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乐用的是阳谋,赌的是人心。
赌陈二不敢承认自己藏符咒之事,也知晓他抱有一丝侥幸。
“对我不放心?专程来这监督我。”
陌离递上好酒好菜,佯做嗔怒。双料茉莉斟满,酒香一个劲往桓乐鼻子里窜。
“哎呀呀,你别馋我了。明知今日我是偷着来找你,还用这酒馋我。”
桓乐抱着酒杯猛嗅,死死捏着不肯还给陌离。陌离不恼,撑着头宠溺看着她。
“当年认识你时,你连一个铜板都不敢骗。怎么转眼都会设计伤人了。”
桓乐敛了神色,愧意在脸上闪过。
“我也没想到他会自戕。只能说因果循环,他若是不嘲笑姬乐游,我也不会将他就在那鱼龙混杂之地,故意让他跑回家去。”
陈二怎样都逃不过被杖责的命运,他的诅咒无论针对谁,都是犯了忌讳。
“那日我在家看到符咒时,心里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真的见他撞柱自杀,反而心里不是滋味。”
更难受的是姬乐游的状态,自那日见到满墙的木雕后,她便知晓姬讯在他心里的地位。
偏偏她还将计就计,用了姬讯做引子。哪怕符咒是假的,哪怕早就知道姬讯不信他。
但她再一次掀开这血淋淋的事实,又一次将让其暴露在姬乐游眼前,她心里也同样内疚。
陌离灌了口酒,捧住桓乐的脸与她头对头,“桓乐,你已经做了这件事,果就会落在你的身上。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确实利用了他,也杀了他。”
琥珀色瞳孔泛着光,一眼望进桓乐的心里,将她的犹豫,不值钱的善良全都暴露人前。
“就和你去官府状告李府拐卖良家女子,草芥人命一样。李家使了血本通缉你,桓乐这条命,在江湖上又贵了一番。”
陌离言语带笑,蹭蹭她的脑袋不舍放开。
犹豫不决,无助懊悔。这不是他认识的桓乐。
“你莫要捉弄我了!”
桓乐拍开她的手,揉着被掐红的脸抱怨,“我这脸又不是什么白面团子,怎得次次都捏我。不好不好。”
她咧嘴一笑,对陌离说得悬赏毫不在意,又猛吸了一口气,直到鼻腔全是浓浓的茉莉香才罢休。
“玉面狐狸在江湖上可是赫赫有名,若是我都不值钱,那这江湖可就落寞了。”
说罢往嘴里塞了两口酒菜,依依不舍看了一眼酒壶,拍拍衣袖起身准备要走。
“我嘱咐的那事千万要成功呀!”
她刚踏出房门又折了回来,“好陌离,记得帮我找块上好的木料。千万别忘啦。”
“快滚!”
桓乐做了个鬼脸,脚底抹油偷溜走了。
陌离心底翻涌郁气怎么都消不下去,猛灌两杯酒后不解气,拿起壶一口气喝了大半。
酒杯放下,眼睛通红,不知是被呛得,还是被酒气熏着了。
桓乐左拐右拐,没一会就返回主街。
正在一个成衣店看衣服,姬乐游一脸焦急冲了进来。
“你去哪里了!我一通好找。”
他拉着桓乐上下左右查看,深怕她受到一点伤害。
桓乐失笑,指着试衣间道:“我看中一套衣服,进去试了一下。”
姬乐游这才放心,摸着钱袋跟在她后面付钱。
那日过后赵氏将顾家的彩礼尽数返给桓乐,又将姬乐游的俸禄明细甩给桓乐让她核对。
桓乐仔仔细细将账研究一遍,竟真的找到不少问题。两人一夜暴富,第一件事就是把当时典当的玉佩赎回。
那李氏钱庄就是变态富豪李家所开,桓乐当时报官后,听说官兵上门调查了好几次都没有收获,只能无功而返。
桓乐深知李家树大根深,不是轻易可以撼动的。
今日进店,果然未见一丝影响。
不过他们今天能出门,也算是姬讯给两人的补偿。
两人左逛右吃,不知不觉天都黑了。
“遭了!出门前父亲说要叮嘱些事情,让我们早些回去。”
桓乐一拍脑门猛地想到赵氏的嘱咐,明日就是冬宴,姬讯实在是不放心。
路上来来往往全是士兵,就连买东西的本地人都少了不少。生面孔多了起来,想来是临近年节和冬宴,许多应邀的客人从各地赶来。
桓乐扯着姬乐游在人群中左插又穿,好不容易在最后一刻踏进国公府,两人朝着姬讯书房冲刺。
“明日冬宴,切记不可与他人发生冲突。若有突发情况,尽可先行认错。”
姬讯顿了顿,无视气喘吁吁的两人接着说道:“澜王年纪小爱玩,若是遇到,尽量避开些。”
这话给谁听的不言而喻,姬乐游目光灼灼,对着姬讯信誓旦旦点头。桓乐面上不显,实则心里嘀咕:“要是能避开就好了。”
后来姬讯又叮嘱许多,礼仪,待人一一说了个遍。国公府不是第一次应邀参与重要宴会,能让姬讯再三叮嘱,想来也是朝堂不太平。
桓乐心里有些打鼓,心里思量着如何躲开章文澜那灾星。
装病是最佳选项,可那日离开,章文澜放了狠话,桓乐担心他有什么腌臜手段要用在姬乐游身上。
“挽月挽月,你快尝尝,他家糖葫芦超级好吃。”
“我今日肚子吃的溜圆,不能在吃了。”
“你尝尝,尝尝嘛。”
“好好好。”
后半夜月挂枝头,桓乐满头大汗点燃蜡烛。颤抖着搭上脉,懊恼地暗骂自己贪吃。
脉象忽隐忽现,正要再探,胃中翻江倒海,小腹坠痛。推开隔间小门,新来的丫鬟春茗找来恭桶上前搀扶。
“世子妃,可要先喝些热水?青雾已经去找太医了。”
桓乐摆着手,示意春茗在外等候。她两眼发黑,根本说不出一句话。待人退到门外,坐在恭桶上才有心思回应。
“差人去叫她回来,然后找个药铺私下抓些食积药。”
春茗领命匆匆退下,转身和刚新来的姬乐游撞了个照面。
“世子妃如何?”
