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第 214 章

第二百一十四章

李鸢抱着婴儿走进殿来,李铎眼见果真有个孩子,心中更不是滋味,面上结了寒霜般冰冷,却又不敢细看,隔了好几步,便抬手止住她的脚步。

李鸢耳目聪明,本能地感到李铎心情剧烈震荡,亦是体谅地站在原地,只是怀中婴孩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她抱得不舒服了兀自在她怀中扭动,令她手足无措,左右无处安放,只得捧珍贵器具一般捧着,眼巴巴地盼人来解救。

不久,崔玄桢果真风风火火闯进殿来。

崔玄桢看了李鸢怀中婴孩一眼,又望了望榻上陷入昏迷的人儿,走到李铎面前,俯身将一枚玉佩奉上。

“萧氏随嫁入宫五百名亲卫抗命强冲宫门,现已被全歼,其中发现两名皇后近婢,搜出此玉佩。”

李铎看着崔玄桢掌中熟悉的环形玉佩,虽然小心擦拭过,雪白的玉佩凹陷的纹路里依旧沁着血迹,清晰映出一个“泷”字。

她缓缓伸手接过玉佩,翻转过来,望着上面楷书字迹。

‘凭此符,可节制一营飞廉轻骑营。’

崔玄桢抿了抿唇,没甚底气地劝道。

“皇后昏迷不醒,应是她们自作主张吧...”

李铎猛地将玉佩往地上一砸,晶莹的和田美玉瞬间碎作无数片,那短促而尖锐的碎声虽不大,却听得人心头一凛。

崔玄桢正盘算如何劝解,突然听到婴儿细细的哭声,回过头去,李鸢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来牵她衣袖,正眼巴巴地瞅着她。

崔玄桢抬眸望了眼满脸阴沉即将爆发的小皇帝,心中暗道不妙,连忙推了下李鸢示意她带孩子出去,背后果不其然响起阴恻恻的声音。

“都出去。”

唉,不要说李铎,此刻就连她自己都想找个无人的地方躲起来静一静,今日实在发生了太多太多事了。

且让她静一静罢。

身后婴儿哭声愈烈,崔玄桢叹了口气,决定先同李鸢退出殿寻徐锦去。

待殿内重归平静,李铎的目光从摔到脚边的玉石碎片缓缓移动到榻上。望着沉睡中依旧静好的面容,原本握着手绢的手指情不自禁松开落在滚烫的面颊上,因长时间抓握变得惨白僵硬的手指对比着绯红的肌肤全然不似活人。

似是嫌手帕碍眼,李铎冷漠地一把扯开,掌心狰狞的伤口没了包裹顿时涌出殷红的鲜血,她却置若罔闻,在恋人面上摩挲的手指依旧怜惜轻缓,缱绻流连。

似从牙缝中挤出干涩的声音,带着十足的阴冷与怨毒。

“你是我此生唯一拥有过的人,予我身心,予我温暖,予我情爱,我却无法用同等的忠诚回报你,所以我会一直爱你,让你,来弥补你此生不得子嗣的亏欠。”

似是感知到有人在说话,榻上的人儿嘴角嗫嗫蠕动起来,李铎垂下头侧耳倾听,依稀听得出在喊“娘亲”。

李铎沉默一会,朝着毫无意识的人儿吐露不欲人知的心事。

“你我都年幼丧母,都明白娘亲放在心上何等重量,你分明知道萧氏派萧汵入宫,于我是何等的诱惑,又是何等的折辱。我不敢多看她一眼,她却死在我面前...

我天命不寿,只有萧氏才能保你一生平安。

为了你,我不能计较。

所以我纵容你,纵容萧氏,让你们一步步渗入长安,让你们手握重权,在朝中呼风唤雨,甚至让萧氏军队入宫。”

小皇帝阴冷的嘴角缓缓流出讥讽的微笑。

“我让他们入宫,给他们特权,是盼着他们能保护你,原来是用来背叛我...

我一直在想,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好,才让你这样背叛我...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挽回...”

在面颊上流连的手指缓缓张开向下移动,鲜艳的血色一路绵延,按在纤细的脖颈上。

“后来我想明白了,是朕错了。

是朕让萧氏护卫入宫,让你的宫女联络外臣,让萧氏一步步坐大,骄横罔上,是朕给了你权力,最后变成了朕的敌人。”

手指渐渐收紧,直掐得榻上人面色紫胀,额上青筋暴起,李铎却不管不顾只是收紧手指,濒死的绝望惊醒了昏迷中的人,萧泷陡然睁开双眼,喘着粗气极力争取空气,下意识用力去掰她的手。

“不!”

