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从练习场回来，太阳已经落下去一些。梁唯把球杆交给旁边的人，摘下帽子，额前的头发被压得有些乱。她用手指拢了两下，没能拢好，苏宝灵看见了，笑着让她别弄，说一会儿进屋照镜子再看。
胡翠云已经收起桌上的文件，问她们晚上想吃什么。苏宝灵原本说都可以，转过头问梁唯，梁唯想了一会儿，说想吃火锅。她答完又看了看两人，似乎觉得自己选得不大合适，补充说别的也行。
“那就火锅。”胡翠云拿出手机，“这附近有一家，环境还不错，我让人问问有没有包间。”
位置订好，三人正准备走，胡翠云的电话又响了。她在窗边接了一会儿，回来时脸上带着歉意，说公司临时有事，得先过去一趟。苏宝灵问要不要改天，她摆摆手，说地方都订了，让她们先去，别为了自己饿着。
“小唯跟着你，我就不管了。”她说着，又叮嘱梁唯别给苏宝灵添麻烦，吃完给家里发个消息。
梁唯应了，送她走到车边。胡翠云坐进车里，还在低头回消息，车窗降下一点，让梁唯把外套穿好。她将搭在臂弯里的衣服披上，等车开出去，才转回来找苏宝灵。
司机已经将车停在门口。苏宝灵站在车边等她，见她过来，先拉开后座的门。梁唯说了声谢谢，坐进去以后，又往里挪了些，给她留出位置。
火锅店就叫一间火锅，开在一栋临水的独立小楼里，门口没有多少招牌，车开进院子，才看见廊下挂着的店名。胡翠云订的是楼上的包间，里面有一扇落地窗，外面水面上亮着几盏灯。桌子不大，两个人坐也不显得空，服务生替她们挂好外套，问需不需要先上热茶。
梁唯坐下以后，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锅。每人面前各有一个，菜单里可以单独选汤底。苏宝灵将菜单递给她，问能不能吃辣，梁唯说可以，自己在后面又补了一句，也不用太辣。
“以前在国外吃过吗？”苏宝灵翻着汤底那页，“怕你吃不惯。”
“吃过。Mom…auntie Anna..很喜欢吃火锅，家里有时候就吃这个。”梁唯还不习惯将mom改口叫auntie，嘴里的话转了一骨碌才说顺。
苏宝灵抬起眼来。梁唯已经低头去找菜单上的图片，看到一种菌汤，指给她看，说以前家里买过味道有点像的。
“她会做？”
“买底料，菜都是自己准备。”梁唯笑了一下，“有时候说好吃火锅，下午就要出门买东西，买回来才发现太多了，第二天还得接着吃。”
梁唯说起这些，比在球场上更自然。Anna不大能吃辣，又总想尝，梁延文便把锅分成两边，一边红汤，一边清汤。吃到后来，两边的勺子常常弄混，Anna嫌清汤也辣了，他就说是她自己刚才伸错了勺。两人要为谁先放错争几句，梁唯坐在旁边，已经把最后一块豆腐吃了。
“小时候还去过蓉城，吃过那里的火锅。”梁唯指着菜单上一张红油锅的照片，“比这个看着还红。”
“你也能吃？”
“那时候不能。auntie非要试，吃到一半，让人拿了好多水。”她说着，忍不住笑，“后来几天出门，问她吃什么，她都说清淡一点。”
服务生过来确认汤底，梁唯选了微辣，又问苏宝灵想吃什么肉。苏宝灵让她挑，见她迟疑，便自己点了两样，再将菜单转回去。梁唯这才继续往下看，选了些蔬菜和豆制品，看到蔬菜拼盘里有番茄时，手指停了一下，翻过去了。苏宝灵看见，没有说什么，等服务生记完，才问她还想不想加一份面。
“先吃吧，不够再点。”
“好。”
点完菜，梁唯将手机拿出来，给胡翠云报了平安，又回了两条消息。苏宝灵也有工作上的事，低头看完，打了个简短的语音，交代预算不用今晚赶出来，明早再说。她收起手机时，梁唯已经将自己的手机放到旁边，正看着墙上一幅电影海报。
海报是黑白的，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坐在窗边，面前摆着半杯水，脸藏在阴影里。题字很小，不走近看，不容易认出来。
“看过？”苏宝灵问。
“《春日将至》。”梁唯回过头，“没想到这里会挂这个。”
“老板喜欢电影，好像每个房间都不一样。”
苏宝灵说完，又看了一眼那张海报。片子很早，国内正式放过的次数不多，她倒有些意外梁唯能直接叫出名字。
“你喜欢这种？”苏宝灵问。
