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皇帝疯了

近日,京城最近有一桩奇闻:皇帝,疯了。

说他疯,倒也不是真的疯,就是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事。

他命人画了无数张画像,贴满大萧的每个角落,悬赏黄金千两,找“左相家的公子”。

可左相家的公子天天活蹦乱跳地在街上走,用得着找吗?

茶楼里嗑瓜子的闲汉都知道。

左相嫡子赵无恙,打小在京城长大,谁没见过?长得随他爹,脸盘子寡淡,五官平平,丢人堆里得扒拉半天才找得着。

可皇帝偏说这不是赵无恙,赵无恙不长这样。

那无恙到底长什么样?

皇帝画上的人眉眼精致,鼻梁挺秀,眼尾微微上挑,俊得不像真人。

赵无恙回去跟他爹哭:“爹,陛下是不是想找个由头抄咱们家啊?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第二天,左相跪在御书房里,把赵家的族谱、赵无恙的出生记录、稳婆的供词、大夫开的接生方子,整整齐齐呈上。

“陛下,老臣敢拿项上人头担保,赵无恙就是老臣的儿子!您画上那个人,老臣从没见过!”

他辛辛苦苦养了二十八年的儿子,到了皇帝嘴里,怎么就成了冒牌货?

左相就这么一根独苗,从蹒跚学步到金榜题名,哪一步不是他亲眼盯着的?皇帝是在说他老糊涂到不识自己儿子了吗?

若是要找个由头抄家,也不是这样找的。

前阵子还给他儿子赐婚,怎么好好的皇帝,参加完他儿子的婚宴后,就疯了。

可皇帝看着比他还委屈。

这事还得从皇帝五岁时说起。

皇帝萧隅从小在行宫长大,某天,他脚滑栽进池塘里,眼看就要溺毙,忽然有人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领,连拖带拽地把他送上了岸。

小萧隅趴在青石板上,拼命咳嗽,吐了半天水。

陌生小孩:“你没事吧?”

小萧隅咳得泪眼朦胧,他视线模糊,用小手揉了揉眼睛,问道:“你…是谁?”

陌生小孩半泡在池水中,发丝湿漉漉的贴在脸颊,墨紫色的眼瞳亮得惊人。

“我是无恙。”

