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密斜洒进枝叶，落到两人身上，扇动树叶带出的风驱散点年旭冒出的热汗，汀雨侧身盯着他的嘴唇不停张合，了解到他为何改姓。
他妈妈姓年，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年施羽。从年旭口吻中汀雨能推测出她是个温柔且尽态极妍的人，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羡煞旁人。
然天公不作美，年施羽多年前因意外去世，成了年旭心头倒挂的一根刺。
之后，年旭主动改姓为年，他说：“这样就好像她一直在。”
“中桂村虽然是我妈妈的家乡，但是以前我们长居春朝市，印象中我就来过几回，现在有时间就来看看，”年旭亮起双眸对着汀雨，“竟然遇到了你。”
一长段话，汀雨的注意力放在年施羽出的意外上，她没问那意外是什么，伤疤沉疴，揭起来唯有血淋淋，她太明白失去妈妈的感受了。
只是出乎汀雨意料，年旭居然有如此沉痛的经历，那么幸福到底降临于何处呢？
或许是受年旭情绪的感染，汀雨停下扇风，树叶捏在她手中，慢慢出现缺口。
湛蓝天际有几只鸟掠过，汀雨瞧了眼，说：“我妈妈姓周，我没有随妈妈姓，也没有随所谓的爸爸姓。”
这是年旭曾经好奇过的问题，当时汀雨防备她，并未回答，如今不同，心心相惜的人会敞开内心，交谈深埋于岁月里的孤单心事。
年旭说了，她也会说。
“我妈妈没有给我解释过我名字的由来，是后来我学到范仲淹的《岳阳楼记》，里面有句岸芷汀兰。”
岸芷汀兰。
年旭顺口道：“汀是指水边的平地或小洲。”
汀雨没怀疑考出88分语文成绩的年旭为什么能脱口而出“汀”的解释，她嗯了声继续道：
“加上个雨字，我自己理解的就是希望我像雨一样自由自在，落去哪片平地或小洲都随我心。”
“会的，”年旭郑重其事地对上她视线，“定然会如你所愿，自由自在。”
“你从哪看出来我想自由自在？”
“你不喜欢这里，”年旭想了想，换了种说法，“又热又闷的。”
汀雨配合地点点头。
她确实不喜欢京江县，原因二人都心知肚明，却不想挑明，没人想提起那不美妙的存在。
为了跳过这话题，年旭状似不经意间寻了个新的话题，“没听你提起过你爸爸？”
他问出这个问题，汀雨不觉奇怪。
班上有不少同学知道她为何没父母，年旭单单撞见过鸿门宴，又是这学期才来，不会了解到这点，好奇属实人之常情。
汀雨淡淡的，“他抛弃了我妈妈和我。”
年旭默了会儿，问：“那你见过他吗？”
“或许吧。”
这倒是个令年旭新奇的答案，“或许？”
树叶已快被撕完，碎叶散落脚边，形成一个个小绿点，汀雨用脚碾了下，说：“我妈妈去世后的第一年有个人来找我，自称是我爸，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那段时间人贩子多得是，他戴着帽子和口罩，我没答应。”
年旭心下了然，因为不确定是人贩子还是亲生父亲，所以是或许见过。
可又有个悖论，年旭说出口：“如果那是你爸爸，既然抛弃了你们，为什么后来要来找你？”
汀雨从没思考过此悖论，“那就是人贩子。”
年旭看出她讨厌刚才假设的情况，大着胆子试探边缘，“你很恨他吗？”
“晓鑫的爸妈说过我妈之所以这么早去世，全拜他所赐。”汀雨脸色沉沉，“他们不是好人，但那话应该没骗人，我妈妈是很郁郁寡欢。”
话尽此，答案显现在字面上，年旭点到为止，不再追问。
叮——
手机提示音自年旭怀中传出，他本不想搭理，谁知汀雨出声提醒，“你手机有消息，不看看吗？”
终止话题最好的方式是沿新出现的事物靠，汀雨深谙其道。
被架在架子上，年旭没法假装听不见，当又一声响起时他才拿出手机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是周晓鑫的头像上有红点。
汀雨在旁边，他愣是没敢点进去看，只隐隐约约看到最后一句里的“他来了”字样，外加个感叹号，转而电光石火间熄掉屏幕。
他觑了眼汀雨，靠她的反应推断她看到了多少。
脑子运转到极点，合着呼吸都重了几分。
时过几秒，汀雨仅是轻抬眼皮，小幅度歪了下头，问：“你什么时候有的晓鑫联系方式？”
年旭动作很快，她眼前闪了下头像就结束了，不过从头像痕迹来看，是周晓鑫无疑。
“学校里遇到她和她同学，她同学要加我微信，她就说让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加一下，她的同学们已经念叨很久了。”
年旭边说边观察汀雨神色，除了单纯的疑惑再无其他。
明确她没有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缝隙里看到危险的东西，他放下了心。
