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见笑了。”
赵氏给叶氏续茶,叶氏也不客气,接过茶道:“那张脸简直和......”话未出口,想起还有晚辈在场,挥挥手让二人出去。
待屋子只有她二人时才开口道:“眼熟?”
“宜春楼。”
叶氏见赵氏未曾想起,低声道:“小公爷当年就是因她蛊惑,与姬乐游生母退婚,记得吗?”
经叶氏提醒,她才想起当年轰动京都的风波,她那时只顾着恨自己的正妻之位被人抢走,没有过多关注。
“只有脸像。这个,太懦弱。”
叶氏瞧不上桓乐,自然对她没有好话。倒是那女子虽是烟花柳巷之人,却意外的高傲,听说当年尚在潜邸那位去了,都没见到真容。
叶氏回想起那日女扮男装跟在哥哥后面看到的场景。
舞台中央,女子身姿丰腴,一身石榴红罗裙将肌肤衬得莹润如玉。凤眸微挑,眼尾朱砂似火。她不看台下喝彩,只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曲终了,面纱下一丝笑意也无。鞠躬,下台,不带一丝眷恋。
“我见过画像,很像。”
“可惜被烧了。”
那女子离京后,与她相关的一切都被人抹杀,只有脑中才能藏住一切。
赵氏摆弄着茶杯,脑海中却浮现顾挽月的身世。顾家说她是府里身体不好的侧室所生,一出生便随着生母去庄子养病。
姬讯重脸面,成婚前对顾家换人之事已是不愿,奈何大师预言,姬乐游身负姬家气运。
他若在,国公府便可一帆风顺,他若死,国公府将日渐式微。
姬讯不信鬼神,却不敢用姬家来赌。
大师算了一卦,说京都中唯有顾太傅之女冲喜方可解困。
两家斡旋良久,终是把婚事定下。未想临近大喜之日,顾家说要换人。
幸好庶女的生辰八字符合冲喜条件,国公府不愿与顾家交恶,换人之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若是想家族持续兴旺,还是尽早让世子诞下血脉,才可后患无忧。”
思及至此,纤长的指甲死死陷入橘子,汁水四溅,衣服被染成黄色。只待姬乐游一死,居安便是名正言顺的世子。
“不管她是谁,与谁像。在国公府都不会翻起风浪。”
---------
待两人跑回蜉蝣园,衣裳早就湿透,看着空空如也的炭盆与正厅桌上厚厚的积灰,桓乐笑得开心。
“嫂嫂,叶小姐,请上座。”
话音刚落,她才注意到椅子翻倒,局促一笑,上前吃力地搬扶。
姬乐游赶忙上前帮忙,两人衣服迅速沾灰,脸上一道黑一道白,还不自知呲着大牙讨好地邀请二人落座。
卫舒和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发觉叶语嫣打量的目光,脸上一片火辣。
“小桃!立刻去叫管家过来!”
尴尬气氛弥漫,几人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叶小姐想走,刚开口桓乐便拉着她的手不放,小心翼翼道:“叶小姐,我常听姐姐提起你。她说你最是心善,常常在城中布粥。”
“听说您还喜欢作诗、抚琴。说到抚琴我有一事想请教......"
桓乐位置站得讲究,正正好在她和卫舒和之间。
叶语嫣几次三番求助无果,瞧着她惨兮兮的样子,最后还是软了心肠。
思及桓乐的嘱咐,姬乐游也硬着头皮与卫舒和东拉西扯。
“嫂嫂,你能教我夫妻二字怎么写吗?”
这毕竟是家事,卫舒和一路都在想着如何让叶语嫣回避,可这夫妻二人根本不给她机会,连开口的时机都不给她。
“世子,我已然教了您五遍。”
“嫂嫂也嫌弃我笨吗?”豆大的泪瞬间落下,桓乐都不禁侧目,好家伙,这演技比她还娴熟。她越发卖力,拉着叶语嫣开始聊琴。
终于管家姗姗来迟。
卫舒和被折腾地快要疯掉,怎么会有这样蠢的人!一个字教了五十遍依旧不会写。
短短半刻,感觉过了两个时辰,当即勃然大怒:“为何来的这样迟!你眼里还有主子吗?”
管家擦着汗,估摸自己听到消息过来连一刻都不到,他不敢还嘴,只能跪地求饶。
“你好好看看,这就是你管理的蜉蝣园?”
管家这才明白原委,四下打量,见正厅萧条,这群兔崽子,居然连表面功夫都不做。
他眼睛一转便想好说辞,“回少夫人,小人冤枉啊。”
“是世子说不喜热闹,将所有小厮和丫鬟都赶走了。这几天大雪,又有许多下人病了,人手不足,造成这样的纰漏确实是是我们之过。”
“都谁病了?”
“就......管洒扫的张三,李四;茶童王五、长随团圆。丫鬟们也都冻病了。”
管家有恃无恐地瞪了桓乐一眼,想也知道是这位新来的世子妃告状。
世子那个怂包,从来都是不敢吭声,一连五年,他们年年如此,从未出现过纰漏。
自己找的这个借口非常充足,今年雪就未停过,下人生病是常有的事。不过正院人手充足,倒也没有这样捉襟见肘。
他得意洋洋地想,世子妃不过如此,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想动他?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他没瞧见,卫舒和在听见他说得理由后脸越来越黑,终于在报完人名后爆发。
“混账!欺上瞒下的东西,这是国公府,不是你掌权瞒天过海的地方。”
“这就是你说得生病之人?一个个红光满面,倒是比世子更像主子!”
