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梁家时,已经很晚了。
原本说好散席后一起吃东西,苏明月临时被几位合作方留下,没能走开。胡翠云见梁唯脸红,便让司机先送她回来,自己仍留在宴会上。梁唯上车以后给苏明月发了消息,说自己在回家路上,并让她也早点回家休息。过了一会儿,苏明月回她:“今天欠你一顿。”
梁唯看着那几个字,回了个好。车开出去,酒店门口的灯还亮着,她往后看了一眼,很快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陈阿姨没有睡,见她进门,先问要不要吃点东西。厨房留着粥,温在锅里,随时都能盛出来。梁唯原本没什么胃口,想起晚宴上也没好好吃,便在餐桌旁坐下,喝了小半碗。陈阿姨站在边上,问她晚上热不热闹,她说还好,勺子在碗里慢慢搅着,等到喝不下了,才放下来。
上楼以后,她先脱掉西装。裤脚改得很好,站着看不出什么,脱下时却发现脚踝被新鞋磨红了一块。她洗完澡,吹干头发,将那身衣服挂到衣架上,又把袖扣收进盒子。下午有人替她一样样戴好,现在摘下来,才发觉都是很小的东西,少一只,明早未必找得到。
躺上床时,她已经累得不想再动,闭上眼,却仍然听得见宴会厅里那些声音。有人叫梁董,有人问她在哪里念书,还有酒杯碰在一起的脆响。每句话单独想起来都没什么,大部分人待她也很客气,她却一直觉得胸口闷着。翻过身,枕头另一面凉一些,过了一会儿又被捂热了。
手机放在床头,苏明月没有再发消息。梁唯点开imsg聊天框,看了一眼,又退出来,往下翻到Molly的名字。
聊天记录还留着。最后几条是很平常的话,Molly发来一张拍得歪斜的照片,问她这件外套怎么样。梁唯说颜色好看,又问她买了没有,Molly回了句太贵,随后换了个话题。那时候她们已经不常每天见面,各自有课,有朋友,有时消息隔上几个小时才回,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梁唯往上翻了一会儿。Molly以前很爱发语音,讲起来停不住,二十几秒一条,连着发上好几个。她点开其中一条,音量还没调低,女孩的声音便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她急忙按住侧键,听见Molly笑着说了句什么,夹着风声,后面有些听不清。
她没有再点下一条,将手机扣在枕边。
小时候,Molly曾很认真地问过她,为什么她们都算中国人,却长得一点也不像。梁唯那时还小,只知道自己的头发和Molly一样不同于周围的人,她的眼睛倒有些像周围的人,也没有觉得这是什么需要解释的事情。她说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又说,可能每个人本来就长得不一样。Molly听了,并没有接话,低头扯着自己书包上的带子。
后来她们长大一些,这类问题也换了说法。有时候是Molly被人问到底从哪里来,有时候是别人听完她的名字,夸她英语说得好。Molly在学校附近长大,说起家,指的也是几条街外的那栋房子,可对方常常不满意,还要再问一次。她会笑着解释,回去以后却很烦,问梁唯自己到底应该说哪一个答案。
梁唯那时候劝过她,不必太在意。她甚至觉得既然知道自己是谁,又何必管别人怎么想。现在躺在这张床上,她回忆起自己说那句话时的口气,忽然有些不愿意往下想。
她仍然不能说自己已经明白Molly。那些话、那些询问,也并不是Molly后来所有痛苦的解释。她只是在今晚,第一次很清楚地知道,一个人可以反复回答关于自己的问题,却一次也没有机会说到真正想说的事。
在宴会上,他们问她在哪里念书,几岁入学,学什么专业。她答了,别人便知道该怎样接下去,仿佛已经认识她。可要是有人问她家在哪里,她反而需要想一会儿。
波士顿的房子,她不知道还算不算自己的家。申城这里,她的名字已经被放进许多人的话里,房间、车子和往后的工作也都有了安排。她有时觉得,自己只要再待久一点,习惯便好了。有时又想,如果一直习惯不了,究竟该怎么办。
梁唯坐起来,去拿桌上的水。杯子是陈阿姨晚上送进来的,下面垫着一张杯垫。她喝了两口,望见衣架上的银灰色西装,才想起Anna没有见过她穿这身衣服。
Anna以前很喜欢替她拍照。
