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沈愉也是才到军营,看着满地鲜血淋漓残肢断臂的犯人时也有些愣,不清楚为何用如此酷烈的刑讯手段,立即召来军营的守将询问。
守将砰砰磕了几个头请罪才支支吾吾地吐露实情。
原来这群将军都是军营出身,实不懂得刑讯之法,为了迅速破案,便用起惯用治军的手法,在营地空地上立起柱子绑住犯人严刑拷打,驱赶一众嫌疑犯围观,杀一儆百,企图威慑犯人招供。
谁知犯人眼见同伙残虐受辱,竟不顾刀斧加身拼死反抗起来,这次被关押的人有六千之多,若是一起反抗起来,军队恐有损伤,守将当机立断下令砍伤负隅顽抗之人的手脚,一共杀伤三百多人,才镇压下来,变成了崔玄桢看到的模样。
沈愉也跟着求情。
“内相息怒,将军们也是急着为陛下办案,他们都是粗人,难免失了分寸,只是眼下办案要紧,到破案后要打要罚都使得,将军们已经查得要紧线索,还望内相移步内庭容禀。”
崔玄桢死死盯着一地的血肉,咬牙忍气说道。
“就在这里说。”
沈愉没办法,只得让守将继续说下去。
那将军挨了训斥,知道崔玄桢正在气头上,不敢多言,只能硬着头皮就近指着一名犯人残留的手臂说道。
“昨日卑职等收到军令抓捕手臂带有刺青之人,经过审讯后,卑职发现,此批犯人手臂上的刺青图案十分有规律,皆是圆点与长短横杠的组合,正和八卦之相。此人臂上有两组三行短线,应是坤卦,另有三颗圆点。”
他又将手移向另一名犯人。
“此人臂上是两行长线与两组一行短线,正符合巽卦之相,另有五颗圆点。”
他又指向另一名。
“此人臂上是一行长线与两组两行短线,乃是震卦,另有两颗圆点。”
“这些人都是同党?有多少?”
“目前抓获的有纹身的犯人,共计一百一十八人。”
“竟有这么多...”
守将抬起头望着崔玄桢,压低声音说道。
“卑职已尽数检查过,这批犯人的纹身仅有八卦中的三卦,城中恐怕还有余党。”
崔玄桢皱紧眉头。
“那就全城搜。”
沈愉也压低嗓子应声道。
“已经传令下去全城搜查了,但眼下恐怕需要精通刑讯的刑狱官协助...”
说话间,离崔玄桢最近的一名犯人撑着仅剩的一条胳膊挣扎着要爬过来,被两边卫士架住,那人挣扎着,才包住的伤口又汩汩流出血,在地面留下狰狞的痕迹。
“冤枉!冤枉!”
他的声音已然喑哑,听不真切,可旁边的人也跟着呼喊起来,越来越多夹杂着苦痛呻吟的嘶哑声音奋力嘶喊,好似一个个浴血冤魂在血色的地狱里爬起呼喊。
“冤枉!冤枉!冤枉!”
崔玄桢拨开护卫看着这地狱般的景象,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回事?”
沈愉为难地低声说道。
“正如内相所见,犯人抵死不认罪,已经死了三十多个了,怕再审下去,人都死绝了,就没线索了。”
崔玄桢拨开护卫走近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犯人,用力扯起他的衣襟,与满脸血污的犯人对视。
“你等刺客同党有什么资格喊冤枉?”
犯人染血的残手紧紧握住她的衣角,喑哑地嘶喊。
“我等绝不可能刺杀萧将军,我要求见萧赋将军!冤枉!冤枉!”
“可萧赋被与你有同样纹身的刺客行刺。”
那人全身因为剧烈挣扎流血不止,鲜血争相涌出嘴角,可气绝之前仍旧嘶声大喊。
“绝不可能!这是陷害!冤枉!冤枉!”
冤枉!冤枉!冤枉!
嘶哑的冤声好似空谷的风声充满了整个房间,如乌云笼罩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崔玄桢木然地松开气绝的犯人,直到离开营门,李鸢从怀中掏出帕子擦拭沾满鲜血的手指,她才惊觉手指满是黏腻,正不自觉地颤抖着,李鸢稳稳握着她的手,将满手的血污擦拭干净。
崔玄桢抬头望了她一会,目光安定下来,转头看向沈愉。
“宁可断手断脚去死也不松口,这些人实在不是寻常人。若说这他们不是刺客,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只有有人故意割掉永安渠的尸首手臂的皮肤嫁祸给他们。”
沈愉说道。
“内相明察,这些犯人很明显属于同一个组织,背后是同一个主人。目前抓到的和死了的纹身者已经三百人了,这还是八卦之中只有其三,其他五卦只怕至少也有五百人,如此多训练有素之人留在长安定然另有所图,不得不防,片面之言实不可信。”
“加紧全城搜捕,将所有纹身犯人都拘捕到这里。审问就不用你们了,狄进,传令到天青阁,将所有明法科进士除大理寺外所有官员全调过来。”
“遵命。”
“是。”
众人各自散去后,崔玄桢才缓缓扣住李鸢握住自己的手,闭上眼额头抵在她的手臂,被恋人不假思索展臂揽入怀中。
身心顿时感觉到安全,崔玄桢得以暂时放下血腥的恐怖画面,不去想背后未知的阴谋,放松地叹口气,嘴上却不忘埋怨。
“都怪你,跟来做什么,害我都站不直了。”
李鸢一把抱起她,飞身落在马上。
“哎?我还要办案呢,要带我去哪儿?”