身后乌压压走出一群仆役,各个脸色苍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护卫将人按住,随着卫舒和的呵斥,这时他们才反应过来,趴在地上鬼哭狼嚎。
“冤枉啊,小的们只是休息一下啊。”
“世子,他们当时欺负你,小的可没有参与啊。”
有的不信邪,挣扎上前拽住姬乐游的衣摆想要他为自己求情,对上的却是桓乐的假笑。
在他的目光下,桓乐迅速掉泪,细语般地啜泣响起,“我虽是庶女,自小却也没过过这样的日子。呜呜呜,堂堂国公府,居然吃不饱穿不暖,比我家庄子还差。”
“呜呜呜,我还是回家带些下人来吧。”
姬乐游一听急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不行不行,挽月不能回去。我好不容易娶的媳妇,嫂嫂,呜呜呜帮帮我帮帮我。”
他像个小孩,左手抓着桓乐不让她跑,右手拽着卫舒和让她主持公道。
本来还在嚎叫的下人一时间噤声,没想到两个主子比他们还——不要脸。
桓乐抽抽搭搭,抹着眼泪就要朝门外走。他哪能如她的愿,立刻坐在地上抱住桓乐的腿不撒手。
“嫂嫂!求求你了。若是不给个交代,我就没娘子了啊。”
“呜呜呜,挽月你别走,你放心,嫂嫂最是公正,绝不会偏私。而且叶姑娘还在呢,肯定不会让你一个堂堂世子妃被下人欺负。”
“再不行我便去找爹爹,爹爹定会给我主持公道。”
尖利的哭着和抽泣吵的卫舒和头皮发麻,叶语嫣默默后退一步掩住耳朵躲避两人。
“够了!都闭嘴!”
卫舒和再也忍不住,狠狠拍案而起。
“蜉蝣园所有下人各打三十大板,然后逐出国公府。”
“管家罚两年俸禄,打二十大板,在我院子做两月洒扫的伙计。”
管家刚想说话,卫舒和一个眼神,他便被捂嘴带了下去。
“小桃,先从沧海阁调一些人手过来。”
管家是国公府老人,也是她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衷心奴仆,要不是叶语嫣在,她不会下这样重的责罚。
目光落在桓乐身上,这次多了些审视。
怎得就那样巧在来的路上碰到被殴打的团圆?又那样巧看见喝酒吃肉,讽刺世子的下人。
这一切当真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设计,卫舒和心里自有定夺。
现下的当务之急,是叶语嫣。
“语嫣,不好意思让你看见这些腌臜事,我掌家不久,这——”
“姐姐说得哪里话,不过是雪大,今日一直在廊下躲雪,哪里遇见什么事。”
二人都是聪明人,卫舒和微笑以表感谢。又麻利地吩咐小桃带人打扫蜉蝣园,将两个大哭不止的夫妻草草敷衍两句,怒气冲冲地离开。
不到一个时辰,蜉蝣院整洁如新。
桓乐大力扯下一只鸡腿,正要进嘴,想了想又扯下另一个塞到姬乐游手里。
“干杯!”
窗户支开一条缝,屋外大雪如纷飞的纸片,屋内炭火充足,暖烘烘地。桓乐舒服地眯了眼,懒洋洋撑着脑袋问道:“姬乐游,他们欺负你,你不生气吗?”
“生气。可我已经给父亲母亲惹了很多麻烦了,不想他们在为我操心。”
“那你为什么听我的话?让我将事闹大。”
“你是我娘子,定是为我好。”
他筷子不停,将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桓乐不自觉也带上了笑,“你有什么愿望吗?”
姬乐游停下筷子,歪着头认真思索,“我想当大官,我说一别人不敢说二。这样就不会再有人欺负你,让你哭了。”
“要是能成为小侯爷那样保家卫国,武艺超群的武将,我就买一百个鸡腿送给你!”
桓乐笑容微滞,摇摇头没有把话放在心上。姬乐游不识字,就是武将也当不得。
“他活不过二十五。”
张忠的断言似魔咒回荡,他精通药理,这方面鲜少出错。
“你伸手,我给你看看手相。”
桓乐拉着他的手佯装看命,实则按住手腕把脉。忽而脸上湿润,两行清泪划过才知自己居然哭了。
见过太多心机叵测之人,有时真怨老天不公。
“我——怎么了吗?”
“没有,是因你福寿绵长,我感觉欣慰。”
桓乐仰着脸笑,姬乐游也被她看得害羞。
她脸上的笑未达眼底,是真的,姬乐游要死了。
“你有什么愿望呀?”
姬乐游提问的毫无征兆,桓乐仔细想想还是遵从本心不忍骗他,“我想周游列国,去漠北,去苗疆。去见见更高的山,遇一遇乱七八糟的人。”
桓乐意识到自己讲得太多,摆摆手拿起酒壶到了一杯酒,“不过我顾挽月现在就一个愿望。”
“希望姬乐游长命百岁,福寿双全,所望皆成真。”
她拿着酒杯轻倚窗边,将窗户开大,轻盈的雪落在她指尖。
“挽月,你会一直陪我吗?”
“会,直到你生命最后。”
红梅在银装素裹中格外耀眼,它就静静开着,做这全白世界唯一的颜色。
姬乐游在她身后站定,盯着她的指尖,慢慢伸手想要触碰,却在最后一刻将手抽回,落在她的袖子上。
“不许骗我,我会哭的。”
“那你以后不准隐藏情绪,该生气就生气。”
桓乐把空酒杯塞进他手里,晃悠悠朝着床走去,她想最后的时日,让姬乐游过得开心些。
“别睡地上啦,睡小塌。”
姬乐游点头,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