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米没有道歉，也没有说话。
甚至，他连目光都没转动一下，只是专注地看着桌上的绘本，一眼不看程昀骐。
程昀骐有些失落，但也不算太气馁，毕竟他刚认识白小米的时候，白小米也是这样的，谁都不爱搭理，现在也就是回到最开始的时候而已。
至少白小米对他带来的绘本很感兴趣，看着五颜六色的封面，那对漂亮的眼睛都像是更亮晶晶的了。
白小米一定很少看绘本吧？
程昀骐这么想着，打开其中一本，用手点着页面给白小米读上面印的字。
白小米识的字不多，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字体很胖，笔迹圆乎乎的，“米”字的两条腿还总是写得一条很长，一条很短，也像是一只小瘸腿。
程昀骐叽里呱啦读完一本，就盯着白小米的嘴巴看，心里祈祷着白小米能再次开口和他说话，说什么都好。
但是白小米还是没说话。
他低头认真看着绘本，这本的主角是一只粉红色的小胖猪，程昀骐嘴里的“坏人”是一只大灰狼，大灰狼总是想要欺负小猪，小猪都机智勇敢地躲过去了，最后还叫来了猩猩警察，把大灰狼都抓走了。
故事很简单，三四岁的小孩子也能看懂。
但白小米看不懂，他的表情像是有些困惑，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猩猩警察。
程昀骐问：“你是不是有哪里看不懂啊？”
他的语气完全不像个兴师问罪的人，反而小心翼翼的，声音放得很软。
白小米还是不理他，但或许是程昀骐不再念书了，白小米还想看下一本，就主动伸手翻了一页，把书册合上了。
程昀骐只好又拿出一本，继续当白小米专属点读机。
这个绘本的内容和上一本大同小异，不过主角变成了一只小蜗牛，他遇到了坏坏的大青蛙，大青蛙喜欢偷看它，小蜗牛不喜欢，害怕地躲起来，大青蛙就在壳外面喊：“我是好人，我就是想看看你。”然后丑陋的青蛙脑袋就挤进了小蜗牛的壳里。
程昀骐非常害怕这个故事，大青蛙简直就是他的童年噩梦！当年他看完以后瑟瑟发抖，夜里都不敢关灯睡觉，还是抱着枕头去爸妈房间里睡了整整三天才不那么怕了的。
翻到最害怕的那一页，程昀骐“砰”一下用手挡住大青蛙的脸，然后一点点挪开手掌。
白小米看到可怕的大青蛙，却还是那样淡淡的表情，他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意。
程昀骐忽然有点难受。
白小米不怕大青蛙，也不怕失去他这个朋友。
可闹别扭的这些天里，程昀骐每一天都在想白小米。
他没办法想象自己被白小米讨厌，也不想失去白小米这个朋友。
光是想象他以后只能看到白小米，但是白小米再也不会理他，他就心碎得好像要死了。
再读一本吧，再读一本。程昀骐这样对自己说，再读一本，也许白小米就看懂了，也许白小米就会和我说话了。
可是他读了一本又一本，说得嘴巴都干了，三个老师都来看过他们，每个人都来了又走，白小米还是原来那样，让程昀骐想起开学第一天，白小米也是现在这样的，他好像永远不会变，像一根轻飘飘的白色羽毛，飘到哪里，落了一会儿，又干干净净地飘走了。
手里的绘本正翻到小羊和小狗手拉着手逃离鳄鱼魔爪的那页，程昀骐忽然觉得画面有点模糊，光滑的书页似乎变得湿湿的，他还在努力念：“小羊和小狗永远是好朋友……”声音是哽咽住的。
白小米也看到书页变湿了，圆圆的水珠滚到光亮的页面上，他很奇怪，不知道水珠是从哪里来的，就顺着水滴落下的方向往上看，然后看到了程昀骐湿漉漉的脸。
在白小米看来很好看的脸，现在全都湿了，程昀骐哭了，白小米看到眼泪从他的眼睛里大颗大颗落下来，一副很伤心的模样。
为什么要哭呢？
白小米不明白，可他的心口还是酸酸地被揪了一下。
很久以后，当两人再次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白小米已经把一切都忘记得差不多了，唯一记得的就是看到程昀骐哭的时候，他心里那种没来由的，让人觉得很奇怪的酸。
那种酸，就像小的时候，弟弟递给他饮料，让他喝一口，说很好喝的，他喝了，发现是醋，不好喝，但他还是吃下去了，弟弟就笑着说他是傻子，只有傻子才会喝醋。