春茗将情况简单转述,经姬乐游同意后小跑出了蜉蝣院。
“挽月,我能做些什么吗?”
姬乐游不会照顾人,桓乐又不让他进去,只能捧着手炉,拿着热茶在房外等候。
桓乐双腿发软,扶着墙挪出恭房。一开门就被人打横抱起,温暖的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她没反应过来,扒拉开才发现姬乐游嘴角绷直,眼睛黏在她身上一脸担忧。
桓乐觉得好笑,可着实没有力气,懒懒靠在他的怀里小声道:“没事的,就是吃多了。”
“有事!大黄就是这样没有的。”
姬乐游站在原地,执拗地抱着她不肯松手,缓了半晌手脚才渐渐有了力气。
“我已经差人去请从小医治我的太医,一会儿便到。”
说罢不等桓乐反应,将她放在小塌上,起身去床上把枕头垫高。
桓乐捧着热水看他忙碌,“人和小狗还是不一样的。”顿了顿又道:“小游长大了,会照顾人了呢。”
铺被子的手一顿,他听见了却没有接话。抿着嘴返回小塌抱起桓乐。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桂花味,还有一丝他特有的味道。
江湖中少不了与男子接触,偏偏他身上的味道是她最喜欢的。
“我不喜欢你这样和我说话。”
闷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迟迟不肯将桓乐放下,紧紧抱在怀里生怕她如大黄一样闭眼。
“我不是小孩,我是你夫君。”
姬乐游低头,眼里不再是懵懂和无知。桓乐的笑僵在脸上,他是认真的。
“天高路远,你只管走。”
第一缕阳光冲破黑暗,团圆带着太医推开房门。没想到屋内会是如此场景,一时间不知该不该退。
姬乐游将她放下,仔细掖好被角才退到一旁。山羊胡的太医上前搭脉,没一会眉头展开。
又细细询问桓乐今日的吃食,看了舌苔跪地复命。
“禀世子,世子妃因饮食不节、脾胃运化失常,导致食物停滞胃肠而引发的呕吐腹泻。”
“一副药下去便可见好。”
桓乐早知结果,眼下最担心的是明日冬宴之事,“太医可否给些立竿见影的药方。”
姬乐游眉头紧蹙,扭身挡在她和太医之间,桓乐看着一堵墙似的背影只能左右探头。
可一切都是枉然,她向左,姬乐游就朝左,她往右,姬乐游就往右。
最后人走了都没说上话。
“你什么意思?”
姬乐游捧来粥水,吹凉递到她嘴边,“挽月身体不适,冬宴不去了。”
“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桓乐来了脾气,她向来吃软不吃硬,
没得到回答,她烦躁地推开碗碟,“姬乐游,你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我没有!你什么时候才能将我当做大人?”
粥重重落在桌子上,姬乐游撇开眼不愿和桓乐争吵。
“我哪里是替你做主,我知你担心我,我知你怕我被人欺负。可他们是我的朋友,是没人理我时带我见识世界的朋友,他们或许有些欺负我,可你就没有吗?”
“顾挽月,你将我当过夫君,当过一个男人吗?”
姬乐游的话将桓乐重重一击,她竟不知姬乐游是这样看她的,一股火气冲上脑袋,也顾不得什么难受,下床拽着他就要讲清楚。
“你竟这样看我?我何时没将你当过男儿?”
姬乐游被扯着转身,见桓乐赤脚踩在地上,单手将她拦腰环抱,强硬朝床上走去。
桓乐反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蹬着脚不断挣扎。她气守丹田,卯足了劲袭向姬乐游的脖颈,却在最后一刻蓦然收手。他不会武功,这一掌下去怎样都得重伤。
恍惚一瞬,她一时间竟没有挣脱。姬乐游将她甩在床上,见她还在挣扎,强硬地压住她的四肢。
他虽盛怒,可手下还是悠着劲。
“你对谁都不设防吗?对任何一个男人都掏心掏肺的好?是不是你嫁给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会受到你的庇护,感受你的体贴?”
“顾挽月,你对我好,究竟是因为我是世子,还是因为我是姬乐游?”
桓乐挣扎的动作停了。
两人呼吸交融,眼里没有一丝旖旎。桓乐剧烈喘息,却忽然撇开头不再看他。
姬乐游的眼泪砸在她的锁骨上,声音里是她从没见过的回避。
钳住她的手逐渐收紧,即怕她回答,又怕她不回答。
幸好桓乐嘴唇微微颤动,最后也没有说出口。
团圆敲响房门,到了该出发的时候。
“迎风,看好房门,今日世子妃生病,不准他人来打扰。”
他动作极快,几乎在桓乐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退到门口,她最后还是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大门关闭。
姬乐游带着香茗前往前厅给姬讯解释,门口只留下迎风和青雾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