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启到的当天晚上就被冯知远叫了出来,连衣服都没顾得上收拾,在急匆匆的催促中,火速奔往约定地点。
金桂的天气要冷的多,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头,遮着半张脸下了出租车,在灯红酒绿中走进一个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小酒馆。
冯知远的位置还挺显眼,就坐在一进门的吧台位置上,一个人在那儿把着酒杯慢悠悠地喝酒。
徐启绕过眼前的桌子,从旁边的过道走向吧台。
他像是后背长了眼睛一样,在徐启刚进门往过走时回头,冲他招了招手。
徐启缓缓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到冯知远旁边。
冯知远跟服务生要了一杯酒给他。
黑色台面上被放上一个装有色彩的玻璃杯,
粉色的液体悬在一片乳白之上,在调酒师的动作下,液体表面飘起一团蓝色的火,熊熊燃烧过后慢慢熄灭,独留杯壁一片温热。
“叫我来干嘛?”徐启轻抿了一口酒,眉头微微皱起,酒精在口腔绕了一圈儿,酸甜过去苦涩炸开,循循善诱般推向喉咙,带起一道灼烧。
“我觉得你失恋会心情不好,来安慰安慰你。”冯知远挑眉打趣。
徐启无语地向后仰了仰,眼尾凝向他,推开酒杯:“我看你这是幸灾乐祸。”
冯知远听到这话抖着肩膀笑了一会儿,收起劲儿正色道:“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启沉默一瞬,脑子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没有想说的**。
气氛凝固许久,在后桌乒乒乓乓收拾走人后,他才开口低声说:“没事。”
轻柔的音乐声从音响传出,环绕在这个不大的小酒馆里,激烈碰撞之后慢慢淌进徐启的耳朵里。
他看着灯光照在酒杯上的那个光斑,手指轻轻往那儿点了点,像在吐露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我放弃了。”
做朋友就挺好。
冯知远看着他没再继续问,只是抬起手轻轻地在徐启的肩膀上拍了拍。
轻轻捏一捏,推杯换盏之间叹了口气。
徐启笑了笑,不再聊自己,开始说冯知远。
然而聊天中,他也没多少话,只嗯啊应。可总是口干,口干要喝水,在酒馆那就换成酒,一杯杯下肚,堪比酒状元,喝多少酒,意识就有多清醒。
后来冯知远还问了什么,说了什么,徐启都不知道,没听,可能调酒师知道,毕竟他们偶尔会聊两句。
他此刻脑子发木,直愣愣地如同一个没有用的摆设,根本听不进冯知远讲话,只余光看他嘴唇不断地开开合合。
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徐启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手上捏着那只杯子,慢慢拨动。
光斑和另一个光斑在酒杯里相遇,“嘀嗒”一声,混合一起。
“你怎么想?”碰面结束出了酒馆,冯知远还是没按捺住心中的好奇,他瞥了眼一侧呆立的人,出声问。
“不怎么想。”徐启说:“当朋友挺好的。”
“你觉得好就好。”冯知远话音顿了一下,继续讲:“有件事跟你说。”
“嗯,你说。”徐启抬头望着天空,嘴里吐出涓涓白气。
“我说了你别太激动啊!”冯知远也仰起头。
徐启偏头看过去,没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一丝端倪,也没猜出他这个太激动的事情是什么?
没出声。
冯知远未听到回复,微微侧过脸看过来,用眼角瞅他:“你这是个什么表情?”
徐启转过脸不再看他,而是端起架子,爱搭不理:“你爱说不说。”
“嘿。”冯知远攥起拳头捶了徐启一拳,嘴里笑骂一句后袒露事实:“其实这次叫你来,不是让你参加我儿子的满月宴,我没儿子……”
“嗯,我知道,我以为你家狗生儿子了呢,还给他买了个狗绳,明天拿给你。”徐启浅浅笑了笑。
“你能不能等我话说完?”冯知远笑了两声:“我谢谢你的礼物哈……我要结婚了。”
要结婚了?
