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本应是最为静谧的时候,断续的脚步声从监牢另一端传来,扰的人不得清净。蓝昭明靠在栏杆上假寐,视线却时不时抛向对面,想要从那些进出的人面上探出一丝端倪。
然而没有审问、没有刑罚,更没人议论为何牢中多了一个犯人,周衍荣只是被安安静静的被关在通道最尽头的牢房里,整整一日,牢中守卫增加了一倍,却没人多说过一句话。
夜色深沉,蓝昭明心中的疑影也越发深重。白日里,当他辨认出那个被铁鹰卫押入大牢的人是周衍荣,他震惊不已。万没想到这个罪魁竟然陷身牢狱,他忍不住猜测这其中的缘由。
周衍荣如此精明和善于伪装,就算有什么过失,凭他的手腕,怎会让人轻易抓住把柄?哪怕他真的犯了罪行,池靖锋必然想办法遮掩,不会轻易让他被关进铁鹰卫大牢,以免他不小心或是受不住刑吐出什么不该说的,牵连到自身。
还是说这又是周衍荣的把戏,同池靖锋商议好了将自己投入大牢,是为了做个圈套,那他这样做又是为了谁?
左想右想想不明白,他留心着牢中守备的一举一动。他看得清楚,来往出入的铁鹰卫都是池靖锋的人,他们看来对周衍荣极是严肃,可不像是来看护的,也不像是做戏,倒像是来监视的。池靖锋何时也对对周衍荣严防死守了,难道这不是做戏,而是他二人之间生了龃龉?
他越观察,这个想法便越是强烈。一想到周衍荣眼下的境况,蓝昭明忍不住发笑。说不定池靖锋与周衍荣这同盟并没看起来那样牢固,所以如今也上演了狗咬狗的一幕,真叫人痛快。静下来又突然汗毛竖立,如今能让周衍荣身陷囹圄的事,怕不是和苏婉禾有关。
想到那一日牢中苏婉禾欲言又止的模样,蓝昭明的心无端躁动起来。她回到安致府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明明告诉过她,见过张升卓以后就回到锦安去,但她显然没有听话。会不会是张升卓和她说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张升卓绝不是这么不谨慎的人,不会将她牵扯入文濂府案中。难道是因为十一年前那桩旧案?苏婉禾是不是心有不甘,将怀疑周衍荣才是真凶一事说了出来,才会迫使池靖锋将周衍荣下狱?可是,周衍荣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苏婉禾如今该是何种境况?
这一连串的问题扰的他心烦意乱。他伸手从怀中掏出那只银制的香盒。因被藏在怀中,香盒沾染了体温,握在手上褪去了金属本有的冰冷,倒成了如今这阴冷囚室中唯一温暖的存在。他小心将盒盖掀开,看着盒内淡白色的香膏发呆。
不知不觉间,牢中重归安宁。
沉思之际,蓝昭明突然听到监牢另一侧传来两声闷响,而后响起了脚步声。那声音极轻,若不屏息凝神,他绝不可能察觉到。奇怪的是,那脚步并非朝着监牢出口而去,反而离他越来越近。
已是子时,铁鹰卫的看守是不会在这个时辰来到牢中的。深夜来访,还将自己的脚步声放的如此低,必是来找麻烦的。
蓝昭明急忙阖上眼睛装睡。直到那脚步声停在他监牢之外。
“蓝大人。”
甫一听到这声唤,蓝昭明惊得从地上坐了起来,一双眼睛不可置信的望向监牢外面。
牢房外,周衍荣沉着脸望着他。
“周衍荣?”蓝昭明吃惊的张了张嘴,竟忘了如何开口。
周衍荣见他如此,忍不住冷笑:“没想到,还能同蓝大人如此说话。”
最初的吃惊过去,蓝昭明恢复了冷静,他垂手坐着,道:“是啊,周大人在牢房外,我却在牢房里,我也没想到我二人还能如此说话。”他说着看了眼通道尽头,没见到有铁鹰卫跟着。
“周大人为何到了这里?难道是池大人有什么指示?”
周衍荣沉下双肩:“与他无关。”
“哦?”蓝昭明复又望了一眼周衍荣身后,依旧没见到半个人影。他有些疑惑的看了周衍荣一样,将握着香盒的那只手背到身后,“或者,是周大人自己有事想要问我,所以才来找我?”
周衍荣看着他,似乎在考虑如何开口。
“你若是没话说,我要睡了。”蓝昭明说着,作势躺倒。
就听铁栏外,周衍荣沉声问道:“苏婉禾为何回到锦安府?”
蓝昭明的身子僵住一刻,坐起了身:“周大人何意?”
“我问你,苏婉禾为何回到安致府?”