她力气远不如李铎大,挣扎中死死抠住她的手,直抠入掌骨中,汩汩鲜血从指缝顺着雪白的脖颈直流到榻上,剧痛之下,李铎踉跄着退后下意识松开了手。

萧泷气力用尽,蜷在榻上像条濒死的鱼般剧烈颤抖,捂住喉咙不住咳嗽,她头颈手上尽是血污,眼泪自双目不停涌出,形容狼狈可怖。

李铎心头一震,默默别开目光,低头看到自己的右手,僵硬的指尖蜷在掌心抠住方才的血洞,正不自觉地发抖。

她方才真心想杀了她。

她是她的妻,她却想杀了她,和她的父亲一样弑妻。

李铎全身巨震,这个念头令她俯身欲呕。

不,她绝不会继承这样的冤孽,这样恶毒的血脉,她绝不会同他一样,绝不能和他一样。

萧泷咳嗽不断,喉咙肿胀剧痛,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口鼻,耳朵里尚自嗡嗡作响,视线也被泪水糊住看不清楚,她抬手想去擦,却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无了,只能尽力眨了眨眼睛,将糊在眼中的泪水弄开,这才看清面前满手染血的小皇帝,面无表情的阴沉面容一瞬间便让她忆起婚前几乎咬断她的手指时的样子。

她在恨我。

她当然可以恨我。

萧泷在心中苦笑,嗡嗡作响的耳朵却奇异地捕捉到滴答的水声,凝神细看,才看清李铎的右手正滴滴答答往下滴血,血一滴滴落在地板上砸起震耳轰鸣,令她头晕目眩。

原来包裹自己的浓烈血腥味不是来自自己的血,是李铎的血。

...明念!

什么人竟敢伤了她!

怒火支撑着身体极力抬头想问询问,破裂的嗓子却喑哑得不成声。

李铎冷眼看她在床上狼狈挣扎,全身发颤抗拒着想要逃走的念头。

“你随嫁的侍卫在宫中造反,还找到一个婴儿,你有何话要说么?”

皇帝毫无起伏的清冷声音透着一股冰冷的诡异,将她耳中的雷鸣渐渐冷却,萧泷的目光触及地板上白色玉石碎片,心头一惊。

有人调动了萧氏的侍卫。

莫非是萧氏军伤了她!

萧泷张了张嘴,还是忍不住朝她伸出手。

“你的手在流血让我看看。”

李铎闻言将手缩到背后去,面无表情地问道。

“孩子是谁的?”

她既然问了,孩子应该还活着,萧泷微微放下心来,目光仍是离不开她的手,低声说道。

“是汵姐姐的孩子。”

“萧汵分明和我说,她的孩子被萧赋杀了,怎么会还活着?”

“萧赋派人给她送了桃仁红花汤将孩子打掉,可孩子落胎的时候已经成了形,我不忍心便让人悄悄送出宫医治。”

李铎眉峰拧起,带着股莫名的怒意斥责道。

“为什么不告诉她,她若知道孩子还活着,根本不会寻死!”

萧泷低低苦笑。

“她果真是自杀的...她是你的女人,却有了孩子,那孩子留在宫中,陛下会认他吗?”

李铎被她一时噎住,恼怒地瞪着她,气道。

“你早就知道她与人私通,为何不阻止,为何还让她进宫来!造了这么多孽...”

“我们都有各自的命...如今汵姐姐已经死了,陛下若是怜惜她薄命,就请留她一线骨血,把孩子留给我吧。”

李铎难以置信地瞪着萧泷,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顿时痛得一激灵,目光越发冰冷。

“你说什么?”

萧泷望着眸目微垂极力克制表情的君王,知她已在盛怒中,可想到襁褓中的孩子,还是硬着头皮求道。

“他父母已死,所有的罪我愿一力承担,孩子是无辜的,萧氏不会容女儿留下这样的污点,只有我收养他才能活命,求陛下放他一条生路。”

“撒谎,此前根本没人知道孩子还活着,你要保他,大可远远送走,怎么会将他又带入宫来?你分明是在等萧汵死了,想把孩子据为己有!”

李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面部肌肉紧绷一抖一抖地抽搐,连带视线也一并抖动,怒气彻底爆发前下意识背过身去在殿内来回踱步,最后将拳头抵在一人高的紫金香炉鼎上,闭上眼睛深深吐纳,默诵经文,默过半篇,这才寻回些许冷静,缓缓问道。

“朕最后问你,你夺她孩子,可是为了让萧氏的血脉继承大统?”

