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这就是刺客？”
崔玄桢望着地上湿漉漉的尸首，是一名身量较高的青年男子，身穿普通的平民衣物，周身也未找到凶器，看上去和普通平民没有任何差别。
“是，医官查验过尸体，他背部有一处伤口是弩箭伤，虽然箭簇已被取出，但割开伤口仍能看出是萧氏飞廉军中的四棱锥箭簇造成的伤痕，肩膀的伤口则是横刀割出的伤口，当时虽未致命，可能因为逃走时体力不支被同伴杀死弃尸。末将已命人在附近沿路打捞，看看是否还能寻到一些物证。”
“就这些吗，还查出什么线索了么？”
沈愉命人展开一副舆图，指着上面整整齐齐排列的方块说道。
“这具尸体是从延康坊永安渠漕河口打捞上来，就在此处。永安渠是南北走向，说明刺客应该是经过了上游的布政或者延寿两坊，望楼的侍卫也目击刺客行凶后往西逃窜去了，除了这两坊外，最有可能就是这里。”
他手中的竹杖往西一指，停向了一处九宫格的坊区。
长安西市。
崔玄桢焦躁地拧起眉头。
“西市四通八达，鱼龙混杂，是藏匿的好去处，虽然我们午后便关闭坊门，但西市已经开市，外来的商人不计其数，若是真藏进去了，就算调过所来查，没有三五天根本查不完。这些蛮人又不通管教，只怕还没查完就闹乱子了。”
沈愉点了点头，又走到尸体边，掀起尸体的衣袖看了看。
“或许还有个线索，此处伤口有些可怖，恐碍内相尊眼，由末将代述吧。”
他虽这样说，崔玄桢还是好奇地走上来看，只见尸体手臂处被削去了一大片皮肉，露出泡得发白的皮肉和惨白的骨头，顿时有些反胃。
“这又是什么伤口？”
沈愉示意医官开口。
“内相容禀，此处伤口虽然被水泡却未外翻，边缘整齐，乃是死后不久才被割去皮肤。下官斗胆猜测，许是胎记又或是刺青之类的标记。”
崔玄桢眼睛一亮，又困惑道。
“我曾见过犬戎王的血盟卫俘虏，他们会在胸口处刺一狼头刺青作为标志，以示作为王的亲卫军的荣耀，可这人看上去不像是胡人啊...”
“先不管是不是胡人，若是死后被剜去皮肉，那刺客定然是想要隐瞒什么，末将已传令下去，盘查西市、布政、延寿坊中人，是否手臂上有异物。”
崔玄桢点了点头。
“有劳沈将军辛苦了。”
“王命在身，内相也陪我等熬着，才是辛劳啊。”
夜已深，内宫早已宵禁，崔玄桢索性不回天青阁，索性就在望仙门羽林卫驻所等候最新消息。
沈愉见状，忙令人将尸体搬走，在庭中多燃起烛火，一时人员走动，脚步嘈杂。
狄进突然凑到崔玄桢身边垂首小声请示。
“下官请求看看尸首。”
崔玄桢便点了点头。
狄进走到尸体前，他并未查验伤口，在看过手臂处的伤口后，握住了尸体的双手，起身躬身禀道。
“下官斗胆，可否传讯见过刺客的卫兵？”
沈愉看了一眼崔玄桢，见她没反应，转身示意一名巡林将军上前。
“他便是今日城门的守卫将军，查到什么便说罢。”
“敢问，刺客是否都身材如这人一般高大，且结成军阵协作杀敌？”
巡林将军答道。
“当时场面混乱，卑职只顾杀敌，不曾留意刺客的身量。不过，刺客确实训练有素，转眼间便杀了五六名护卫突入到萧国公的马前。”
“将军可看清刺客突进的阵仗，与军队操练是否相似？”
巡林将军仔细想了想，抬头看了看沈愉，摇了摇头。
“刺客进退协作确有章法，但阵型与我等羽林卫的操练并不相同。”
狄进失望地抿了抿唇，没再作声。
“你若有疑问，直说无妨。”
“下官心中确有疑虑，只是未有证据，不敢直言，待下官搜集...”
