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来得快,窗外枝丫抽条,褐色树枝上平添一抹嫩绿 ,零星点在枝干间,空气里都是泥土的潮气。
和牢房中的不一样,这里更加清爽,带着晨露的味道。很难相信几日前这里还弥漫着病气和死意,此刻却是生机盎然焕发勃勃生机。
姬乐游在床底打了地铺,仔细掖好桓乐的被角后背对着她躺了下去。
桓乐盯着窗外出神,许久都没梦见母亲了,这几日频频做梦,可她的脸却早就模糊,倒是张忠的样貌格外清晰。
若说她是家人,那张忠勉强也算得上是她的师傅。但他向来偏心桓樂,没走丢前如此,桓樂走丢后更胜。
最起码他不会舍得桓樂为他试毒。
右手搭上手腕,指尖的触感平滑又古怪,心里暗自庆幸,“也算好事,先是救了姬乐游的命,再是将玉莲娇那脏药代谢掉了。”
她自嘲一笑,撑着脸看着树枝上的小鸟啄梳羽毛。京都连日遭灾,麻雀都变得少见。
其实给姬乐游喂血是她铤而走险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没想到保住了性命却让他容貌尽毁。
她不知毒性强弱,见他许久未醒恐殃及性命。只能走了下策紧急寻找张忠,没想到却遭顾泽避而不见,自己一怒之下干了蠢事。
好在最后还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牢房中的老鼠吃了她的血,张忠却信誓旦旦还有肉吃,那就是毒性无碍。
“你不想知道,为何我不让你与他人接触?也不问自己的脸究竟何时能好?”
桓乐喜欢他的声音,温和爽朗,此刻沾了夜的凉,变成山间沁人心脾的甘泉。
寂静被打破,本该熟睡的人开口清冽,“不问,你会告诉我。”
桓乐哑然,血的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明早让团圆按药方抓一副药,喝完毒性就下去了。”
她指尖微动想要起身去写药方,被角被拉扯,桂花味早就被皂角味道盖过,因为离得近,也随着一起钻进桓乐鼻腔。
“别起来,明日再说。”
他动作有些强硬,朦胧月光中一张脸显得格外滑稽,她却只盯着那双如清潭一般的眼。
“姬乐游,你还骗过我吗?”
屋里有些燥热,他放开手坐在铺上和她平视,笑道:“装傻是我最大秘密。”
桓乐身上痛的厉害,昏睡时还好,清醒后却是怎样也睡不着。索性微微支起身体,将自己想知道的都问了个便。
“你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姬乐游移开视线,隔了好一会才回答:“抱歉。”
意料之内,她心中却还是多少有些失落,很快调整好情绪换了个方式又问:“我若要海清河晏,你可否会拦我?”
姬乐游知晓其中深意,他略微起身,挺直了微垮的身子郑重其事道:“不拦。吾心往矣。”
她闻言放下悬起的心,“最后一个问题,那日下令喂我毒药的人,是你为之谋划之人吗?”
姬乐游一愣,转而笑道:“不是。”
“他或许有些事做的不对,但那都不是他本心。”
话音刚落,暖黄色的光透过窗落在他的脸上,空气中的尘埃洋洋洒洒在他眼睫处了无踪迹。
二人齐齐转头,天亮了。
日头还早,二人却是睡不下去。姬乐游索性起身穿衣,拿了纸笔和几本画本子放在桓乐床头。她正是养伤的关键时候,最好不要走动。
“你先做个消遣,我去做些吃食来。”他将铺盖卷好,又仔仔细细将屋里屋外检查一遍,临走前还不放心将房门落锁。
收治点外流民不少,他是担心有人寻觅吃食误伤了她。桓乐将一切看在眼里,渐渐心中的繁杂也被画本子转移了注意。
没过多久,谷物香味传来,门被推开,姬乐游带着食盒走了进来。
“你先吃些,我在灶台边吃了。”他不欲惹不必要的麻烦,关紧房门后在这个没落的客栈大堂用小陶锅煮了一些米粥。
他端着粥摸着碗壁温度正好,放在桓乐手边后,退到不远处圆桌旁从箱子里拿出一团白色布料,一手拿着针线,坐在桌边对着烛火仔细研究。
“澜王这几日风头正盛,陛下又赏了他好些赏赐,也下令将羽林卫交给他来统领。”
“户部是太子的钱袋,这样大批量的粮与户部脱不了干系。父亲遭了太子责骂,又在收治点碰壁,这几日估计要严查那批粮食的来龙去脉。”
“还有就是……我临出门前杨太医央求我见你一面。”
桓乐点头应允,写完药方,忽觉有些好奇,伸着脖子一看脸顿时通红——是她的亵衣!
她身上鞭痕众多,着新衣磨得生疼,唯一的一件旧衣被打成了布条,几个大口子裂的惨不忍睹。
他手里研究的,就是洗干净的亵衣。她的贴身丫鬟都不在,这里也没有医女……是谁洗了衣裳?又是谁给她擦拭的身子?
不敢再想,她惊慌失措下,拿起旁边的碗连喝两大口,熟悉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呆呆地盯着碗里,带着怀疑道:“这是你做的?”
“怎么样?”