“喜欢。也看别的。”梁唯将杯子往旁边挪了挪，给服务生腾出上菜的位置，“没有固定只看哪一种。”
“有没有最喜欢的导演？”
梁唯想了一会儿，摇头：“说不上最喜欢。小时候看阿尔诺的多，后来喜欢费尔曼，还有石原清二。”
前两个名字苏宝灵都熟悉，听到最后一个，她笑着问：“石原的片子，你不觉得慢？”
“有时候也觉得慢。”
“那为什么还看？”
梁唯没有立刻答。服务生正往锅里加汤，细白的热气慢慢升上来，她等对方走开，才说：“第一次看《离家之前》，前面一直在等他们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看完才发现，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事，就是父亲老了，女儿要搬走，房子卖不卖，谁来收拾。”
“你等到最后，也没等到想看的？”
“好像是。但后面又看了一次。”梁唯说，“第二次不着急等，就会看见别的。”
苏宝灵看着她，手里原本要拿的筷子停了一下。那部电影她也看过，年轻时看，心思大多在人物的表演和场面调度上，后来再看，留意的地方又不同。她原本只是随口问问，倒没想到梁唯会这样答。
“你平时跟谁看？”
“自己看得多。有时候学校会放，放完有人一起聊。”梁唯说，“费尔曼有一次去纽城做座谈，我也去了。”
“哪一部？”
“《漫长的午后》，4K修复版那次。”
苏宝灵记得那场活动。宣传里有一张费尔曼坐在台上的照片，满头的白头发，身体已经不大好，主持人把话筒递到他手边，他却先伸手去拿水。
“你专门跑过去的？”
“嗯，和朋友一起抢了好久的票。”梁唯说，“台下有人问他，为什么拍的人总是不愿意回家。他说自己没觉得他们不愿意，只是回去之前，还有事情没想好。”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原话。“也可能我记得不太准。那天听完，回去路上还跟朋友争了很久。”
苏宝灵笑了：“争什么？”
“她觉得他是不想回答，随便说了一句。”
“你觉得不是？”
“我也不知道。”梁唯想了想，自己先笑起来，“票太难买了，可能我不愿意觉得他是随便说的。”
汤开了。服务生将两盘肉摆到面前，苏宝灵先下了一些，拿公筷慢慢拨开。梁唯看着薄薄的肉片在汤里变色，原本还想说的话便停下来，等她捞好，才将碗往前递。
“国内的演员呢？”苏宝灵问，“有没有喜欢的？”
梁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这个不能说？”苏宝灵笑道，“不用一定说我。”
“我没打算说你。”
话出口，梁唯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苏宝灵也笑，手里的漏勺险些没放稳，让她继续说，自己没有那么小气。
“喜欢顾澜。”梁唯说，“她的片子看过很多。”
“喜欢她哪一点？”
“有一点说不出来。”她夹起肉，又放下来，认真想了想，“不一定是特别漂亮的时候，有时候脸上脏，衣服也旧，站在那里却很稳。好像不管旁边发生什么，她都能在那个地方过下去。”
苏宝灵听着，渐渐明白她的意思。
“像跟土地连在一起？”
“对。”梁唯点头，“很厚实。有时候她一句话都不说，也觉得那里应该有她。”
“那你应该看看《风过平原》。”
“看过。”
“那部也看过？”
“Anna很喜欢，她以前找出来放过。”梁唯说，“我那时候没看懂，后来自己又看了几遍。”
苏宝灵低头吃了一口菜。梁唯说的几部，有些连公司里的年轻演员都未必看过，见她时却总有人说小时候是看她的电影长大的。她听惯了，知道有时只是客气，也不再往下问。今天反而是她问得多，梁唯答着答着，会想起另一部片子，原本安静的人，话也慢慢接起来。
她看梁唯讲到一处镜头，抬手在桌边比了一下，指甲修得短，手背上还有下午打球留下的一点红。海蓝色的眼睛隔着热气看过来，神情很专注，并不是为了让她高兴才找话说。
苏宝灵将那盘豆腐移近些，提醒她趁热吃。
两个人点得不算少，吃得却比想象中快。梁唯饿了一下午，起初还顾着说话，后来便安静吃了一阵。苏宝灵没有催着继续问，替她调低了小锅的火，自己也慢慢吃。包间里没有人来回走动，服务生添过一次水便出去，门关上以后，只听见汤翻滚的声音。