原来这才是他约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是挺激动的一件事儿,但……
“结就结呗。”徐启说:“新娘多见不得人,憋到今天说。”
“咳咳,那你别管,反正不要太惊讶。”冯知远故作高深:“哦,礼物得换换。”
“知道。”
婚礼当天,徐启呆住了,之前几天他没有见过新娘,今天倒是第一次见这个……性别不太一样啊!
确实惊讶,藏的挺深!
徐启往冯知远的脸上看了一眼,见他正挑眉对自己笑,他收起面上表情,默默接受老学长突然变同这个事实。
冯知远正在做最后总结,一桌一桌交谈完,站房间前头完成这场婚礼最后一个环节。
说是婚礼其实也不太像,就订了个大点儿的包厢,围了几桌亲朋好友,在大家的见证下,两位新人说了点吉祥话,喝了杯酒,这婚就算结完了。
徐启坐在朋友的那桌上,认真的听着他们在台上讲的那些话。
有感动,有祝福,有羡慕。
但也多了一份轻松,好像他真的回到了现实,脚踩到地上。
不再做着梦怕突然有一天醒过来。
忘掉挺难的,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也很难。
徐启刚进入这个阶段,可能得一阵儿缓,今天算是个开始。
“哇,好感动。”楚凌抬手往左右眼角擦了两把,用力鼓掌:“冯学长这么多年深藏不露啊。”
徐启没说话,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楚凌用胳膊肘杵下一他:“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他回过神,“啊”了一声:“没什么。”
“我知道了。”楚凌不信,他拉长声音:“你是羡慕了,羡慕人家冯学长抱得美人归,而你没有。”
徐启勾笑看他一眼,跟着众人的节奏,又鼓起了掌。
“话说,你和你那暗恋对象怎么样了?”楚凌凑近,低声询问:“在一起了吗?”
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专往徐启肺管子上戳。
徐启随口应付:“你别操心我了,有空想想自自己怎么还没脱单吧。”
楚凌配合的扯上嘴巴。
第二天早晨徐启躺酒店里睡觉,被冯知远一通电话叫醒,又组了个局,这人似乎没有一点新婚燕尔的疲惫。
徐启揉揉脖子动身。
刚到饭店坐到楚凌旁边,孟由青的语音发了过来。
“你在哪儿?怎么敲你门不开。”
徐启抓着手机打字回复:【我在外边和朋友聚聚,你到了?不是明天吗?】
“提前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孟由青的语音再次过来。
徐启陷入思索,不知道怎么回复。
平日里挺简单的一个问题,此时却难住了他。
凑巧,冯知远牵着他的新婚丈夫接完人从门外进来,看徐启正一脸为难,张口问:“跟谁聊天呢?”
“孟由青。”徐启小声说:“他来金桂了,问我什么时候回。”
“你叫他过来呗。”冯志远见徐启还在纠结,撒开另一半的手,凑到徐启耳边:“你叫他来,我估计你这会儿不太想回去和他单独待一起,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这话说的,还不如直接告诉他,你把孟由青叫过来,我看看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儿。
徐启不想让他得逞,跟孟由青说了晚点回,但冯知远是谁,靠忽悠工作的人,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一顿瞎忽悠,听得徐启耳朵要起茧,感觉不叫孟由青过来,太阳就要从西边升东边落、地球都要爆炸了。
徐启犹豫了。
冯知远清晰拿捏他的心理,他目前确实不太想和孟由青单独相处,单独相处意味着,他又要继续演戏,在孟由青面前表现正常,让他不要忧心。
不过,这对他来说很难,在爱的人面前装不爱,比压制咳嗽更需费些力气。
于是在避不开后,他落实了冯知远的建议,向孟由青发出邀请。
【这边刚开始,你要来吗?】
“我去?不太合适吧,我都不认识。”孟由青语音回复很快。
【没关系,反正你一个人在酒店待也是待,正好出来玩儿。】
“好吧,那我就勉强去一下。”孟由青声音十分轻快:“位置发过来。”
徐启给发了个定位过去,顺带编辑楼层和包厢号一并给他。
处理完冯知远硬塞的任务,徐启收起手机,喝了口水,一转眼就看楚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看。
他抹了抹脸,疑惑道:“你看我干嘛?”