“然后我就看在你的面子上同意了，又想着她是你妹妹，也一道加了。”
至于后来用尽手段祈求周晓鑫告知汀雨的行程，年旭直接省略。
“喔。”汀雨没多说什么，周晓鑫耳根子软，是会为了同学两肋插刀。
“有一点我要说明！”年旭像突然间打了鸡血，激动得要命，“加了她们后我明确拒绝了她们的好意，你可不要思维过度发散再误会我。”
汀雨语塞，自己没想这茬啊，那么亢奋干嘛。
瞧他那副义正词严貌，汀雨起了想逗逗他的心思。
“你这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未等年旭作出反应，由远及近的一道愤愤呼声引得两人纷纷抬头张望，汀雨率先锁定住竹林那边的一抹身影，腾地一下站起身，心慌慌没站稳脚跟。
年旭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待她稳住重心后，跟随汀雨大惊失色的眼神看向来人，也阴鸷个脸。
是周华锋。
周华锋这次回来祭祖打算速战速决，一来城里还有大投资要做，二来待在中桂村他就觉得难受，总是看谁都好似在说他家以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上午祭拜完就想赶紧收拾回去了，周晓鑫却不肯，一会儿说自己饿了要吃饭，一会儿肚子不舒服要上厕所，最后又说想要吃枇杷，老早就叫汀雨出去摘了，并表示没吃到枇杷她是不会走的。
多么拙劣的借口。
周华锋看得出来她是在为汀雨争取时间，就为了看那个女人。
他想把汀雨抓回来，又不愿踏足那方，一靠近他就会想起些不好的回忆，让李茹去，李茹不肯，说：
“走了一早上，能不能让我歇会儿！”李茹换了个姿势跷二郎腿，眼不离手机中的视频，“这么早回去干什么，我还等有人叫我去搓麻将呢。”
“搓屁的麻将！”
周华锋左看得逞的女儿，右看麻将瘾上来的妻子，一时间想不出别的办法，认栽般也坐下刷起了手机。
万万没想到的是，几个视频过后，杨家人找上了门，说要找人算账，要给个说法。
两家以后有望结亲这事被人搅黄了，周华锋亲自上门道歉，好话说尽了，倒头来得了口闭门羹，这气一直蕴藏在心底没彻底撒出去。
如今杨家莫名其妙上门泼闹，周华锋再顾及影响也难免推搡几句。
杨家见状，以为是他们不想承认，破口大骂中掀开杨明青紫一块的地方，“你们家汀雨和外面一个野男人合起伙来欺负我儿子，你们周家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我看那些人说得没错，你们周家就是门风败坏，一个个地伤风败俗！”
“幸好我儿子没看上那个死丫头！”
听到这句话，哭得鼻涕纵横的杨明直摇头，“不，爸，我嗝呜呜呜，看得，我看得上！”
“你看得上什么你看得上！她都有野男人了！”杨父恨铁不成钢，自己这个傻儿子怎么就对那个死丫头念念不忘呢！
周华锋没管撒泼的杨家父子，他血脉直冲头顶，心觉汀雨胆子是越发大了，回家祭祖能惹出这么大的事，又叫他的颜面覆盖在泥土里，任人践踏。
还有杨父口中的野男人，周华锋眼神犀利，恨不能喷出火来。
真是姐姐的好女儿，上赶着继承衣钵！
“看着家，我去把她逮回来打断她的腿！”周华锋对李茹说完，推开碍事的杨家父子往门外走。
周晓鑫见势不对，手机也没跳出年旭的回复，起身也跟着去，脚踏出门前被李茹一把揽住。
“你没看见你爸要吃人的模样，你上赶着凑个什么劲！”
周晓鑫的力气也不小，铁了心要钻出去，李茹抱住她的腰，使上吃奶的劲将她往后拖，场面一度混乱。
周华锋盛着怒气赶来，远远看见汀雨和一个男的近坐，有说有笑，他喊了声汀雨的名字，下一瞬就瞧见两人拉上了双手，和杨父说得别无二致。
果然和她妈一样，不知廉耻！
周华锋想着，心底又一团火气飘升。
“我看你摘的不是枇杷，是别有用心见野男人！”
周华锋咬牙切齿说完这句话，抬手落下一掌。
啪——
力道极大，响彻乡间，惊动昆虫鸟类。
汀雨没有躲，她也清楚躲不开，可漫长如一个世纪的时光流逝，脸上没有陡然升起股火辣辣的疼。
她抬起眼，看到的是年旭挡在了面前，替自己硬生生承接住周华锋的耳光。
年旭左脸颊即刻红肿了起来，汀雨心惊，呼吸急促，想要去看看他的伤势。
哪料，周华锋反手又是一掌。
汀雨动手欲拉开年旭，年旭一动未动，钳制住周华锋的手狠狠甩开。
“别怕，有我在。”他护在汀雨身前，轻声细语。
更上了更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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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Sun&Rain 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