萧泷被她问得心头发寒,见她不肯回头看自己,更是伤心。

“若你我有孩子,他流着你的血,也会流着萧氏的血。你是不是也不愿他继承大位,明念,这不公平。”

李铎肩背一颤,没有回答。

萧泷咬了咬唇,低声说道。

“我们说过的,无论谁生孩子,我们当自己的孩子把他养大,明念,我想要他,将孩子留给我吧。”

凄楚的话语正戳中她心中最痛处,好似将胸中纠结拉扯的模糊情意一剑劈开,涌出鲜明的锐痛,原来由爱生恨是这般滋味。

李铎恍然想起,曾经自己也求萧泷接受自己与别人生下孩子,她也如自己这般悲伤心痛,乃至想转身离去。

时移世易,我们为所爱忍辱,百般受伤却不愿放过彼此。

李铎闭了闭眼睛,咽下恋人给予难言的屈辱,无力地说道。

“朕不想看见你,你想回河西,朕会派人送你回去。”

萧泷全身一震,似是没听懂一般,茫然地望着她的背影喃喃问道。

“什么?”

“萧氏护卫犯上谋逆,萧汵忤逆自戕,你知情不报,夺人子嗣,不配为后,朕明日会颁布废后诏书。”

“李铎!”

萧泷喊完猛地一阵气血翻涌,眼前一黑喉头发甜,顿时咳出一口浓痰,几丝血迹在痰中簌簌跳动,令人心惊肉跳。萧泷却无知觉,只是尽力抬头看她。

“你要休我?”

李铎并不言语。

她想去到她身边,却无力起身,只能放软声音,哀哀求道。

“明念,不要这样,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不管怎么样,不要说那种话,我是你的妻,你恨我也罢,悦我也罢,都不要放开手,否则我宁愿立刻死在这里。明念,转过来,看看我好么...”

李铎默默听着身后凄婉的哀求,没有动弹,她不敢就此离去,否则萧泷绝对不会活下去,她想过她死,但她绝不会要她死,她怎么会想要她死。

想要孩子不是她的错,是自己此生无法弥补的亏欠,可她不可以为了孩子,就默不作声看萧汵去死。

萧泷咬了咬唇,冷静一下神智,缓缓说道。

“陛下,婚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萧汵已死,你再废后,便是逼萧氏与您割袍断义,这绝不是您想看到的。我们是夫妻,一体同命,您很清楚,只有我是只会选择站在你这边的人,有我在,萧氏才会俯首顺服陛下。明念,我们之间不只有感情,不只有权力,还有两族的兴衰,天下百姓的安宁,我们不必走到如此地步,也绝不该走到如此地步。明念,转过来,我们好好谈谈,好么?”

李铎没有转身,心头滑过讥讽冷笑。

真不愧是你,不管什么境地,什么时候,还能有如此的冷静决断,她并不怀疑萧泷对她有情,可到此时,哪怕牺牲情分来换也要保住家族后位。这点她们确实像极了。

天下竟有她们这样一对天造地设的怨偶。

李铎想起萧汵生前所言,萧泷之痴情心狠在同族之中出类拔萃,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心头又流过一阵怨毒的恨意。

萧汵活着时,她尚能理智克制,并不予她多一丝关注,如今她死了,自己终于能放肆地将母亲的影子投诸在她身上,哪怕明白那不过是一丝虚伪的幻梦,她也想要那张脸好好地活在自己视线中,不管她做了什么,她都会让她活着,萧泷却为了一己之私夺走她的孩子,她的性命,也夺走了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渴求。

李铎深喘一口气,闭目掩住满目寒霜,冷漠地说道。

“你曾想弃我回河西去,现在我放你自由,你却不要了,罢了,你既不要,我也不必故作慷慨。萧汵不想回萧氏那个家,我会将她安葬在孝陵陪陵,你不愿回河西,就带着她的孩子去孝陵赎罪罢。”

萧泷听她语气转寒,知她心智已坚,如身入穷巷,再难转圜,今日她遭受连番委屈背叛,盛怒之下还能收回废后的气话,只要她能容下这个孩子,她还有什么可求,纵有满心悲戚也只能先咽下,眼泪却默默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只是还放不下她的手伤,嚅嚅问道。

“明念,我看看你的手好么?”

“不劳皇后费心,管着自己罢。”

李铎握紧拳,再不回头。

殿外只有崔玄桢来回踱步焦灼等候,见李铎失魂落魄,满手鲜血淋漓,不由得大惊失色,连忙上来就要拉她去寻徐锦。

李铎抽回手,用极淡漠的语气缓缓说道。

“拟诏,萧氏侍卫犯上谋逆,诛三族。萧汵违逆自戕,其父萧贺家教有失,治军无方,降两等。皇后掌管六宫失责...责侍奉孝陵。”

“什么...?”

崔玄桢听得李铎要降罪萧氏,连带皇后也被贬黜,想要确认自己没听错一般疑惑地抬起头,正撞上那双极黑极冷的眸,君临天下的淡漠睨视着她,不由得心头一震,下意识明白她的君王正站在一个极关键的路口上,下了一个极重要的决定。

而她要做的,唯有与她同路,追随她,支持她。

她收敛声息,迅速摆正身形,恭敬地躬身行礼,应了声“是”。

“召李镰沈愉火速入宫。”

“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4章 第 214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良人GL
连载中天上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