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被沈家视为累赘,圈禁在偏院的二房女郎死了,如今这具身躯里活着的,是现代做会计师累到猝死的沈徽容。原主零碎的记忆一点点浮现出来,孤女,父亲贪墨病死狱中,被迫许给朔州萧家,不堪屈辱的咽了气。

沈徽容心里冷静权衡,如今只能披上这层柔弱孤女的壳,嫁到北地去,总好过烂在偏院,走一步看一步吧。

三月初七,寿阳城还是寒风瑟瑟,天色微亮,送亲车队打算启程。陈氏站在廊下,看着下人把嫁妆箱笼抬上车,一脸漠然,“能予这些嫁妆,已是沈家给你的体面。”

嫁妆册上,稻米八百石,绢三十匹,布四十匹,朔州南北庄二处,奴婢四名,奁具一箱。

自淮南寿阳出发,车行已有二月余。六月日头越发干热,官道上的土一踩就腾起一层细尘。

春枝受不了这种干热,她每至午间便掩面低泣,说朔州苦热,不如寿阳半分。

沈徽容从不劝,只叫把车中备着的清水和酸梅汤添足,又让车帘放下来挡住西晒,

这日车外马蹄声由远及近,扬起的尘土遮住了远处光景,只到了车前,安静下来。

有人下马。靴底踏于干土,声沉而稳。继而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帘外一玄甲男子立于车辙之上。

是萧宪,朔州仓曹副参军,二十有五,她所嫁之人。

沈徽容看过陈氏拿来的画像,画中人鼻梁挺括,剑眉斜扬,白皙清俊。可眼前人,肤色微褐,蒙了一层风霜,神情端肃。身量魁挺,立在车帘前,倒是挡住了干晒的日光。

他俯下身,声音压的极低,"我答应娶你,是萧沈两家有约在先,"他顿了顿,"可不是我缺一个夫人。"

春枝脸色白得像纸。

沈徽容却笑了一下,唇边的梨涡先浮现,笑意浅浅,眼底是凉的。

"巧了,我也是这般想。"她说。

萧宪眯起眼,一瞬失神,继而皱眉。

沈家原籍建康,早些年北迁到寿阳。他从前听人说起南边世家女郎,总是一派娇气,笑时软语温存,哭时凄切哀婉——眼前这个,倒不像。

"你我只是依约成婚,"沈徽容坐直了,低声慢说,"府中诸事互不插手。三年一到,和离作罢。"

"如何?"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试探。

"对外只说水土不服,病死了,两不相欠?"

萧宪短促笑了一声,"你胆子倒不小。"

"那不可能,"他拒的直截了当,"你当了萧氏妇,我的体面不能折。"

他直起身,语气沉下来:"不过有几句话,你听清楚。"

"其一,我早已与嫡兄分家另过,不惯用那些繁文缛节,你也不必摆南边世家那套排场。"

"其二,嫡兄府里若有人与你传递消息物件,事事须让我知悉。敢瞒我一次,"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该知道后果。"

“其三,你从沈氏得来的消息需让我知晓,不得隐瞒。”

这种人放在现代,妥妥的大男子主义,有根深蒂固的掌控欲。

沈徽容垂着眼,长睫遮住了眼里的算计,声音轻轻,一副好拿捏的模样,“参军这三条,我明白,只是……我也有几句话,想和参军说好。”

悄悄抬眸,目光只及他青灰色胡茬的下颌便挪走,“其一,奴仆去留,我有分寸。我也不欲多添累赘,怎能事事由参军操劳定夺。”

“其二,若参军嫡兄那边有音讯往来,我必不刻意瞒你。只是,你我今后是维持体面的夫妻,这般重的要挟,恕我难以应下。”

“其三,沈氏相关旧事,我知的自会说,可若是拿性命相迫,我断不敢应允。”

顿了顿,尾音发哑,含几分委屈,“我明白,郎君要的是全然掌控,可我所求,不过是一个彼此妥当。”

萧宪一时难以置信,薄唇紧抿,从来多见低眉听命的女子,真真是,南边的女子原都是这般巧言善辩。压下诧异,语气冷硬起来,“历来出嫁从夫,你就该依我。”

“启程。”哼,南边的娘子狡诈,不能听之任之。

车队在朔州近郊一处驿站前停下。

驿站院子房屋开阔舒朗,夯土铺路。

萧宪翻身下马,走到车边,隔着帘说话。

"六月十六,成婚。"

车里静了一瞬。

春枝张了张嘴,一脸惊异,不敢出声。

车帘被掀开,沈徽容看着他。

"为何这么急?"

"嗯。"萧宪戏谑道,"担心夜长梦多。"

"萧参军,婚后我住哪呢?"

萧宪眉头微动,似没料到她问这个。

"婚后当然住我的院子,我的屋子,"他说,"你跋涉千里来,是嫁人,不是相看。"

北地的婚仪,不因简省而少半分规矩。

十六那日,天未亮,春枝便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叠衣物。

“女郎,萧家刚刚送来的婚服。”

白绢衫,白纱裙,领口袖口滚一道紫色缘边,腰间一条紫结缨。料子一般,缝线一般,浆洗得挺括。

沈徽容发髻高束,只插一支素银簪,以素纱覆面,倒映在铜镜里一片白蒙蒙。

收拾停当,天已微亮。驿站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蹄声杂沓,喊叫的声音混着笑闹。

数十骑为首的应是萧家几个远支子弟,低阶武官再旁边勒马而立,扯着嗓子朝院内齐声呼喝催她出来。

按北朝婚俗,迎亲夫家要带百余人或数十人,到女方门前,不断呼叫“新妇子出来”,直到新妇登车才止。萧宪没带百余人,但这数十骑已经足够把院门口搅得尘土飞扬。

沈徽容从窗缝往外看了一眼。萧宪骑在马上,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攥紧缰绳,目视前方,神色漠然。

