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好去临港的那天，梁唯提前半个小时便收拾好了。
苏明月上午有会，说结束以后过来接她，两点左右到基地，正好能看下午的生产。梁唯将前几天收到的资料又翻了一遍，在手机上记了几个问题。临出门前，她去厨房做了两杯咖啡，自己的拿铁装进保温杯，明月那杯仍然是冰美式，用一只带盖的随行杯盛着。她不知道对方上午是不是已经喝过，想发消息问，又觉得为了这个特意问一句，倒像一定要人家喝不可。
车到了门外，苏明月坐在后座，正低头回消息。司机替她打开车门，她先将装咖啡的袋子放进去，才坐下。明月抬起头，看见她怀里还抱着电脑包，笑着问：“你这是去参观，还是去上班？”
“资料都在里面。”
“手机也能看。”
“我知道。”梁唯将包放到脚边，“怕有用得上的。”
苏明月便没有再逗她，目光落到旁边的纸袋上。梁唯拿出杯子，说给她带了咖啡，又补充道：“不知道你今天还喝不喝冰的。”
“喝。正好上午那杯没顾上。”苏明月伸手去接，梁唯握着杯子靠上的地方，想让她拿稳，等对方的手伸过来，才往前递了一些。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她稍稍停了一下，苏明月已经将杯子接过去，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方才碰到的那只手却很热。
“刚做的？”
“嗯，出门前做的。”
苏明月喝了一口，味道和上回在自己家里喝的差不多。她将杯子放进杯架，问梁唯是不是已经把材料看完了。梁唯说看了，有几处不太明白，想到了以后再问。苏明月让她现在也可以说，她却摇头，说有些要看到实物才知道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
车往城外开，路边的楼渐渐低下来。过了一段高架，能看见远处整齐的厂房和吊装设备。苏明月将电脑打开，处理了两封邮件，又接起一个电话。对方说了很久，她一直听着，偶尔问一句，直到车快到园区，才说：“你先把变动的地方标出来，不要整份重发。我到了以后看。”
挂了电话，她将电脑合上，转头见梁唯正看窗外，便指给她看前面那片灰白色建筑，说那就是一期。远远看去，几排厂房几乎一样，靠近才发现有的门前已经停了车，有的还围着临时护栏。园区门口的绿化新栽不久，树干上都绑着支撑，风一吹，细一些的枝条便往同一个方向摆。
门岗核对过车牌，抬杆放行。车还没开到楼前，已经有人站在台阶下等着。苏明月下车，先同对方打了招呼，梁唯随后下来，那人的目光便立刻转到她身上。
“梁小姐，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
梁唯有些不习惯，笑着说不辛苦。对方已经叫人上前拿她的包，她下意识往身边收了一点，说自己拿就好。苏明月看见，替她接了一句：“她今天想看产线，先照原来的安排走，不用另外准备。”
来接她们的是负责园区运营的许经理，身边还跟着两个人。他说已经准备好了，先去会议室坐一坐，喝口水，再由技术人员带她们过去。梁唯听见要进会议室，忍不住看了苏明月一眼，对方便笑着说：“还没开始，就怕了？”
“没有。”
许经理也跟着笑，说就是简单介绍，不耽误时间。几个人一起往楼里走，电梯门口已经有人提前按好按钮。梁唯看着他们让出的路，走快了一点，跟在苏明月旁边。
会议室桌上摆着名字和水，屏幕已经打开。梁唯坐下，才看见自己的名字被放在苏明月旁边，比另外几个人更靠中间。许经理先介绍园区情况，讲到一期入驻的企业，又特意停下来，说梁氏这边的技术基础好，今后产业链配起来，很多事情会更方便。
苏明月没有在这里多停，让他把最后几页直接调出来，问了两家企业的交付时间。许经理答了，又说其中一家在等设备进场，临时通行的安排还要再确认。苏明月记下名字，说等会儿一起看。梁唯原本以为这是一场专门安排给自己的介绍，听到后面才发觉，苏明月已经顺手处理了几件事。
从会议室出来，一位姓周的工程师接过后面的安排。她四十岁上下，头发剪得很短，说话不快，先问梁唯以前有没有进过类似车间。梁唯说在学校见过一些设备，但没有看过这么完整的生产线。周工点点头，领她们去换防静电服，提醒手机不要随意拍摄，里面也有些位置不能停留。
