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月悬挂天际,散逸柔色光辉,合着路灯照出前方台阶。
又迈上几个台阶后,秦桑站立急喘气,抬眼浅看台阶尽头矗立着的高大南华楼。
想不通是谁设计的,要爬上个几分钟的台阶才能抵达,搞得像要修仙去宗门拜师修炼。
她更想不通自己,怎么就忘了写检讨这回事,要不是今天下午年级主任派人来提醒,百年后也想不起一点。
本想着再拖上一天,年级主任派来的人却说不行,下最后一节晚自习之前必须交,不然就要再加字数。
彻底断绝了秦桑想去找人帮写的念头。
她只得认命地悄摸掏出手机搜索“高中检讨3000字”,奋笔疾书,成果是现在被她折叠成方块的几张信笺纸。
信笺纸没有多少重量,秦桑不耐烦地甩甩后重迈台阶。
迎着月色来到南华楼三楼,年级主任办公室却紧闭,秦桑叩门三声无回应,昭示出里面没人在。
此刻秦桑想骂人的**达到顶峰。
说什么下最后一节晚自习之前必须交,人呢?
实属没辙,秦桑蹲下身去想把信笺纸从门缝间隙里塞进去,刚要展开方块纸,不远处有人说话。
“是秦桑啊,来交检讨的吧。主任现在不在,你可以先交给我,我之后代为转交给主任。”
这声音每天的化学课上都能听见,是钱弘。
秦桑停了展开纸的动作,起身叫了声钱老师好,似有犹豫到底要不要交给他。
莫名地,她每次见到钱弘都会产生不适感,那人眼镜下压着一双狭长眼睛,宛如蛇眼,垂涎般牢牢锁住面前的猎物。
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空荡的南华楼只有几处风声和未来得及修理的白炽灯闪烁的微响。
沉默同时间流逝而去,钱弘露出标志性微笑,用手扶了扶眼镜,很是换位思考地开口:“主任最近烦心事很多,你的检讨要是写得不好他会罚你重写,我给你看看内容,以免触了他的霉头。”
这话在秦桑听来像放屁,如果因此事年级主任再叫她的家长,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忌惮,但事情太小了,不足以撼动他们前来。
秦桑动眸平视离自己几步远的老师,脑海蹿动起一个突兀念头——或许下一个机遇要来了。
跟随直觉,秦桑抛开犹豫,说:“麻烦你了,钱老师。”
“不麻烦,去我办公室吧。”
秦桑点头,随钱弘进了办公室,里面照旧没有别的老师。
“坐吧。”钱弘抬了张凳子示意秦桑坐下。
秦桑应了声好,落座时余光瞥到钱弘办公桌上的言情小说,眼睛快速眨了下,困惑之情油然而生。
她没有把书要走?
“把你检讨书给我看看。”钱弘说。
秦桑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把信笺纸展开递了过去。
钱弘伸出手,秦桑感到他用手指下意识地刮蹭了下自己的手,轻微的,迅速的,仿佛只是零点几秒的空隙,而后接过信签纸全神贯注看起来。
这很容易让人抓不住头绪,误以为产生了错觉。
可秦桑相信自己真实的触感。
她没说什么,眼底收了平时恣意妄为的神情,换作一副坚毅小白花样,埋下头静静等待钱弘看检讨。
良久,钱弘从检讨上抬眼,“你这检讨是网上抄来的,有些地方得改改,不然主任那肯定过不去。”
秦桑问:“需要改哪些地方?”
钱弘将检讨平放于桌面,没有回答,擒住浅浅笑意道:“你冷吗?”
秦桑也笑,“不冷。”
“老师有点冷,你能帮老师关下门吗?”
“好。”
钱弘的办公桌正对门口,秦桑走到门边,单手扭转门把手关门,没察觉出一缕风灌进来,但她没反驳没吭声,手上动作不停。
门缝逐渐缩小,只放得下秦桑一双眼,她身后也是一双眼,紧紧盯住她的身躯。
·
晚自习结束,汀雨回到家。
客厅漆黑一片,周华锋和李茹早就进房歇息了。
汀雨没开灯,轻手轻脚地进入房间,锁上门。
房子的隔音并不好,关上门依旧能听见周华锋打雷似的鼾声,也因如此,汀雨放下心开灯,照周华锋和李茹今晚的睡眠,开个通亮都不会有人发现。
狭小的空间灌满光线,待会儿写作业就好很多了。
汀雨坐在桌前,从书包里拿带回来的习题,一抽间,掉落出张试卷,她弯下腰去捡,是那张需要家长签字的语文订正试卷。
试卷被汀雨平铺在桌面,红色与黑色字迹交错相间,正等待家长的审阅。
她抚摸了下试卷,望向窗户外,那棵黄桷兰的树叶随风飘起弧度,又平稳下来,乖乖待在大树枝干上。
“妈妈,这是我高二下学期开学的第一次考试,我考了年级三十五名,离自立自强,走出去,远离京江县追寻自由还不够。”
——雨雨,以后要自立自强,走出去,远远的,不要再回来。
——要自由自在的,不被任何事任何人束缚。
汀雨的妈妈去世前对她说的最重要的两句话,儿时无法理解,长大后全都懂得了。
长久以来,变为汀雨所希冀的,秉持的,未曾改变。
“妈妈,依然是语文学科需要家长签字,”窗外夜色漫漫,汀雨闭上双眼,想象自己的妈妈就在身边,她问,“这次你想对我说什么呢?”