崔玄桢轻拍她的手臂小声抱怨。
“这个图案,我见过。”
“是谁?!”
怀中人立即警觉地绷紧了身子,李鸢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将她的脸按入怀中为她挡去寒风。
“歇一会,我带你去。”
崔玄桢不再言语,安静地搂紧了恋人劲瘦的腰身埋入她怀中。
李鸢轻功卓绝,纵是抱着一个人爬山也丝毫不减速度,一路奔驰攀援,不到半个时辰便落在山腰一座精巧小院中,轻轻摇醒怀中人。
崔玄桢好容易得了休憩,没想到一睁眼发现自己竟然身在山里,揉揉眼睛嘟哝。
“这是哪里?”
“楼观台。”
“啊?”
“这里的暗卫手臂上,有那个图案。”
李鸢左右顾盼,却没发现暗卫踪迹,两人略一合计,李鸢如飞隼一般略入小院,一个纵落,便将一人提溜出来,正是萧府留在此处的管事王衡。
王衡虽然惊慌,但看挟持他的两人都是衣锦华服的年轻女子,虽然风尘仆仆,依旧不掩清丽高贵,形容举止间俱是出身高门世家女子风采,因而心中并不十分害怕,尤其是挟持他的那个,容貌绝世出尘,宛如神女蹁跹,实在令人一见难忘,他陡然想起,这就是几年前同萧泷一起来此处见萧定的公子的随侍。
他已经知道当年的小公子正是当今天子,这两位应该是天子侍臣,自是不敢怠慢,整了整衣服躬身行礼问道。
“小人萧府别院管事王衡见过二位娘子,不知娘子莅临有何要事?”
崔玄桢说道。
“我是皇宫内天青阁主管,奉诏令召此处暗卫问询,把暗卫都召来。”
王衡疑惑地打量两人,迟疑地问道。
“小人并未收到主人传讯,娘子可有信物?”
崔玄桢面色转冷,故作傲慢睨他。
“我是天子内臣,掌管天青阁,我在这里就是信物,你还要什么信物?”
李鸢从腰间扯下凤螭双环玉佩亮了亮,塞到崔玄桢手里。
“这算不算?”
王衡瞥见玉佩形状立刻恭敬跪地拜道。
“见玉佩如小姐亲临,娘子有何吩咐,小人必竭尽全力。”
崔玄桢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玉佩,也认出萧泷腰间似乎也有一块,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暗通款曲,不由得有些轻恼,趁不注意悄悄捅了她一肘子。
李鸢默默接了一手肘顺势伸手搂住她的腰。
“内相要见暗卫,将暗卫都召来。”
王衡答道。
“此处暗卫奉命保护定国侯,自两年前定国侯出山入朝,暗卫也随同下山,现在此处已没有暗卫了。”
他口中的定国侯便是萧定,可萧定早已死于那场宫变,恐怕那些暗卫也早已同萧远梁他们一样为了保护主人牺牲。
崔玄桢猛地甩了下脑袋,现在根本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意识到意味着什么,顿时浑身汗毛倒竖,她焦急地扯住李鸢的衣袖。
“你说刺客是萧府的暗卫?!那皇后的呢?”
“阿泷没有暗卫了,都死了。”
“我当然知道,鸾翔卫呢!”
崔玄桢额头上汗都冒出来了,在那场宫变时,萧泷的暗卫也尽数战死,新补充来的鸾翔卫都由她统一掌管,这些护卫俱是飞廉军军籍,家底干净,并无问题,竟没有想过还有这种纰漏。
李鸢展臂保护性地将她拢在怀中,眸目一贯地清澈安定地凝视着她,春风化雨般安抚着焦躁的情绪。
“不要急,你放心,他们没有。”
鸾翔卫每日操练都需赤膊演练搏击,有没有纹身一望便知。想来也知道不可能将暗卫标记堂而皇之暴露在外。
况且这些牺牲的暗卫都已作为平叛的烈士功勋下葬,人已在黄土之下,她也不能贸然开墓寒众将士的心。
崔玄桢深呼吸一下平复心绪,冷静下来后心思也清明起来,拉起李鸢就走。
“回宫。”
“不问了吗?”
李鸢指了指王衡。
崔玄桢头也不回看都不看他一眼。
“不用了,他不一定知道,但有人一定知道。”
大宛名驹脚程极快,才过午后便从楼观台打了个来回,两人到城门口便见一队金吾卫早已等候,喜气洋洋地上前禀报。
“喜报!禀内相,捉住刺客了!”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面上都浮上喜色,崔玄桢迫不及待问道。
“在哪里?”
“圣人有旨,已经押解进宫了!”
崔玄桢眉头一皱,困惑道。
“都还没有审过,为何要押进宫呢...”
金吾卫笑道。
“城门封闭了,那群刺客想要偷爬出城门,可巧萧尚书正要出城,正好拿下,萧尚书一眼便指认出了刺客,这不顺藤摸瓜,立时便破案了!卑职等奉命在此等候,护送内相回宫报喜呢。”
崔玄桢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当下也只得点了点头。
“好,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