梁唯将电脑包放进柜子，取下手表，照着要求整理好衣服。苏明月站在旁边等她，见她将头发一绺绺收进帽子里，最后还低头检查了一遍袖口，便伸手将她背后翻起的一小块衣料理平。
车间里的声音比梁唯预想的密。设备的运行声、传送带的轻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提示音混在一起，说话要比外面略高一点。周工领着她们沿通道走，在一处玻璃窗外停下，指着里面正在流转的板卡，解释这里主要做的是工业控制相关产品，有几道工序已经能自动完成，后面的测试和异常处理仍需要人。
梁唯起先没有说话，跟着看了一阵，等周工讲完，才问每块板在前后几道工序之间，测试记录是不是都跟着同一个编号走。
周工看了她一眼：“对，能追到前面的批次。”
“那返修以后呢？第一次没通过的数据也留着？”
“留着，不能把前面的盖掉。不然回头只看最后一次，你就不知道有些问题是不是反复出现。”
梁唯点点头，又问了几个记录与测试相关的问题。她用的有些说法偏学校里的说法，周工听明白以后，会换成现场的叫法告诉她。两人说到一处设备停机的处理，梁唯原本想接着问，看到旁边有人在等周工，便先停下来，让她去忙。
周工过去看了一会儿，叫操作人员将刚才的情况再做一次记录，回来以后，主动接上方才的话题，问她大学里做过哪一类项目。
梁唯说起毕业前参与的毕设项目，讲到自己曾经只看平均结果，后来才发现有几组异常被掩过去，最后不得不重新整理。她讲得具体，也不避讳哪里做错，周工听到一半，笑着说学生做的时候还能回头慢慢改，到了生产线上，晚一点发现，前后牵连的事就多了。
“所以刚才想问，异常出来以后，是先停，还是先看后面的复测结果。”梁唯说，“不过我不知道这里的风险怎么分，可能不能这么问。”
“可以问。只是不同位置不一样，不能用一个办法全套。”
周工带她往旁边走了几步，换了个角度指给她看。梁唯听得认真，有时候下意识往前凑，想看清窗内的动作，发觉靠得近了，又自己退回来。她的头发收起来以后，整张脸露得很清楚，眼睛在车间灯光下显得深，听到明白的地方，便会很轻地点一下头。
苏明月站在旁边，难得没有插话。她带过不少人来看现场，有的只问产量和投入，有的听见专业名词便不再往下问，梁唯却能在自己不懂的地方停下来，等人解释，也能从一个回答里接着找到问题。周工最初称她梁小姐，后来问毕业项目时，已经直接叫了小唯。
走到下一处，梁唯将安全线外的一小块位置让给推车的人，等车过去，才重新跟上来。她似乎终于忘了自己是由谁带进来的，目光一直在设备和周工之间走，连苏明月稍稍落后了一点，也没有立刻发现。
苏明月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在自己家做咖啡的样子。原来这种专注并不只在替人做一点小事的时候才有。梁唯站在自己熟悉的话题里，讲话比平时利落，也不再频频去看旁人的脸色。她有时会笑着承认自己想错了，下一句却仍接得上去，并不因此局促。
从车间出来，梁唯额角已经有些热。她摘下帽子，将头发抖下来，先向周工道谢，又问刚才提到的一份公开技术资料从哪里能找到。周工说稍后给她发链接，两人便加了联系方式。许经理在旁边等着，见她们说完，才问要不要回楼上休息。
苏明月看了眼时间，说还有一件事，既然相关的人都在，正好花十分钟说清楚。
许经理脸上的笑停了一下，很快又接上，说当然可以。
回到会议室，桌上换了热水。梁唯原本以为后面是苏明月的工作，便问自己是不是在外面等。苏明月让她坐，说仍然是一期的事，听听也好，随后请许经理把负责园区出入预约系统的人叫过来。
人到齐以后，苏明月将电脑接上屏幕，打开一份一直往下拖了许多页的邮件记录。她没有从头念，只停在其中几处日期上，问许经理：“这次联调，最早定的是哪一天？”
许经理说了日期，又解释中间有调整，梁氏这边的系统人员也忙，几次没凑齐。苏明月点点头，将另一封邮件调出来，里面列了三个可以配合的时间。
“这几个时间，是他们后来补给你们的。你们最后选了哪一个？”
许经理旁边的人低头看了看，说当时外包那边没有确认完。
“那现在卡在哪里？”苏明月问，“是接口没准备好，还是没有人确认测试内容？”
对方说两边都还有一点，具体得再问。苏明月便让他现在问，自己将下午剩下的时间留出来，不必再开一轮新的会。她说话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商量的口气，桌边的人却都坐直了些。