“无妨，说。”
狄进将尸体双手翻上展开，俯身禀道。
“下官曾经观察过不同年龄职业的人的手纹，得知田人、工人、船夫、兵卒、文吏等等职业的人手中惯用的物件不同，积年累月形成的手茧也不相同，尸体双手四指掌与掌心下端、右手虎口、食指中指处均有厚茧与勒痕，且此人右上臂内部，大腿内侧也有极深的擦痕，而左手虎口无茧。是以下官推断，此人极有可能常年在马上作战的士兵，且精于长枪和弓箭，也从未从事田间的劳作，方才将军说刺客操练之法与军队不同，所以下官不敢判断刺客身份，或许是豢养的私人护卫之流...”
沈愉说道。
“只看手茧未免武断了些，服过兵役的人也会有刀兵的茧子，长安退伍的老兵也不少，不同的兵种操练不同，也会留下不同的茧子，实在不足取信。”
崔玄桢却拧起眉头。
“他说的倒也不是一点道理也没有，我若豢养刺客，必然是要人精通短刀用毒藏匿等刺杀之术，为何会精通骑术、长枪和弓箭，这些人训练有素，协作有序，可见幕后主使并不是在培养刺客，而是豢养私兵，规模绝不止我们看到的这几十个人，况且，宫门守卫森严，要刺杀萧赋，宫门外到萧府的路上到处都是机会，也没有那么多守卫，不是更好吗？为何偏偏在守卫最严的宫门口刺杀，他是不是另有目的，难道这是在试探宫门口的防卫？”
这一席话，说得气氛顿时紧绷起来。
如果说凶手另有目的，那么目标也只会是一个。
好在宫中早已加强防卫，长安城的神武羽林两军的军权也牢牢握在沈愉手中，就算十万大军来犯也丝毫不惧。
沈愉当即下令。
“再调两万金吾右卫增援各处城门，任何人不许出入，城门内外都设拒马枪，强行闯关者，就地格杀。”
崔玄桢说道。
“刺客在城中应该还有同党，他们既然按照骑兵去训练，就必须配马匹兵器，兵器能藏匿，马匹定然藏匿不了，派人严查城中养有健马的门户，所有男丁都必须查看手臂是否有刺青等印记，今夜务必将三坊查验完，若抓不到刺客便全城搜捕。”
布政与延寿两坊主要是兵司与道观寺庙，居民不多，可西市人口稠密，加上往来商旅，人数恐怕有十万之多，想要找出刺客无异大海捞针，况且从午后封锁坊门到现在，困在坊中的人饥渴交加，难免人心浮动，再拖下去恐要生变。
沈愉虽然面露难色，却没有二话，当机立断说道。
“离天亮只有两个时辰了，我亲自带兵入坊搜查，右武将军，速点齐一万骑兵增援西市。”
“末将领命。”
临下城楼，一名中郎将走到沈愉面前躬身道。
“末将有一猜测，不知是否正确，还望将军明察。”
沈愉看了他一眼，认出是今日负责城楼巡逻的守将，便说道。
“事从缓急，有要紧事直说无妨。”
“末将曾在伍息郡掌管盾兵营，今日在城楼上正好看到刺客，发现刺客被包围后短兵相接时用的正是军中搏杀时常用的五人协作轮阵。虽然手中无盾，但结阵格挡的姿势未变，末将有九分把握认得。
另外，我军挑选精兵需身量在五尺七寸以上，这个尸首身长约莫五尺八寸，极有可能是出身军队，想来方才天青阁的郎官也是这般考量才问的身量。将军知道军阵协作，尤其是盾阵协作，需举盾到同高方能抵御箭雨，是以同队士兵身量大抵相同，所以末将猜想，这些刺客普遍应该也同他一样，身高也在五尺八寸上下。咱们在西市搜捕，可先从五尺八寸上下的男丁进行排查。”
“方才怎么不说。”
“毕竟都是些没有证据的猜测，末将怕说错了...”
沈愉冷哼一声。
“连小小的郎官都敢在我们面前开口，你有什么怕的。”
中郎将有些委屈地闷声说道。
“自不是怕他们，只是怕放跑了人贻误战机就坏了。”
沈愉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说的不无道理，想要在两个时辰内把西市十万人口集结起来一一排查，就算有一万人马也难如登天，现在多少有些办法，不管如何都要试试，要是真找到了，你便是立大功了。”
中郎将闻言也振奋起精神说道。
“末将必竭力效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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