“你最近都在家里？”苏宝灵问。
“也不全是。会去游泳，有时候去公司。”
“已经开始做事了？”
“没有，先去看看。”梁唯拿筷子拨着碗里的一块豆腐，“他们说不着急。”
苏宝灵没有接这句话。梁唯吃完那块豆腐，又说：“以前在学校，总想着等毕业以后就有时间了。现在倒真的有时间，也不知道要拿来做什么。”
“原来打算做什么？”
“找工作。或者再读书。”梁唯说，“本来和实验室的老师聊过，后来家里出了些事，就没有继续。”她说得很轻，苏宝灵却知道那句“出了些事”里，放着多少没有往下讲的东西。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等梁唯自己接下去。
“回来以后，有时候也想先做点什么。可是他们都已经安排好了，哪天去哪里，见谁。”梁唯停了停，“也不是每天都这样。大部分时候，他们对我挺好的。”
“对你好，也可以有不想去的时候。”
梁唯看了她一眼，没有马上说话。她低头将筷子并齐，放到碗边，像是终于找到一个不必立刻接话的空当。“我不太会跟他们说。”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有的事情，其实自己也还没想清楚。别人一问，就更不知道该怎么答。”
苏宝灵将火又调小了一点，锅里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没想清楚，就先不答。”
“可是他们会等。”
“让他们等一会儿，也没关系。”
梁唯笑了一下，目光落在锅沿上。这样的话她听过，Anna以前也说，不知道就说不知道，答应别人以前先想一想。可到了这里，很多事情并不是一句不知道就能结束。她拒绝过，也解释过，别人听着，总有更多理由说服她，最后她反倒需要为自己的不情愿道歉。
“听起来很容易。”她说。
“做起来不容易。”苏宝灵答，“我也不是一直做得到。”
梁唯抬起头。她从下午开始便觉得苏宝灵做事很从容，谈预算、见投资人，说自己算得过于乐观，也没有显得不安。她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也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以前也有过？”
“有过。还不止一回。”
苏宝灵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说起自己刚拿奖以后的事。第一部电影成绩太好，往后的每一本剧本送来，都有人说是为她量身写的。她年轻，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只是希望她赶快签字。拍过几部，票房不好，评价也不好，很快便有人说她第一部只是碰巧，往后再也没有那样的运气。
“那时候看见新剧本，也不知道该不该接。”她说，“不接，怕错过，接了，又怕还是一样。”
“后来呢？”
“后来跟着裴砚清去了栖木。”
她提起那段时间，语气很平常，说公司刚出来时，什么都要省，剧本却看得比以前多。裴砚清帮她推过一些片子，也有几部是她自己坚持不接。原先谈过的合作没有定下来，新公司又还没做出成绩，有一阵子，外面说什么的都有。
“你家里不支持吗？”梁唯问完，便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冒失，想补一句不方便可以不说，苏宝灵却已经摇了摇头。
“他们本来就不大喜欢我做这个。那时候更觉得，既然拍得不好，正好可以回去了。”
“你没有回去。”
“没有。”苏宝灵笑了笑，“总觉得还能再拍一部。”
后来的事情，梁唯知道一些。她看过其中两部，也记得苏宝灵在一部片里的样子。角色第一次出场，坐在一辆快报废的小货车里，手搭着方向盘，不愿意下车见人。梁唯说起那场戏，苏宝灵有些意外，问她还记不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
