾及了蓝家那张御赐牌匾。
“虽然听说了,但是他在牢里如何我确实不知道。”想到这周衍荣就算死了,也是池靖锋一块心病。蓝昭明觉得痛快,哪怕他此刻收到池靖锋挟制,却也想给池靖锋添些堵,“至于我为何活着,大约是我运气好吧。哎,祖上福德庇佑。”
池靖锋脸色变了一变,站起身:“说的是,毕竟诚国公祖上福德深厚,自能护佑子孙。”池靖锋站起身,“蓝大人,你休息吧。来日案审,等着领罪便是。”
“多谢池大人,大人若是需要审问,我随时配合。”蓝昭明言罢一仰身,躺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