春风掠过枝头,吹落几片桃花,花瓣浮在波光粼粼的水面,萧隅牢牢记住了这张脸。

从那以后,无恙便隔三差五地来找他玩,每次都是翻墙进来。

萧隅的宫殿偏僻,两小孩的秘密从没被人发现过,就连从小照顾萧隅的李姑姑,也不知道。

这墙一翻就是十年,无恙每次来都不空手,除了民间小吃,还会带各种礼物。

有时是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有时是坊间流行的话本。

夜深人静时,两个半大少年就缩在床榻里,蒙上锦被,被窝里藏着一颗会发光的珠子。

他们头挨着头,看那些才子佳人、江湖恩仇的故事。

萧隅投桃报李。

李姑姑心疼他,会变着法儿给他做点心,萧隅只吃一块,剩下的全部留给无恙。

无恙还教萧隅剑术,萧隅一直觉得,无恙定是那个隐士高人的关门弟子,下山来历练的。

一封圣旨,打破了行宫宁静的美好时光。

萧隅要回宫了,来接的公公催得急,他只好给无恙留下一张纸条,告诉无恙,来京城找自己。

两人幼时相识,他们是挚友,是彼此最重要的人之一。

萧隅习惯了这份陪伴,习惯到他从来不认为无恙会离开自己。哪怕将来各自有了妻子,有了孩子,哪怕世事如何变迁。

后来,萧隅得知了母妃的死因。

他的母妃喃朵,本是朔北一个小部落的牧羊女。当年的皇帝萧方清微服私访,遇见了红衣烈马的她。

只此一眼,高高在上的帝王生出魔障。

不顾喃朵早已嫁为人妇,他动用权势,生生逼死了她的丈夫,替她改换身份,让喃朵顶着“朔北王帐公主”的名头来大萧和亲。

对外,萧方清说他与喃朵两情相悦,这在当时,还是一段佳话。

喃朵入宫不到一年,生下了萧隅。

萧方清在襁褓中看到了一双澄澈如洗的蓝眼睛。

那抹蓝着实刺眼。

萧方清不是,喃朵不是,甚至整个大萧皇族,往上数几百年,也从未出过蓝眼睛的孩子。

萧方清暴怒,拔剑就要把孽种劈成两半。

是喃朵,那个刚生产完的妇人,扑过去挡住了帝王的剑刃。

她死死护着萧隅,哭喊、哀求帝王。她说她可以去死,只求萧方清留孩子一命。

喃朵死了,萧方清太痴迷她的脸,于是,留下了萧隅的命。

他想看,想看萧隅是否会长成自己心心念念的模样。

可萧隅的存在,终究是恶心的耻辱。

萧方清交给照顾萧隅的李姑姑一味药,那药不会让人立刻毙命,只会日复一日地让人体弱多病,苟延残喘,活不长,也死不了。

朔北的暗探,把这一切告诉萧隅的那天,是他人生的至暗时刻。

.

萧隅冲进李姑姑的屋子。

李姑姑借着烛光,正在裁剪布料,准备给萧隅做新夹袄。

听见门响,她抬头看见萧隅满手是血,赶紧迎了上去,捧起萧隅的手。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手怎么流血了…”

萧隅把门关上,回头直勾勾盯着她,摊开紧握的掌心,将白瓷瓶摆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

刘公公说这是毒粉。可刘公公是个朔北暗探,他的话能全信吗?

刘公公在骗人。

萧隅在心里对自己说。

只要姑姑说一句“这是老奴存的陈皮粉,怕受潮才埋起来的”

或者随便扯个什么谎,“这是老奴埋的老鼠药。”

哪怕对方的谎言漏洞百出,他也会毫不犹豫选择相信。只要对方狡辩一句、喊一句冤枉,他就会把手里的瓶子砸个粉碎。

真的,只要她不承认,他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李姑姑的表情像刀子一样割人。她眼里的惊恐、绝望、愧疚,在萧隅的心口凌迟。

如果连姑姑都是为了要他的命…

“姑姑…”萧隅哀求道,“你怎么不说话?这是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啊…”

他不怕死,可他怕这世上最后一处他自以为是避风港的地方,轰然倒塌。

旁人厌恶他不要紧。那个会心疼他,为他掉眼泪的李姑姑,难道也是假的吗?

萧隅的眼泪砸下来,步步紧逼,逼李姑姑看自己。

“你说话啊!姑姑,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李姑姑看着他那张充满乞求的脸,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

“殿下,老奴该死,老奴对不起您…”

“是有人逼您的,对吗?您不是自愿的,对吗?”

你狡辩啊!你喊冤啊!你说你是被逼的!

“没人逼我。”李姑姑突然面目狰狞,咬牙道:“我是自愿的!我不想再伺候你这个没出头之日的废人!只要你死了,我就能继续做李司籍,不用再过苦日子!”

萧隅踉跄着后退两步,背脊撞到身后的木柜。

柜子上的针线笸箩和萧隅手里的瓷瓶,齐齐掉落,砸在地上,发出稀里哗啦的乱响。

“为了...做李司籍?”他喃喃重复。

旋即大笑起来,太好笑了。

他笑自己蠢。

笑自己妄想在他人身上,偷一点像娘的爱。

萧隅猛地把李姑姑从地上揪起来,形如恶鬼。

“那你为什么要把药埋起来!你为什么不干脆看着我死?”

萧隅揪着她的领子,手背青筋暴起,眼里全是血丝。

李姑姑扯着嗓子,把淬了毒的话往他心窝子里捅。

“因为我怕!怕你死得太快,怕查下来我脱不了干系!我贪生怕死,既想要自由,又不敢担杀主的罪名,所以每次只敢放一点点,想着让您慢慢死,我就能撇得干干净净!”