可是傻子，也知道酸的东西，不好吃的啊。
看到程昀骐哭的时候，白小米的浑身上下都感到一种空空的，大大的酸。
明明没有人喂他醋了。
白小米不喜欢看到程昀骐这样。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用手指去碰程昀骐哭花的脸，指尖刚刚碰上去，程昀骐就抬起眼来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撞到了一起，然后程昀骐就哭得更厉害了。
白小米着急地把手整个贴上去，笨拙地帮程昀骐擦眼泪，但他的动作太慢了，擦掉一点眼泪，又会有更多眼泪覆盖上来。
“不……”他轻声说，“不要哭了，对不起，骐骐，你不要伤心。”
程昀骐终于听到了白小米的声音，还听到了他想要的对不起，可他忽然就委屈极了，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委屈，嘴巴一张开，就是“哇”的一声大哭。
“小米，小米，那我们还是朋友吗？”他稀里哗啦地问。
白小米想了想，他有很多困惑，但是一个正在哇哇哭的人，是回答不了的，于是他点点头，“骐骐喜欢小米，就还是朋友。”
程昀骐一把抱住白小米，“喜欢！最喜欢小米了！要一直和小米做朋友！”
白小米突然觉得很高兴，虽然骐骐哭得很伤心，但他就是很高兴。
于是他也抬起手，抱住了程昀骐。
那天，程昀骐大哭了一场，把三位老师和全班同学都给惊动了，教室里有人发疯，有人劝导，大约过了整整一节课，程昀骐才不再哭了。
他缓过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和小米做同桌。”
围在他们身边的老师看看白小米，白小米主动点了头，认真地说：“要，和骐骐做同桌！”
老师们之前已经因为白小米忽然开口说话而震惊过了，但现在，他们不得不承认，友谊的力量是强大的，世界上总是有一些奇迹会发生的。
老师同意他们坐在一起，程昀骐和白小米成为了班里唯一有同桌的同学，他们的单人课桌拼在一起，挨得很近，他们则比课桌挨得还近。
白小米的失语彻底结束了，他的话一点一点变多，在程昀骐的影响下，他甚至会听一些自己感兴趣的课了。
老师说，白小米表现很好，再过一阵，都可以做A生啦。
刚转校过来的时候，白小米不理人，还不能说话，比起完全不受控制的C生，白小米还没那么糟糕，但是A生也够不上，他是B生。不过，半个学年之后，白小米就彻底成了A生，并且在园艺、烹饪、手工这类生活课程里，都有不错的表现。
只是现如今，他依然只愿意开口说一点点的话，而且多数时候，他只愿意和程昀骐说话。
那天，程昀骐哭的时候，白小米说了“对不起”这三个字，不过，他其实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了，程昀骐给他的绘本他已经看完了，白小米喜欢看，也喜欢听程昀骐给他读书，但白小米有自己的想法和秩序，他不觉得书上写的是正确的。
就像曾经也有很多人和他说，玩游戏是不对的，但是他已经觉得这是一件正确的事情了，那他的想法就不会变了。
又一个周四，白小米依然试图在自由活动的时候把程昀骐往休息室里带。
程昀骐乐呵呵地就被白小米牵着走了，直到看到熟悉的休息室，他才突然警觉起来。
“又来这里干什么啊？不可以！不可以做那样的事！”程昀骐连忙大叫。
白小米被吓了一跳，停下来观察程昀骐，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都仔细看了一遍，他有些犹豫地看看程昀骐的裤子，又看看程昀骐的表情，仔细对照了一下课堂上学过的有关情绪的内容。
他发现程昀骐应该是真的不愿意的，白小米有些遗憾，但他更怕把程昀骐又一次弄哭了，于是他嘀咕了一会“朋友”“喜欢”“游戏”，还是乖乖地被程昀骐牵走了。
两个人又手拉着手回了操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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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