也不是逢着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才拍。有时她坐在厨房里写作业,嘴里咬着一片吐司,Anna觉得有趣,便拿起手机。梁唯抬头看见,总要伸手去挡,Anna就笑着说最后一张,拍完以后,过不了几天,又有新的。
她手机里有很多Anna拍的自己,真正想找一张Anna的照片,却常常要往前翻很久。有几张还是聚会时旁人拍的,Anna站在边上,正转过头同谁说话,脸没有完全对着镜头。梁唯把其中一张放大,画面很快变得模糊,她又缩回去,怕自己连Anna原本清楚的样子也看不准了。
梁唯将水放下,重新躺回床上。
有一阵子她很怕梦见Anna。梦里一切都好好的,醒来要重新想起已经发生过什么,难受得比睡前还厉害。后来很久没有梦见,她又开始盼着。有时白天想起一件小事,觉得睡前多想几遍,夜里也许就能见到,往往却没有用。
她闭上眼,试着回想从前游完泳后回家的路。泳包搁在后座,头发没完全吹干,肩膀上还搭着毛巾。Anna有时来接她,有时是梁延文,谁来都要先问一句饿不饿。她通常很饿,还没到家,就已经在车上吃掉一整个三明治。
那些细节慢慢连在一起,屋里的加湿器的声音听不大见了。她觉得自己好像还在车里,下一刻,却又站到了学校的走廊上。
Rachel抱着几本书,背靠储物柜,正在等她。
梁唯梦见的是她们刚开始约会的时候。她记得Rachel当啦啦队长,总有很多人找她说话。放学后她来游泳馆,有时也不进去,只坐在外面等。梁唯洗完澡出来,看见她,便要把还没有拉好的泳包往肩上提一提,装作并没有急着往外走。
那时候梁唯比同年级的人小。小学一年级和初中一年级,她各跳过一次,到了高中,有些手续还得专门找老师确认。旁人第一次知道,总要惊讶一会儿,熟悉以后,也就不大再提。她在游泳俱乐部待得久,认识的人不少,比赛时还有人专门过来替她加油。Rachel说起她,也并不觉得她是什么需要特别照顾的小孩。
她们谈了几个月。吃过几次饭,看过电影,也会在课间挤出一点时间见面。梁唯当时不太会安排约会,怕自己选的地方不好,每次都要先问Rachel想去哪里。Rachel有时笑她太认真,有时又说,自己最喜欢的就是这一点。
后来Rachel同一个打橄榄球的人走近了,告诉梁唯的时候,显得有些为难。梁唯听完,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我们是不是该分开了。Rachel点头,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又都有一点难过。
分手并没有闹得不好看。她们后来还见过,走廊上碰见会打招呼,毕业时也一起拍了照片。梁唯偶尔想起那段恋爱,记得的往往是放学后漫长的等候,和自己第一次约人出去时,写好又删掉的几条消息。
梦里的Rachel还没有走。
她说着什么,梁唯没有听清,周围的人却忽然多起来。储物柜的门开了又关,泳包压在肩上,她想把书换到另一只手里,低下头,才发现手里什么也没有。
梁唯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窗帘还没有拉开,房里浮着一点灰白的光。她躺了一会儿,才分清梦里那些人都已经离开很久。梁唯感到身体一阵燥热,后颈的腺体微微发烫。梁唯看了眼日期,原来是自己的发热期到了。身体有信息素上升的自然反应,睡衣贴在身上,也不太舒服。她掀开被子坐起,抬手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后颈,没有立刻下床。
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是app的推荐消息。苏明月凌晨发过消息,说自己到家了,又让她睡醒以后告诉一声。梁唯看了看时间,还早,没有马上回复。她想起昨晚走廊里那瓶已经拧松的水,和苏明月替她拨头发时,靠得很近的脸。
她将手机放回去,拉开床头的柜子,打开一个包装盒。粉色的小玩具静静地躺在盒子中央。梁唯将小玩具放到双腿/间,屋子里很快就溢出了喘息声和淡淡的柑橘香。梁唯闭着眼,脑子里闪过Rachel的脸。梁唯在床上多待了一会儿,腿间流出汩汩暖流。梁唯静等着身体的躁动渐渐平息,才进浴室洗漱。热水开出来,她伸手试了试温度,昨晚卸下的袖扣盒子还放在洗漱台的台面上,没有收进柜子。
洗完出来,手机上仍然是那两条消息。梁唯坐到床边,擦着发尾的水,先回了一句“醒了”,想了想,又问:“你今天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