“我同她早就没关系了。”蓝昭明厌恶的哼了一声。
“是吗?”周衍荣的眼睛好像在他身上生了根,要将他挖出一个洞一般。
无端的,蓝昭明的心猛跳了两下,嘴上却仍旧强硬:“是啊,我与她解除了婚约,这事府城内早就人尽皆知,难道周大人不知道?从今往后,我与她毫无瓜葛,她要做什么我不必知道,也不想知道。”
虽然他极力装作不在乎,那一点惊慌却没逃过周衍荣的眼睛:“哦?那等我出去便亲自去问问她,她回到这里究竟要做什么。”他特意压低声音,“对了,我还得好好感谢她,我能进这铁鹰卫大牢,可是托了她的福。”
蓝昭明猛地转过头,眼中愤恨一闪而过。
周衍荣仰头笑起来:“你怕了?”
蓝昭明也顾不得身上伤痛,霍地站起身:“周衍荣,你要做什么?苏婉禾与你无冤无仇,为何非要盯着她不放?”
“无冤无仇?”周衍荣阴笑道,“我落到如此境地,都是因为她。若她不来安致府,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说,我该不该恨她?”
“莫名其妙,”蓝昭明道,“周大人这话一点道理也没有。我倒是觉得,若不是你自己做过许多恶事,也进不来这铁鹰卫大牢。”
周衍荣握住栏杆,道:“我劝你别嘴硬,事到如今,你别同我耍心思。知道什么最好老实告诉我,否则就等着后悔吧。”
“我说了,我同她没有关系,她想做什么我不知道。”话虽说的肯定,蓝昭明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周衍荣身上,生怕他下一刻转身离开。
周衍荣只是看他半晌,忽而一笑,而后放下了手:“好,第二个问题,账册在哪里?”
“什么账册?”
“别装糊涂!文濂府的账册!”
蓝昭明甩了甩手,低笑道:“你说那个啊,我早就告诉池大人了。怎么,他没告诉你?”
“蓝昭明!”周衍荣怒气上涌,“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我告诉你了啊。”蓝昭明扶额摇头,“是你自己不信。”
周衍荣胸膛起伏,死死盯着他:“当初究竟是谁将文濂府之事告诉你的,你到底知道多少?”
蓝昭明挑挑眉毛:“我不明白周大人的意思。”
早就知道蓝昭明口紧,铁鹰卫的刑罚都扛了下来,自然是不会轻易交代。这番结果在周衍荣预料之内,但他心中总有一团火灼烧着,不吐不快。
“我不明白,你生在诚国公府,名利已是掌中之物,为何要掺和这样的事?为何非要把当年的事都翻出来,为了功劳,还是当初为了讨那苏婉禾的欢心?”
蓝昭明道:“周大人,脑袋长在你头上,你如何想我都管不着,但是你不能随意揣测别人啊。”
周衍荣指节压得咔咔作响:“好,你有种。可还不是落得如此下场。如今为了一桩旧案落得如此下场,你难道不后悔?”
蓝昭明噗嗤一笑:“我说周大人,你今日话真是多啊。那我也来问问你,你甘做池靖锋的犬马,极尽奸诈之术欺骗世人,却落得如今这般田地,你可有后悔?”
周衍荣怒目而视:“你!”
这般气急败坏,倒是应了蓝昭明的猜测。他挑眉笑笑,眉目之间尽是讥讽:“不过,池靖锋也未必料到你有这般本事,铁鹰卫大牢都出的去。要我说,还是周大人本事大些。”
周衍荣自是无法咽下这口恶气,正要发作,牢房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他抿了抿嘴,松开了栏杆。
蓝昭明侧目道:“哟,时辰到了,就要换值了。周大人这么聪明,肯定会挑这守备最松懈的时候逃跑吧。”
周衍荣果然转过身去。
蓝昭明提高声音:“我好心提醒周大人,你这可是越狱。池靖锋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大人三思。”
不知是否对这句话有所触动,周衍荣低声道:“都是赌罢了,从前我能赢,今日未必会输。”
蓝昭明摇头:“久赌必输,这个道理,周大人难道不懂?”
周衍荣却不理会,只迈开脚步朝着牢门走去。
蓝昭明嗤笑:“我忘了,大人一向喜欢与虎谋皮,铤而走险也不是第一次了。那就多保重吧,蓝昭明不送了。”
牢房外安静非常,周衍荣趴在门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不多久轻轻推开监牢大门。门外果然没有看守,通往营门的道路空无一人。他松了口,才踏出一步。
无数只火把照了过来,将黑夜变作白昼。
“周衍荣,你这是要去哪里?”
“早就同你说过,为奴不忠,便是这样的下场!”黄明先说着,剑指周衍荣,“周衍荣企图越狱,你们都见了。给我将人擒了,死活不论。”
“是!”一种铁鹰卫得了令,纷纷搭箭上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