推门出去。

门外喊声骤停了一瞬,随即又起,有人笑,有人拍手。沈徽容目不斜视,踩着脚凳上了马车,春枝跟在她身后吓得不敢抬头。

萧宪一夹马腹,绕着她坐的车马转了三圈。绕得很稳,每圈从她正前方经过时,幽深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又移开。随后一勒缰,率众先行,一众迎亲队伍往城北萧氏祖宅去。

萧家祖宅已搭好了青布幔帐,在门内门外搭成两间屋宇,青缯覆顶,四角用绳索交络,下可容人坐立,这便是青庐。

萧宪下马,立在幔帐外一侧。一身皂色新袍,腰间束一条暗红带。

沈徽容脚刚沾地,便有妇人端来一只马鞍,鞍桥旧得发亮,上面搭了一条红绢,放在她脚下。

“跨过去。”妇人小声提醒,寓意婚后平安。

青庐的门帘内坐着萧家嫡母和萧宪嫡兄萧延,两侧立着几位萧家远支的叔伯。

萧母一身褐色袿衣,大袖曳裾,垂髫层层,端严沉静。

萧延站在萧母右侧。身量比萧宪矮小半头,肩宽腰粗,面皮白净,下巴蓄短须。一脸笑意,笑意到嘴角为止。

赞礼者立在青庐正中,高声唱喏。

“新人就位——”

萧宪从幔帐一侧走来,立在沈徽容左侧。

“一拜天地。”

两人面朝青庐外的天光,躬身。北地清晨,天空一片青白,渐有暑气丝丝钻出。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萧母和萧延,萧母端坐不动,萧延嘴角那点笑意始终端着。

“夫妻交拜。”

沈徽容和萧宪同时转身,青庐里光线昏暗,他站在她三步之外,一抬眸,一垂眼,目光在暗处碰了一下,同时躬身。

“萧宪,你娶的是南朝士族女,日后好好待人家,莫要失了家族体面。”仪式完毕后,萧母开口,声音柔细缓缓道来

萧宪躬身应下,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礼毕开了宴席,北地婚宴不设精细馔食,偏厅里摆了几张粗木长案,大块羊肉盛在陶盆里,热气腾腾,桌上还有煮饼、腌菜、几碟盐豉。浊酒盛在粗陶碗中。男宾客们丝毫不拘礼,抓起羊肉便啃,满嘴油光。

萧延坐了正堂的主位,频频举碗,另有军府两个低阶武官和几个远支子弟,围坐一席,说笑喝酒,声浪不小。

“二弟,你我到底是兄弟。”他拍了拍萧宪肩膀,力道不轻。又凑近了些,酒气混着羊肉膻味扑面而来,"咱们虽是萧氏远支,久处北地,骨子里到底粗。今日你娶了沈氏,"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南朝士族的女郎肯嫁过来,往后萧家的门楣,可就不一样了。"

萧宪端着碗,没说话。

萧延根本不在意他答不答,抹了抹嘴,又道,“今后你管粮,我管军籍,兄弟齐心,这粮道不就顺了?”

酒席散后,两人被送入了青庐,春枝等随行人员四散在外守夜。

外头有人起哄,说萧参军怎么不让新妇露脸,有人接话,说露了脸才算礼成。

萧宪低头看她。

她忽然把素纱往下一扯,露出半张脸,对他露出两弯笑眼。

她眼睛很亮,眼里也没有讨好。他心里有一点火冒了一下,马上被掐灭。

萧宪走到门边,隔着布幔肃声说了一句。

"萧宪娶的是妻子。"

外头没声了,纷沓的脚步声逐渐走远,他走回榻边,一把扯了她脸上的素纱。

两角梨涡一闪而逝,沈徽容下意识往后缩。

手停住,看着她,眼神警惕,这女郎许是一件随时会咬人的东西,这个念头让他心堵。

使力把她从榻上拉起来。

沈徽容一惊:"你!"

"外头有人听着。"他声音很低,贴着她的耳朵,"若我们今晚不在青庐成事,明日全朔州都知道萧宪娶了个摆设,你要活路,我要体面。"

他把她按入怀里,手箍住腰背,贴近,下巴的胡茬剐蹭她的额角,呼吸里有热烫的酒气。

沈徽容顿住,心下澄明,三十二载现代人生的独立通透让她知道,这是乱世女子立足的代价,身是筹码,情爱不计。

萧宪拉开些距离盯着她,为何不娇滴滴的哭?

"你不怕我。"他说。

沈徽容微抬头,视线只敢触及他的下颌线,声音有点哑颤,"参军若为了体面碰我,今后若甩不脱,如何是好?"

青庐里静了一瞬,只换来萧宪把她的唇堵住,南边娘子惯能说会道,此刻还是不要出声的好。

他俯身,把她抱到榻上,动作不轻,将薄被扯得一角掉在地上。

沈徽容紧闭起眼。

"你睁眼。"他动作停下,说。

沈徽容攥住他衣襟,抬眼看他的喉结。

萧宪用手箍住她的脖颈,迫使她抬头对视,又低头吻她,压得她嘴唇发疼,抓皱的衣襟被他扯开。

风把布吹得一下一下撞在青庐木桩上,沈徽容觉得这一夜甚是难熬。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安静下来。

她裹着薄被侧躺,萧宪与她相对,手撑着额头。觉得热,翻开一角被子,多盖了些在她身上。

天亮后,沈徽容拖着酸软的身子给萧母萧延敬完茶,被带回到了萧宪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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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