“好喝。”
姬乐游展眉一笑,低头道:“北方厨子喜做甜粥,对咸粥的研究到底不正宗。傅家带来的那个掌柜到是做吃食的好手,我跟着学了学,好歹算是能入口了。”
粥是最常见的咸肉粥,腊肉的柴火气包裹住每一颗米粒,厚厚的米油飘在碗里,一颗泪就那样砸了下来。
“两千石的粮,能救多少人的命啊。”
姬乐游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在床边听着鸟鸣,“也就在这里还能听见鸟叫,街上的早就被人打了吃掉了。”
“我有时真觉得,自己活着挺愧疚的。”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面巾道:“唯有那几日救人时,才感觉自己没有愧对那几碗白饭。”
“桓乐,你不用向我道歉。若我醒着,我也会将最后一副药给出去。”
真正踏上这一条路,才知功成名就要靠白骨累累堆砌。将军靠的是马革裹尸,不破不还的血性,朝内靠的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谋。
“我以为你要死了。以为你会死在时疫下,以为你会死在我的血下。为什么呢?明明我们在救人啊,那么努力的救人,为什么还是救不回来。”
“澜王为夺功劳,可以故意延缓归期,他不知一天便是数十人的命吗?为什么太子存有两千石存粮,却一直不肯拿出来?京都流民遍野,这也是他的城民!这也是命!”
“他们有什么错?这场名利争夺,里面是血淋淋的人命。”
桓乐一向知人命分贵贱,李家玩弄女子孩童,最后还是体面地在京都风生水起。可是她竟妄想这些人心中存有一丝懊悔,哪怕是有什么苦衷也好。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山匪劫道,一句无人认领。没人管究竟死了多少人,没人理究竟有多少人遭受折磨。
真的身处这个位置,她才知少时心里的想法多么天真。在国公府,她几乎都不知道外界时疫如此严重。其实一切皆有端倪,只是充足的吃食、温暖的炭盆裹挟了那本该敏感的神经。
为此,她无颜对待那些一遍遍朝她道谢的百姓。
“姬乐游,我要海晏河清!”
很难想象,只是一个江湖骗子嘴里说出的话。可姬乐游知晓,她会做到。
*
国公府内,赵氏蹑手蹑脚撩开帷幔,随手拿起一件外衣来到外间,她前后观察,察觉无人后才向着院子西北角的假山走去。
春日虫鸣渐起,不知名的花香飘来,赵氏越发屏气凝神,踮脚扶着假山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动静。今晚月色姣姣,将她的身影拉得长,慢慢与假山混到一处,倒也不显得突兀。
“赵氏。”
来人声音不大,却如惊雷在赵氏耳边炸开。她加快脚步,闪身拐到假山后匆忙行礼,“见过贵人。”
她蹲的低,只能见到来人绣着金边的衣摆。那事之后,自己如愿成为国公夫人,贵人也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此后已经多年未得传讯。昨日见到信物时她还在暗自心惊,不由去想最近发生的事。
贵人是来兴师问罪的?因姬乐游去了收治点?还是因城郊地下的两千担粮?
其实外间发生了不少大事,边疆各地听闻因饥荒常有暴乱,就带着境内不少城市都带起一股动荡狂潮。朝堂之上,陛下这几日日日砸东西,她前几日进宫,太后娘娘因担心陛下,头疾都犯了。
再加上京都内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两千石粮食,闹得满城风雨,陛下听后震怒,派了国公爷彻查。
这可不是个好差事,国公府这几年对外一直保持中立,这也是陛下委派给国公爷这伙计的初心。大殿上那位,要用这事立威。
赵氏不动声色抬头,却只能见到贵人的帷帽,她快速低下头,心里打鼓。贵人千万别和这事有什么牵扯,每次赈灾施粥是各个达官贵人敛财的好时机,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谁知今年运气竟这样差,让流民将粮仓翻了出来,这才闹得人尽皆知。
“你知我今日找你是为何事?”
赵氏心里多少有些想法,却始终无法确认,思来想去背压得更低,道:“是世子之位一事?”
“还算你有些脑子。”
“姬乐游坐这位子太久了,是时候换人了。”
赵氏汗珠落在地上,“我该如何做?”
那人不耐甩了甩手里的珠子,抬手用指尖捻住假山上的土,轻轻一吹,便无影无踪。
“到时你便知。”
姬乐游因感染时疫,不得不被带去收治点。未曾想他在里面广结善缘,帮助施粥,博得了不少好名声。
可无人在乎百姓心里的想法,丁点的改变撼动不了他痴傻不识字的世子形象。哪怕此事过后,会有人替他争辩,会有百姓为他鸣不平。亦会有人思考品行与学问是否对等,或是偶尔质疑关于他故事的真伪。
这些在大人物眼里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
就像此刻,赵氏欣喜若狂。他在那个位子上太久,久到她以为一辈子都得让姬居安屈于姬乐游之下。
凭什么贱人的孩子能得到一切,她的孩子只能忍让为先?
狂热被压在眼里,低垂的头掩盖了她的野心。贵人消失良久,她还是蹲在原地不敢相信这一天到来的如此快。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想法,偏姬讯再看不上姬乐游,也是不舍得让他殒命。她自知骗不过姬讯,便也没想过什么阴毒法子,只是一味地培养姬居安,让姬讯看看,自己的孩子比那个女人的孩子强太多。
现下,她有了底气。
只要有贵人帮她,世子之位轻而易举。她苦心谋划多年,等的就是现在这一刻。
一株桃枝探出枝桠,最前的花骨朵含苞待放,幽幽做着该如何争春的美梦。
一只手将它狠狠摘下,接着扔进土里慢慢碾碎。
花瓣无力四散,最后回归泥土。
“姬讯,这是你欠我的。也是宋清那个贱人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