梁唯看着屏幕。她大概听懂，是园区的车辆预约与厂区收货安排需要一起测试，几方各有系统，又各自等对方先确认。事情本身未必大，却拖了几轮，直到今天仍没有一个能够说清最终日期的人。
电话接通以后，苏明月先问对方已经完成哪部分，再问剩下的需要谁配合。她拿笔记着，听见一句含糊的“还要看看”，便让对方把需要看的内容说出来。对方说到测试数据，周工旁边的一名工作人员解释，厂里正在生产，不能随时拿实际的收货记录给他们试。
梁唯听到这里，抬头问了一句：“联调一定要用真实记录吗？”
几个人看向她，她便又补充：“我不清楚你们要验证到哪一步。如果只是看预约、放行和收货状态能不能对应，测试环境里是不是可以先准备一组数据？”
负责系统的人点点头，说本来就可以，只是两边要先把场景列全，谁准备、谁核对，之前没定。
梁唯听完，便没有再往下说。苏明月看了她一眼，将笔转回纸上。
“那就先把这个定下来。”她说，“不用再等生产记录。今天列场景，明天双方核对，测试数据各自负责的部分，名字写进去。”
她说完，让几个人将时间重新过一遍，有人提出明天来不及，她便问具体哪项来不及，等对方说明，又将其中一部分拆出来，另定了时间。梁唯坐在旁边，看她一条条往下核，才发现下午电话里那些简短的话，背后原来都是这样细碎的事情。
到最后，只剩谁负责召集和确认。许经理说让下面的人先跟着，苏明月没有立刻答，先转向周工，问厂区这边能不能安排一个固定对接人。周工报了名字，她记下来，才看回许经理。
“小唯今天来看，正好问到实际运行的事。我想下回再有人来，不用每次都讲还在协调。园区这边也定一个人吧，至少出了问题，知道找谁。”
许经理看了一眼梁唯，随即说自己来盯，让同事负责日常跟进，明天先给一版确认表。苏明月便点头，将两人的名字都补进去，又请他们在散会前把刚才说定的几项发到群里。梁唯原本还在看那份场景清单，听见提到自己，才抬起头。她没有觉得哪里不妥，反倒有些高兴，自己今天不是只来听一圈介绍，至少问出的问题真的有人接着往下做。许经理同她说下回欢迎再来，她也认真应了，说等方便的时候，自己还想再看看后面的测试。
会散了以后，苏明月没有立刻收电脑，等最后那份表发出来，逐项看过，才回复收到。梁唯在旁边将自己的笔记补了几行，写完以后，发现苏明月正看着她。
“怎么了？”
“还记？”
“怕回去忘了。”
苏明月笑了，问她今天有没有白来。梁唯摇头，说比只看材料清楚很多，过了一会儿，又问：“刚才那件事，是不是让你们今天多开了一次会？”
“没有，本来就要说。”
“我怕自己问得太多。”
“你问得很好。”苏明月将电脑合上，看见她又露出那种不太相信的神情，便接着说，“不是哄你。周工后来愿意多讲，是因为你确实听得懂，也在认真听。”
梁唯这才笑了，将笔记存好，收起手机。苏明月伸手去拿桌边的咖啡，杯子里只剩一点已经融了的冰水。她晃了晃，想起车里碰到的手，目光在梁唯正拉电脑包拉链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许经理过来送她们下楼，顺便说联调时间已经发到工作群，苏明月道了谢，没有再留他。外面的风比车间里凉，梁唯将外套拉好，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厂房。下午看过的那条产线仍在运行，隔着距离，只能看见窗里明亮的灯。
“还有什么没看够的？”苏明月问。
“后面那几道测试。不过今天已经耽误周工很久了。”
“以后再来。”
梁唯点头，跟着她往车边走。司机已经替她们打开门，她先扶住车门，等明月坐进去，才绕到另一边。苏明月看她弯腰将电脑包放到脚边，问起刚才在车间里没说完的那个毕设项目。
梁唯抬起脸：“你想听？”
“想。你刚才跟周工讲到一半，我也没听全。”
车慢慢开出园区，梁唯想了想，从自己最初为什么选那个题目说起。苏明月靠着椅背听着，没有像来时那样再打开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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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临港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