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乐躺在小塌上，不知是不是要感谢姬讯。
若不是禁足三天，她这几日还得去顾家和顾婉婷表演姐妹情深。
虽不知陛下有没有下达最后旨意，也不知定在哪日。但赵氏敢光明正大的说，那就是板上钉钉。
桓乐作为顾挽月——顾家二小姐，得知消息怎样都是要上门祝贺的。
“世子妃，今日的燕窝。”香茗捧着燕窝进来，放下后又端了糕点放在桌上。
桓乐苦了脸，缩缩身子一脸抗拒：“不吃。燕子口水有什么吃的。”
“还是桂花糕好吃，这个你和青雾分了去。”
香茗噗嗤一笑，“国公爷这几日送来的山珍海味您和世子一口没动，倒是便宜我和青雾还有迎风了。入府半月，我都圆润不少。”
说完也没推辞，将燕窝原封不动放回食盒。
本是有些害怕的，半路进的主家多少都要受人排挤。还好桓乐与姬乐游宽厚，对待他们三个如朋友。
香茗沏了茶，待水温合适才放在桓乐手边。厅里没人，滴答滴啊屋檐上化雪，落在地上湿了一片。她看在眼里，心下想，得让迎风把冰剁了，要不伤到世子妃就不好了。
想着手下动作快了些，院中虽说没几人，活比别处多，但胜在清净，没有乱七八糟的事。
桓乐被暖炉烘着，她不自觉窝在美人榻上清甜的桂花与蜂蜜的醇厚在嘴中化开。口里翻上用过甜食后的酸，抿了一口茶，微微苦涩与清香洗涤一切。
这些都是赵氏送来的，听说是国公爷特意叮嘱。许是心中有愧，这几日让厨房变着花样给蜉蝣园加餐。除去将养身体的食材，女性滋补的也不在少数。
两人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桓乐抚上胸口，破屋医女的毒药里杂了不知名的药物，她一时间难以破解。这几日桓乐日日呆在书房寻找破解之法，可惜毫无头绪。
倒是蜉蝣园的藏书量让她大吃一惊，以前顾念姬乐游的自尊，不好仔细端详，现在看来，竟连许多早就失传的孤本都藏在其中。
真是不知书房的存在是羞辱姬乐游，还是鞭策他。
桓乐吃饱喝足，拎着剩下的桂花糕跑去书房。
一进门，就见姬乐游坐在书桌后拿着刻刀在雕琢什么。午后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让桓乐一阵恍惚。
这张脸，真俊啊。
“你当真不认字？”
桓乐环视书房，取下医书翻看。姬乐游动作未停，时不时将木屑吹走。
她探了探头想看看姬乐游究竟在雕刻什么，没成想他似背后长了眼睛，跟着她的方向左右移动，愣是一点也没让桓乐看着。
动作太大扯到伤口，她轻声抽气，拿下一本书敲在他脑后。没理会他的假意喊疼，背过身挑挑拣拣，拿了三本准备带回卧房仔细研究。
“小时候认得，后来摔了跤，那些字在眼里就开始扭曲，最后只能看到一堆线条。”
姬乐游不在意，摆弄手里的木雕，瞧瞧桓乐又瞧瞧木雕，似是觉得不满意，蹙着眉考虑怎么修改。
抽空抬头，对着她解释道：“多数都是我母亲的藏品，她去世之后，很少有人进来。”
桓乐对这位宋将军之女更加好奇，姬乐游亲缘单薄，对姬讯和赵氏的恭谨都是装出来的。
唯独对待宋氏格外真心实意，不仅在木雕房中设了灵位，还总是前去祭拜。两人摊牌后，他去祭拜时也不再避讳她。
为何宋氏的排位不在灵堂？为何京都中没有宋家的传闻？
桓乐一肚子的疑问，可两人现在关系尴尬，她只能将那些问题咽了回去。
“顾婉婷和太子的婚期定在谷雨那日。”
轻飘飘一句，却如惊雷一般落下。桓乐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三两步上前在桌前站定。