她不但记得，还说那场戏后面切得很突然，自己第一次看时，倒回去确认过，以为漏了一段。苏宝灵笑起来，说原本确实拍了别的，最后剪掉了。两个人便从那一场戏说到片子后半，刚才压在桌边的沉闷，不知不觉淡了些。
“所以，也不是一下就好了。”梁唯说。
“没有那么快。只是后来碰到几部自己喜欢的，拍得也还行，心里才慢慢有底。”苏宝灵看着她，“不过你不用照着我来。我那时候再怎么不顺，也知道自己想拍电影。”
梁唯点了点头。她没有因为这句话觉得更难过，反而松快了一些。苏宝灵没有替她说出一个应该追求的东西，也没有将她的处境解释成所有年轻人都会经过的一段弯路。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梁唯转了转手边的杯子，“可我有的已经比很多人好太多。”
苏宝灵没有立刻劝她，只问：“那你想不想把学校的事情再问问？”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梁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低头笑了。
“也是。”
她拿起手机，没有马上发消息，只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苏宝灵没有凑过去看，只往自己锅里添了些青菜。等梁唯放下手机，便问还要不要加面，见她点头，又按铃叫服务生过来。
面送来时，两个人已经吃了很久。梁唯将袖口往上挽一点，接过面，先问宝灵要多少。苏宝灵说半份就够，她便仔细分开，余下的放进自己的锅里。面条沉进汤中，梁唯拿筷子拨了拨，忽然说好像点多了。
“刚才不是还说想吃？”
“刚才觉得还能吃。”
苏宝灵看着她认真计算还能吃多少的样子，忍不住笑。梁唯也笑，最后还是将面吃了大半，剩下的实在吃不动，只好放下筷子。
临走前，苏宝灵去洗手间，回来时已经结过账。梁唯站在门口等她，外套穿好了，头发却有一绺压在领子下面。她抬手想提醒，对方自己已经察觉，先将头发拨了出来，她的手便顺势去拿椅背上的包，没有再往前伸。
下楼时，服务生引着她们从侧门出去。外面比来时冷，苏宝灵将外套拢好，梁唯站在她身边，先看车停在哪里，又转头问她今天是不是耽误太久了。
“你还有事？”
“没有。我怕你有。”
“今天没有了。”
梁唯便不再着急，跟她一起等司机将车开过来。吃过火锅，身上还有一点暖，走到门外，风吹在脸上倒很舒服。她想起以前Anna带她出去吃饭，吃完也不急着回家，有时候沿着街走一段，问她学校里那些还没讲完的事情。
今晚有几次，她几乎忘了要留意自己说得是不是太多。苏宝灵听着，不抢着替她找答案，听不清便再问一句，想法不同也会直接说。等回过神来，一顿饭已经吃到这么晚，她却没有以往坐在宴会厅里的那种疲倦。
车在门前停下，梁唯先替她拉开门。苏宝灵弯腰进去，坐好以后，看见她还站在外面，便往里面让了让。
“上来吧，先送你回去。”
梁唯坐进来，将门关好。苏宝灵问她冷不冷，她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说今天吃得很开心。
“我也是。”苏宝灵说。
车开出去，梁唯拿起手机给胡翠云发消息，说已经吃完，在回家的路上。发完以后，她点开outlook，找到从前实验室老师的邮箱，看了一眼，又暂时退出来。
苏宝灵坐在旁边，没有问她在看什么，只将空调的出风口往另一边拨了些。梁唯收起手机，转过头，问她刚才说的那部电影，最后剪掉的那场戏，有没有可能再看到。
苏宝灵想了一会儿，说自己家里应该还留着一份早期的工作版，不过得先找找。
“等找到了，再叫你来看。”
梁唯应得很快：“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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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顿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