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丑极了,也恨极了。

“我在你身边熬了十六年,每天看着你那张脸,都觉得恶心!你毁了我的前途,毁了我的一切!我为了照顾你,把半生都搭进去了!”

萧隅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半晌,他平静地松开李姑姑,替她理了理被揪皱的衣襟。

“姑姑,我母妃真的死于难产吗?”

李姑姑一愣,随即继续咒骂:“不然呢?你就是个讨债鬼!”

讨债鬼?

呵。

萧隅转身捡起地上的剪刀,“我害死了母妃…我毁了你的一切,我是个讨债鬼…”

他走向瘫坐在地上的李姑姑,“那您现在就把这条命,收回去。”

他蹲下身,攥住姑姑的手,把剪刀的把手塞进她掌心,然后将尖锐的锋刃,抵在自己心口上。

“殿下!”李姑姑脸上的怨毒瞬间崩塌,拼命想把手抽回来。

萧隅按着她的手,吼道:“你不是恨我吗?你不是觉得我恶心吗?杀了我!刺下去!只要我死了,你就能解脱!就能去做你的李司籍!”

“老奴该死!是老奴的错!殿下您松手啊!”

“怕什么!没人会查,皇帝巴不得我死,你杀了我,他只会记你一功!或者你杀了我之后,把私库里的钱财全拿走,逃出去!去个没人认识你李司籍的地方,好好过日子,算我欠你的半生!”

剪刀已经扎进皮肉,在冬衣上晕开小片血迹。

只要再进一寸。

“不要!殿下——”

李姑姑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她猛地一翻手腕,扭转剪刀的方向。

“噗嗤”

温热的液体喷洒在萧隅脸上,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那把剪刀,扎在李姑姑的心口上。

“姑姑…”

李姑姑软倒在他的膝盖上,鲜血从嘴里涌出来。

她看着萧隅,眼底所有的怨毒都散了,只剩如释重负的温柔与不舍。

“姑姑!您别吓我...”

她边吐血,边费力地扯出一个笑。

“我错了,我不该来问您,我就是气不过,您打我,您骂我。”

萧隅捂住她不断涌血的伤口,温热的液体怎么堵都堵不住。

“我不问了,我以后都不问了,我会想办法让您继续做李司籍!”

萧隅试图把姑姑抱起来,可他太瘦了,双臂抖得使不上劲。

大口大口的血沫子从李姑姑口鼻里溢出来,把萧隅的衣襟染得一片赤红。

“殿下,您报仇了…”李姑姑瞳孔渐渐涣散,“不要再、再伤害自己了…”

所有的不甘、所有的仇恨就到她这儿结束吧。

李姑姑,李司籍,李半青。

半青半青,青者,预留春色而难驻,半者,欲全其身而莫能。

眼,闭上。

“姑姑,你再撑会!”

李姑姑软得像一摊泥,萧隅刚勉强抱起半尺高,便连人带自己跌回血泊里。

他哭着去扶她软垂的头,再抱,依然抱不起来。

瘦骨嶙峋的少年,抱不起一个已经咽气的妇人。所有的固执和挣扎,都显得滑稽又惨烈。

他冲着窗外大喊:“来人啊!阿桃!小平子!太医!叫太医!”

无人回应。

偌大的世间,好像只剩他和一具逐渐僵硬的尸体。

“为什么...”

她前一秒还在用最恶毒的话咒骂他,他信了,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只想成全她。

“您不是恨我吗?”

他看着李姑姑那张已经失去生机的脸。

她嘴角挂着笑,好像在说:殿下,老奴骗你的,老奴怎么可能不疼爱您呢。

十六年的陪伴,十几年的毒药,最后这一刻了结了所有。

强烈的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顶到嗓子眼。房间里回荡着“呃、呃”的干呕声。

胃里一阵阵痉挛,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几口酸涩的苦水。

恶心。

太恶心了。

他像一只被养在罐子里的蛊虫,被名为“恩宠”和“疼爱”的养分日日浇灌,长成了一副千疮百孔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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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纯粹的白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