四周寂静无声,汀雨收缩五官感知,到达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声的程度。
心跳是妈妈给予的,最能直接感受到妈妈。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汀雨缓缓睁开眼,用手抚上心口处,“妈妈,我知道了,我会继续努力的。”
叩叩叩。
门外传来敲门声。
汀雨立即起身,关了灯。
敲门声不清脆,很闷,是有人在敲周华锋和李茹的房门,汀雨不用猜也知道是周晓鑫,也知道她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家长会。
一中的家长会是不分年级的,全校同一时间召开,周晓鑫是来通知他们周五去开家长会的。
“周晓鑫!大晚上不睡觉干什么!”
李茹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打了个哈欠骂出声,这个家里除了她亲自生下来的不知好歹的玩意儿,谁还会这么目无王法。
周晓鑫权当看不见,公事公办,“这周五早上要开家长会,你们谁去都无所谓,但要去,班主任点名道姓要我的家长去。”
李茹一听,睁开了疲惫的双眼,没好气道:“你又惹出什么祸端了?!”
“放宽心,只是开学摸底考成绩不理想而已。”
“你考了多少?”
“……”
周晓鑫不正面回答,说了句你去了就知道了,转身回房关上门。
独留李茹气得牙痒痒。
“还杵着干什么!关门,睡觉!”被吵醒的周华锋也不好受,传出一句呵斥。
李茹也回吼了句周五你去,砰地一声关门。
过了几分钟,汀雨确信周华锋的鼾声再次响彻屋内,才又开了灯。
家长会。
汀雨走回桌前坐下,心里念了遍那三个字。
汀雨读初中的时候还没搬到县城里头来,是在镇上的中学读的。
那时候,中桂村的初中生都在一个学校读书,初中的第一次家长会同学们都问她,“我听我爸爸说,你没有爸爸和妈妈,你的舅舅和舅妈对你不好,他们会来给你开家长会吗?”
其实是不会的,汀雨很清楚。
因为读小学的时候,他们就未曾去过一次。
但那次汀雨困在一张张蠕动的嘴里,他们说的每个字词如同把尖锐的刀,无差别地剜她的心。
一气之下想要极力证明自己过得很好,就算没有了妈妈,也会有人和妈妈一样爱自己,汀雨说:“会的,他们会来给我开家长会。”
同学们掩嘴偷笑,“是吗?那我们期待喔,如果你舅舅和舅妈没来给你开家长会,那你就是个骗子!”
“我们是不会和骗子玩的!”
情绪上头快,下头也快,汀雨后悔了,那本是无法完成的任务。
然而海口已然夸下,再怎么着也要去试试。
故此,汀雨某天向周华锋和李茹提了让他们去开家长会的要求。
那天很不凑巧,周华锋和李茹回来时在路边又听到了些关于周家门风败坏的舌根,本来心情就烦闷,一回到家听到致使周家门风败坏的姐姐生下来的拖油瓶说让自己去开家长会,更是火遇热油一发不可收拾。
汀雨被打了顿,还扣了一天的饭吃。
要不是后面周晓鑫偷偷救济,给她塞吃的,正在长身体的她恐怕会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
后果显而易见,他们没去开家长会,汀雨被冠上骗子称号,一喊就是三年,也被孤立了三年,没什么朋友。
回忆抽丝剥茧,又猝然停止。
汀雨回过神,拉开木质桌子最下角的高抽屉,里面堆放了很多周晓鑫爱看的小说。
以前周晓鑫很喜欢带小说去学校看,却总会遇上检查,她就把小说转移阵地放汀雨那,汀雨是好学生,老师们一般都会略过她,不检查。
后续再由汀雨背回来放着,或者直接由汀雨背去,她想看了找汀雨便是。
久而久之,汀雨成了周晓鑫的移动书库,看完的书也喜欢放她这,有安全感。
多本小说下压着一张纸,汀雨需要把书一本本搬出来才能取到。
经过几分钟的艰苦奋战,终于取出了她需要的那张纸。
纸有些揉拧的痕迹,但又因为长时间被书平压,中和了点,总之不那么陈旧。
汀雨将其平铺与语文试卷对齐,深深看了眼纸上的字迹,提笔对照着字迹在语文试卷左上角签上周华锋的名字,再加上一句:
不骄不躁,再接再厉,相信你可以取得更好的成绩!
感谢看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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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Spring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