姬乐游拿起一本书将木雕掩在下方，手虚虚盖着，怕桓乐再次突袭。
见计划没得逞，桓乐撇嘴冲着他办了个鬼脸。
“这样快！”
虽知顾家早有打算，但不过几日就是腊八，两人身份贵重，照理来说不该如此草率。
桓乐彻底歇了打探的心思，瘫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欣赏院落中的景色——树枝如水墨丹青，在蔚蓝的画布上蔓延舒展。枝桠上盖着白，经太阳一晒，许多枝头一片晶莹。
“岳父大人亲自进宫面圣三个时辰，出来后不久陛下便下了指令。听说当场便叫了钦天监，一点都没耽搁。”
姬乐游见桓乐终于放弃，倏尔抬头，清冽的风吹起她的发梢，她就那样坐在画框里，与枯树微风融为一体。
手下动作加快，纸面上寥寥几笔便对场景有了雏形。
桓乐悠悠喝了口茶，心里盘算着该后续该从何下手。
与太子结亲，顾家将彻底失去中立身份。如今陛下已经年迈，澜王太子之间暗流涌动。回想起大婚当日他俩之间的对峙，桓乐问出心中所想。
“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若是有下人在此，听到桓乐这样问话，定是吓得两股战战。桓乐心里，没有对权贵的畏惧，只有对强者的尊重。
尸位素餐者、德不配位者，都不会得到她的尊敬。哪怕面上再听从，心里都是带着自己的反骨。
若真的用动物形容她，姬乐游只能想到兔子——生肖当中前虎后龙，能是什么简单角色？
若是有人被她的外表欺骗，那才是倒了大霉。
“无人知晓，但父亲倾向太子。”
桓乐翻书的手微顿，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翻书。姬讯对澜王针对姬乐游一事不闻不问，即是怕得罪他落下把柄，又是怕麻烦处理善后。
故此便由着章文澜为所欲为，说不定后面还能用此事做文章获取利益。桓乐不由心凉，若是有人这样欺负自己的家人，她非把那人头拧下来不可。
姬讯如今所作所为，当真让人寒心。
她怕姬乐游伤心，正想说些安慰的话，忽然想到他早就不是外人口中的傻子，话锋一转问道：“你也是太子这边的。”
姬乐游似笑非笑，心里即觉得她打探消息的样子聪慧狡黠，又怕她牵扯太多不好脱身。
“要变天了，解禁之后我与你一起去拜访岳父大人。这样的喜事，值得好好庆祝。”
桓乐撇嘴，抱着书推开房门。还是傻子姬乐游好玩，现在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一点意思都没有。
火盆中不温不火的炭猛地变红，火星子腾空舞动描出北风的轨迹。
姬乐游起身拉上桓乐故意未关的门，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眼里挣扎翻涌。
一年后，他真的要放手吗？
他，舍得吗？
三日很快就到，天还没亮，蜉蝣园的大门就被扣响。
“有人吗？有人吗？”
枝头上麻雀被惊，哗啦啦成群结队地飞走，扣门的小桃抬头瞧了一眼，对着身后的人摇头。
蜉蝣园的人好没规矩，他们已经在这站了一盏茶的功夫，却丝毫没有开门的意思。
小桃已然完成任务，退下台阶，招呼身后端着物品的小厮回去复命。
没走几步，门拉开一条缝，还没睡醒的青雾探出脑袋。
“可是少夫人跟前的姐姐？”
“是的。临近年节，少夫人排我们来给世子送些银钱。”
青雾来开门走了出来，见后面成群的丫头壮汉吓了一跳，试探道：“这是？”