楚凌含着笑摇摇头:“没什么。”
只是笑里藏刀,让徐启不得不怀疑这小子在打什么坏主意,但他无暇顾及。
孟由青来得挺快,徐启杯子里的水还没喝完,服务员就领着他走进包厢。
冯知远非常人道地将他的座位安排到了徐启旁边。
楚凌更是奇葩,从他右边拖着椅子去了孟由青的旁边。
没等他介绍,楚凌便自来熟的朝孟由青自报家门。
“你好,我是许启的大学室友,我叫楚凌,很高兴认识你。”楚凌伸出一截手掌兴奋地说。
孟由青触上他的手摇了摇,眼神探究:“你好,我叫孟由青,是许启的发小。”
“我知道你。”楚凌说:“你就是徐启喜欢了十……”
冯知远张大嘴巴,兴奋地看戏。
“别乱讲话。”徐启听到势头发展不对,急忙上手想要打断,慌乱之间打翻孟由青面前的杯子,水撒了一桌。
他趁机站起来,走到孟由青和楚凌之间,用纸巾擦着桌面,桌下掐了楚凌一把,提醒他不要随便胡说。
楚凌恍然大悟,原来还暗着呢,他点点头应下,眼神还在孟由青身上乱瞟。
孟由青不在意那打量的目光,眼睛看着徐启失去往日的沉稳,心头生出不解。
他的视线在交头接耳的二人之间来回扫荡一下,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两人一同走出包厢谎称去厕所时,这种不对劲更强烈了,他抬起脚步悄悄跟了上去。
冯知远看着溜走的三人,拿起杯喝了口水,笑意在遮挡中若隐若现。
孟由青站在厕所拐角的花瓶旁,听他们在里面讲话,然而两人交谈声太低,让他听得不太清楚。
徐启在叮嘱楚凌:“……别告诉他,我喜不喜欢是我的事,他……”
他是谁,根据楚凌刚才的反应,这个“他”应该是自己,什么别告诉自己?徐启有什么秘密?
喜欢?徐启喜欢的人不可能是楚凌。
那是谁?
我!
一个几乎为答案的想法落在孟由青心里,但他不敢承认。
门内两人已经互通完毕,孟由青悄声撤离。
饭桌上,孟由青的注意力一直围着徐启,那个问题盘旋在他的心底,没找着机会探查,直到聚会散掉。
楚凌挥手告别,急于寻求真相的孟由青谎称有东西没拿,也匆匆折回。
徐启正要跟上,被冯知远叫住。
绕了一大圈儿,孟由青在楚凌的车前拦住了他。
“你刚刚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孟由青急切地站在车窗边问他。
楚凌刚被敲打过,此时打着哈哈,推脱:“没什么。”
孟由青不信,刚才的猜测告诉他答案就在楚凌口中,他必须让楚凌告诉他结果。
之前的那些天里,徐启为什么不好,因为什么不好,涉及到哪些人,具体事情他知道多少,还有什么是徐启瞒着自己的,这些孟由青通通不知道。
而此刻蛛丝马迹告诉他,这个楚凌知道一切。
这是破局关键。
楚凌刚刚提到了喜欢,在厕所孟由青又一次从徐启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喜欢的事,喜欢的人。
不能让自己知道。
事——惊喜?噩耗?
与事实不符。
人——徐启失恋了,但具体是谁让他失恋,不能让他知道……
孟由青坚持询问,他们的态度简直就是告诉他,徐启一直以来喜欢就是自己。
“麻烦你告诉我,徐启喜欢的人到底是谁?”孟由青自动把后面的话补上。
平时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性子,今天第一次打破砂锅问到底,他要知道徐启如何能够瞒这么久不让他知道的。
楚凌挠挠头,随口敷衍着:“徐启没喜欢的人,你听错了。”
“我还有事,得走了,你看……”楚凌忙着想遛,打手势让孟由青让开。
孟由青绕到一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拜托你,徐启最近的情绪非常不好,我得知道可能导致他状态不好的原因。”
楚凌被孟由青缠的不行,最后叹了口气,无奈妥协:“徐启喜欢的人是你,喜欢你很久了。”