小桃招呼着捧银钱的小厮上前，掀开红布让青雾确认，一切无误后才道：“蜉蝣园人手不足，少夫人特意从新进府的小厮中挑选了几个最出挑的送来世子这边。”
她上前几步，压低嗓子道：“上次那事之后，你们园里老人没留几个。剩你几个贴身丫头小厮，怕是忙得晕头转向。这下你们也松快一些。”
“人就交给你啦，我先回去复命。”
说罢也不等青雾反应，拍拍她的肩膀转身往回走了。青雾赶忙去追，几个小厮三两步走了上来将她围在中间，“青雾姐姐，我们是新来的，以后还请您多多照顾呢。”
剩下几人见状也上前将她围住，青雾踮脚左右摇晃，喊叫声被他们压下，视线也被几人挡的死死的。
几番尝试未果，终于还是妥协。看着眼前叽叽喳喳问东问西的丫头小子，喃喃自语：“完了，完了。没说要接人啊，这下闯祸了。”
这头桓乐还没醒，她亏损的厉害，身上的伤痛得她夜夜难眠。
姬乐游轻手轻脚将药瓶与纱布准备好，穿好衣服后准备给桓乐做粥。
他前几日听她在问咸粥，得知没有后虽未再提，但他还是想让她吃上。
慢慢推开房门，入眼是青雾皱做一团的脸。春茗和迎风对着姬乐游讪笑，垂着头不敢求情。
几人让开，院中站了两排下人。
蜉蝣园就没个安宁时候，先是一个下人都没有，再是遍布眼线。
好不容易用符咒之事将园子里来了个大换血，有了自己的人，现在又让卫舒和找到空子塞人进来。
“那些人现下在哪？”
桓乐撑着脑袋，厚厚的立领挡住脖颈上的血痕，可脸上还是有些苍白。
“先将他们安排在下人房里，告诉他们还未派活，让先做些洒扫之类修整园子的伙计。”
青雾回答前偷瞄春茗，桓乐抬头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们三人是陌离精挑细选的，无论是武功还是头脑，在奴籍的杂役中都是翘楚。只是没想到卫舒和会来这样一招，将他们打得措手不及。
春茗年纪最大也是最为稳重的，她原是一乡绅家的小姐，家里遭奸人陷害，变卖家产，背井离乡以为能求的一条活路。
没想到逃跑途中一家人悉数染病，全都死在了半路。她晕倒路边，再醒来......
桓乐看向她额头的疤，虽不明显，却如完美无瑕的白玉突然有了一颗黑点，让人惋惜。
“春茗如何想？”
春茗没想到会问自己，有些惊讶，却很快理清思路。
“该是先将几人登记在册，身份、籍贯、脾气、秉性、有何擅长全都询问清楚。摸清脾气后对症下药。”
“今日有个圆脸婢女，听着叫善蓉，一进院落就开始指挥分配，看着是个顶事的。”
青雾见世子和世子妃并未责怪，大着胆子探头补充道：“她和另一个长眼丫鬟不对付，那人翻她许多白眼。”
迎风扣着脑袋，他丝毫未看出小厮之间的弯弯绕绕，不知要回些什么。
倒是团圆看出一些门道，“小厮之间未有出众的，但几人都在欺负一个瘦弱的。”团圆顿了顿，看了姬乐游一眼，不知该不该继续说。
得到他的允许才继续:“那人叫文祥，听说在上个主家时，因样貌被贵女看重，后被划了脸卖出来了。”
“你们说得那长眼丫鬟喜欢他。”
迎风更加震惊，没忍住问出声：“你就去了一回，怎知道这些的？”
团员瞥那傻小子一眼，站到后面没说话。
桓乐不由笑出声，这几人各有各的性格，团圆心细，从小跟着姬乐游，是他的心腹。
迎风武艺高，倒是衷心，就是心思纯，没有城府。青雾嘴笨，但胜在激灵会看眼色。
几人年纪都不大，是非常好相与的。
春茗的法子是正经大家闺秀的招数，好是好，可惜见效慢。
她与姬乐游没有闲心，也没有时间长期腹背受敌，但也不能操之过急……
目光交错，桓乐和姬乐游都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